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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她之针线 “是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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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跳到这里么?”
“再往左移半步,这样的话,转身时我就能握住你的腰。”
“……”
“把手交给我。”
“唔。”
“现在数节拍……尽管往后撤,别束手束脚,就用你最轻松的力道。”
“你会拉住我的,对吗?”
“当然。”
古堡第十层的宴会厅弃置已久,被当作闲暇时游玩的秘密场所,黛莉尔一手牵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在安利雅手臂间转圈。
和黛莉尔相处起来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她总有许多问题。尚未知事的小女孩脑子里装着稚嫩的想法像一大团棉花糖,从口中流淌出来变成涓涓幼河,有些是天马行空的幻想,例如窗边飞扬的尘埃像书里精灵的仙尘,有些则是让人无从回答的困惑,例如她要询问父亲的去向,母亲的过往。但兰扎热衷于此。或者说,是兰扎扮演的安利雅格外热衷。
——小精灵?妹妹,小精灵不会生活在阁楼里的,我们不能去最高处找它们,那是另一些家人居住的地方。
——你赢了,我会给你讲故事,但是禁止恐怖,禁止闹鬼的屋子,禁止吃小孩的女巫!你知道听完那些你会一晚上睡不着的,我可不想看见一个困得爬不起床的小姑娘!
——父亲很忙……他很少来看我们,可是我还在这里,没关系的,黛莉尔,你想对父亲说什么,都告诉我吧,我会想办法告知父亲。
——不想看见玛丽夫人也没关系,你只是个很小很小,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孩子,你抗拒谁都可以被原谅。但是拜托,不要这样对待我,好吗?
——或者,你可以抗拒我,我不会为这责怪你……我只是会很难过。你不会这么做,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啦。
——你想念母亲么?我也很想她,我太思念她了,我拥抱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妈妈抱着我时是不是这种感觉……好啦,黛莉尔,我没有很伤心,用不着抱我这么用力呀。
——黛莉尔,今晚想听什么故事?你想我教你跳舞么?那我们要找一个足够宽阔,又没有人会进来的地方。带上你最喜欢的裙子,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会照顾你,尽量来看你,就在入夜以后。但要听话,你知道的,姐姐来看你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对其他人开口,要记住啊,黛莉尔。
——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安利雅。
他得心应手,原来扮演大小姐不比扮演继承人难,只要适当地傲慢,姿态矜持,揉着脸颊让笑容更加轻松自然;兰扎精挑细选他的造物,垂下上百根丝线,勾着安利雅的十指和躯干,织网下有一袭飘逸睡裙的人偶翩翩迈着步子,迈到黛莉尔面前,轻快行一个无数贵族小姐望尘莫及的屈膝礼。黛莉尔只要看着她,就能看见一切昳丽的梦境,因为她本就是兰扎耗尽心血编造的幻象。兰扎俯瞰着她们相遇,一个又一个夜里亲昵地窃窃私语,恍惚中以为自己是蹩脚的剧作家,又或是糊涂透顶的梦神。
夜色降临,兰扎换上那件陈旧的白睡裙,散下长发披在肩头,从兰扎变成了安利雅,从他变成了她,连带着性情好像也微妙地转向另一面,颔首的时候像一位真正的世家小姐,食指微拢牵起白裙。他匆匆瞧了眼镜子,掩去领口隐约露出来的内衬——他底下是如有万一便于蒙混路人的男士衬衫——抬眼时与镜中人对视。
他扯了扯嘴角。
安利雅笑靥温婉。
“我。”
他张口,启开齿列,舌尖悬空,轻描淡写一泛的声线是自然的少年气。
“你。”
她纠正,系于脖颈的束带下喉结滚动,再次出口的话语更软,更轻,贴合犹如修身的衬裙。
“安利雅?”
她朝镜子那端的他做了个鬼脸。
安利雅。他咀嚼这个名字。每个字母都没有刺人的棱角,舌尖上挑,轻轻拨开牙关,它们就柔滑地淌出去,像上好的奶油,末梢打着卷垂下来。
黛莉尔念着,就时常会微笑,好像那是颗喂到嘴里的糖果。
黛莉尔真爱这个名字,她真爱她的姐姐。每当安利雅推开门,她总是小步跳着过来迎接,举着绘本要姐姐看自己的作品:多半是人物,几个点几条线涂涂画画,隐约看得出四肢和动作。黛莉尔是小动物,窥伺他人举手投足,害怕却好奇,借着白天的记忆把一切复现;笔触幼稚,她能练习的东西不多,但能辨明是什么就够安利雅笑眯眯地夸赞一通。但安利雅也教她:没有什么是不能作参考的。
她继续画,绘本里就出现纤细的背影,长裙飘逸的痕迹,铅末撒在边沿好像什么鳞粉亮片矿物质的荧光,怀着爱和感情的作者停笔,不成熟的笔调里像模像样出现安利雅的雏形。她第一次指给安利雅看时优雅的长姐讶异地握住她的手,循循善诱:“我身边原来有个握着颜色的小天才。”
她为什么是天才?分明安利雅如此优秀完美,使黛莉尔常常觉得不太真实。
姐姐无所不能,姐姐无所不应,凡是黛莉尔会喜欢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会喜欢的,安利雅总是在见面时转手送出来。从南部的画纸到东方的印泥,绿云母碾磨成粉后加调麻草油和鸣鸟兰花蕊,种种材料分次加入,阴晒了整整数月,一小滴就醇厚到浓墨重彩,安利雅捧在手心里献宝似的打开给她看,期盼地询问:“你喜欢吗?”
她是个好妹妹,好妹妹就该在接受礼物时用力点头,可她在打开的瞬间从不去看盒子里的东西,她只是仰头,憧憬地瞧安利雅的神色,看姐姐如何用魔法师的姿态去展露奇迹,表情满怀等待被夸赞的期许,还有点调味般的不安和惶恐,就好像黛莉尔说一句不喜欢就能把她的笑容通通摧毁。
她当然很喜欢。
她扑进安利雅怀里,郑重地回应:“喜欢,我最喜欢——最喜欢安利雅了。”
可兰扎呢。
兰扎是不一样的,兰扎听上去是不是要更冷漠,更易碎?她读这个名字,就只能读出半声气短的促音,不会有更多亲昵的余地。兰扎也不能和她亲近,他太安静敏感,无波的目光沉沉打量周遭的一切,能把黛莉尔吞得干干净净,而她会警觉地尝到阴霾的苦涩,耳闻变道的风声,像山鹿逃离沼泽那样逃离与生俱来的威胁,性别的差异是天堑,凭血缘不能绊住他至亲妹妹蹦跳的足。
兰扎不适合她,无论是名字还是人。他看她专心致志地描摹名字,无端有些恼恨。
但果然,安利雅这样的人才最适合见她,他要承认。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口所说,他来决定黛莉尔会见到谁,不去想可能要付出的多少代价。
于是安利雅一日比一日鲜活。只在黛莉尔面前展现的那部分能蒙骗过无知的妹妹,但不够让她成为真实存在,兰扎想,他需要更多。
那就分出兰扎所拥有的东西,分到安利雅那边去,分到她那边去——
父亲交与的十二个无职仆役要如何处置?兰扎沿袭了母亲安托利瓦的习惯,从不去培养近侍,拿这群家生仆不知如何是好。
安利雅会怎么想,以她的角度去考虑,她要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抵达黛莉尔的楼层,那便在沿途安置仆役的去路:蠢笨迟钝的,一名送给靠楼道口房间的表妹,两名送入底层厨房专值夜班,一名用作巡视楼梯的点灯人……她知道她将通行无阻。剩下的那些聪明伶俐,就通通转送给与父亲交好的长辈,讨他们欢心,毕竟叔伯们欢欣时也算慷慨大方,可以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外面送进来的新奇玩意,她要为黛莉尔多收集一些。
继承人竞争激烈,论星算基础要数艾德雷斯蒙的长女最为出众,理论知识的方面他无法比拟埃文,就连溜须拍马都有个私生子遥遥领先,其余也各有对手,假如再没有能令父亲点头的优点,他的名字大抵就要从父亲桌案间消磨成灰了。
那么——安利雅琢磨——我说,兰扎,你最擅长的不是假装吗?伪装运用得好了,绝不是什么任由小觑的技能,你曾经做过什么来着?兰扎,你不是为了扮演我,特意学过书写女性化的字迹?这样的想法乍一出现,兰扎心领神会,数日后道文发觉自己疲于应付的问候信件有了好的去处:不过是和族人朋友日常的联络,交给兰扎就能处置得当,字迹和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不愧是他的孩子。
只要让安利雅活过来,兰扎就惊奇地发觉,他所困扰的事情,对安利雅来说都算不上难题,连翻天覆地的罪恶感也在增多的会面中逐渐退潮,她低头去拥抱黛莉尔,直视那双深深的蓝色眸子的同时露出微笑,不会有片刻的心跳加速,在妹妹提起要她为自己写诗的瞬间毫不犹豫点头应允,因为她可以这样做。
她不需要斟酌,拖延,只是面不改色地落笔,娟秀的字迹烙印在指尖下,鲜明地彰显了它的真实性,因为安利雅写得出来,因为安利雅存在于此。
兰扎让安利雅活了过来。
……
“对于听到的这些,您满意了吗?”
兰扎开口询问。
这已能够作为凭据进行呈堂公证,这已能够让我罪不可赦。他的眼睛里有这样的话语。
莫妮卡歪了歪头,不做评价,反向他伸出一只手:“兰扎少爷,您认为这样东西处于什么状态?”
兰扎没有迟疑:“残缺。”
那当然是残缺的,莫妮卡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根雅致的粉玻璃簪子,就算是最外行的流浪儿也能辨认出它并不完整,簪头缺失了数颗最重要的水石,让精致的饰品看上去还比不过高贵人家的古董银筷。
“我想残缺的意思是它本为完整却被打碎成这样,很遗憾不是这样,”调查官温和地回应:“它从未完整过,它本就如此,它是未完成。”
“就像你的故事。”
兰扎垂下目光。
片刻后,声音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