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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二,三 纯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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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是巧合所致,他见到黛莉尔时一次比一次狼狈。
第一次是安托利瓦生产的日子,他被拦在门外,六神无主地踩遍了整条走廊,跟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仆妇衣摆后边企图混进那扇洋溢着血气和哽咽声的门里,每一次都被管事拦送出门,最后蜷缩在门边就那么流着泪睡着了。埃文照例来敲莉莉夫人的门,被吓得不轻,把他推醒时看上去已经做好了呼喊侍从的准备,兰扎扒着他的腿站起来,胡乱地扯着门框往里钻,这里不再有人拦他。
他跌跌撞撞扑到母亲手边,央求似的看着她,安托利瓦疲倦地睁开眼睛朝他笑:“为什么这样脏兮兮的?”
她的儿子长长喘了一口气,脑袋埋进新换的床被中仍能嗅见前一晚的血腥味,他太害怕,以至于母亲叫他抱抱刚出生的妹妹时撇过头去,咬着牙一声不吭。
“乖兰扎,好兰扎,”安托利瓦不怎么用心地安抚,“那可是妹妹呀,是和你血脉最相近的人呢,你不想看看她么?”
他当然很好奇,对妈妈的忧虑随着她的现状逐渐消退,于是偷偷去看了第一眼,接着是第二眼,慢慢渗出一丁点天生的好奇心。那个襁褓好小,就摆在被单上像团幼蛾的茧,不像活物,反倒叫人心生恐惧。
那时候的黛莉尔不好看,红彤彤又皱巴巴,兰扎衣衫不整头发乱蓬,却好歹是个漂亮的小孩。他并不觉得自己狼狈,直到安托利瓦开始笑他蹭了灰的手肘,才恍然地去手忙脚乱换衣服。
之后的很多时候他都在黛莉尔面前,站在木质摇篮旁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个逐渐圆润起来的小婴儿,他也有过这么一丁点的时候?兰扎不知道。他审视日趋白嫩的手臂舒展如幼芽,阅读眉峰中央每一丝软绵的褶皱,借着黛莉尔去竭力想象儿时的兰扎,却不是真正的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于是他严苛地割下这部分会面,将第二次放在安托利瓦的葬礼过后。
他当然穿着得体,得体到出席仪式时不适合将眼泪落在昂贵的礼服上,可兰扎听父亲用绷紧的声调念诵加伊福音内的“愿安宁,愿长睡”,只觉得躯壳里空荡荡,自己似乎被那声音细细拧成一股绳,被慢吞吞抽离出去,模糊地飘在空中,他在墓堂的阴霾里遍体生寒,手指被冷汗濡湿。
不知他是怎么挪回房间的,兰扎旁观这间屋子,清甜的香气还没有散去,月光和旧日一样地洒进来,长弓尚不知晓自己的废弃。他摸上摇篮的边沿,手指几乎掐进软质的桃花木里,黛莉尔睁开眼茫然地注视这个人,她的眼珠在光里微微泛着蓝,倒映出兰扎的脸,他看着平静的,漂亮的,不明白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的妹妹,发觉了她正咿呀着伸出手,似乎想要他抱抱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为什么我不流泪?
他战战兢兢地责问自己。
为什么我和黛莉尔都不能为她流泪?
那妈妈呢?妈妈——安托利瓦会为这恨他吗?
他不能也不敢承受太多,他不能质问再多一句了,他不敢这样毁灭自己,女仆长候在门边,看见小少爷摇晃着退出门,死死捂住眼睛。
“带我去见父亲……”兰扎声音嘶哑,“我要见父亲。”
他不愿再见黛莉尔。不。他不该在这么早的时候遭受失去和离别,连带十岁前的经历全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罪行和恶意,他不能回想,他抛下有关安托利瓦的一切像摆脱蛛网的蛾子,忙忙奔进艾德雷斯蒙的姓氏下就仿佛重获迟来的新生。父亲应允他,用那副似乎看明一切却不拆穿,高高在上的家主式的神情,继承人所该有的一切都交托到他手上,所该学习和承担的也落到他肩上,于是兰扎慢慢地往前走,模仿着其他人如何做完美无瑕的艾德雷斯蒙。
道文喊他兰扎,简短平直的字眼,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前缀和亲昵的声调,他第一次听见时稍稍发怔,好像在等待并不存在的补充,紧接着回神,应答时告诫自己要学着习惯,这才是你该有的名字。
不知事的幼小姐送去由姆妈抚养,继夫人的房间被下令封锁,他并没有什么东西留在其中,于是没有去现场的权利,兰扎听见消息并没有反应,只是伸手摁了摁心口,似乎想听它是否在叹息。
其实他的人生到这里才算走上正轨,他是艾德雷斯蒙古堡的正统继承人之一,本就应该跟随父亲去修习知识和打理事务,以便日后与兄姐争权夺利。兰扎早清楚道文对他的规划,若不是被强行留在庭院和干草气息里的那几年,他此时此刻就已经和长姐一样坐在议会桌中间了。他被无端地浪费过那么长时间。他要这样反复地说服自己,直到安下心来。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小心地涌起念想:如果回头,他能看见什么?
会是安托利瓦带笑的眼睛吗?
如此浅尝辄止地想了一想,就有寒意窜上脊背,针扎般叼住后颈,冻得他立即挺直腰板,不假思索地投身回学业去。
他不再想起黛莉尔。
因此第三次来得格外缓慢,庞大,以至于不可阻挡地碾碎他所辛苦筑起的防线。
数年后的晚宴,父亲宣布了他的新婚讯。
那又是一个新的结盟仪式,艾德雷斯蒙的关系网辐射得愈多就愈牢固,最合适不过的利益关系,兰扎在次席听着,刀尖划过餐叉,发出急促的一片尖叫声,携其义无反顾扎进带血的牛扒里。
道文没有听见,他的表情就像刚刚说的是今夜的菜肴出了差错,厨娘忘记摘去苦涩的芽尖。
第三位夫人——现在的艾德雷斯蒙家主配偶,同样价值连城,千娇万贵,入驻的架势相当浩大,兰扎总觉得前一晚道文宣布再娶,后一夜这位新夫人就一手举办了舞会,向这个家族宣告:这里已是新天新地。
有意无意地,她将舞会选定在古堡的左翼举行,就在安托利瓦夫人住处的上三层。那个白天所有仆役都在小跑前行,所有女佣都被调去准备场地,大家匆匆忙忙,预习致意时手臂高举的姿态,还有聆听家主夫人欢笑时的爱慕神情。
果然盛大,家主慷慨给出一整排宴厅,窗外是深如梦境的夜色,俯瞰时只能望进狂风回响的深渊,幽暗不见底;一帘之隔,穹顶的星图边沿由玛瑙和绿松石嵌出华艳的浮世绘,数位华服珠饰的女神抱拥水罐,高墙弧度设计得巧妙,使它们正有如从瓶中倾泻而下的金银河流,并在衔接地面处雕刻了大片翻腾的浪花,破碎的光线在其间折射交织,竟似真的在涌动流转,飞溅出晶莹泡沫。
有昂贵的会场必然有昂贵的客人,入场时汇成一道流动的金痕,满场都是酒红幽蓝琥珀金的宽大裙摆沙沙作响,绮丽羽扇的遮挡下是更绮丽的容颜,美人亲昵地靠在彼此肩头低喃,笑声与轻柔的乐音融作一处。埃文牵着图尔雅去取蜂蜜酒喝,骄矜的小姐现在也能像模像样地跳小步舞了,兰扎环顾四周,好似误入了浓艳瑰丽的玫瑰林,所见所闻皆是纸醉金迷,馥郁甜腻的暖香能将人溺死其中。
他便觉得恐惧。
人群中央是家主和他年轻貌美的新嫁娘,她在他臂弯里风度翩翩地旋转,踩着步子萦绕在他手边,只消他一回勾手就被拉去贴着他的胳膊低笑,白钻石耳坠若有若无地蹭道文线条冷硬的下颌。眼见的耳听的这一方人群太自然太欢乐,香槟酒气大散特散,古堡沉寂了这样久,被沉闷困扰了多少年,此刻正需要一场新的宴席冲刷掉所有苦涩!太热闹了,热闹得他越来越惴惴不安,几乎想要惊叫出声。
要安静,礼貌,要做好一个继承人,想想她会为家族带来多少利益?这是个最成功不过的交易,举杯吧,举杯啊,兰扎,本该如此。
但是不对啊。他困惑地想。
我是安托利瓦的孩子啊,我的妈妈已经没有了,她不会再从流水的乐曲里闪现出来,踮着脚尖像只燕子般飞掠,也不会再提着裙角被人群簇拥,当她在千盏百盏摇曳的烛火里舞蹈,希德女儿宛如活起来的枝蔓,无尽的热情都泼泼洒洒,让人同时感到爱慕和疼痛,可我已失去她了,要怎么去为新的妈妈感到开心?
就算所有人都在为这场联姻鼓掌庆贺,我也不该站在这里啊。
管事长见到小少爷时吃了一惊。
他真像道文,衣装整洁漂亮,领子里别着崭新的金饰,可看上去也真小,像被雨浇透的雏鸟,开口时声线犹如将要崩断的琴弦。
他向主事人请求离开,年轻的艾莱希斯·艾德雷斯蒙抬头环视四周,他接手职位也才几年,尚未变成家族的核心,没有人留意此处的寂静。他们太迫不及待去接受新事物了,抛却旧人旧事的速度也太快了,古堡不再有叫兰扎好孩子的母亲,也不再有口中喊着艾利安的哥哥。主事人蹲下身,小声说:“没关系,道文主人不会留意到。”
“尽管离开吧,兰扎少爷,今夜对你来说太辛苦,请早些休息。”
休息——他不愿休息,他站在黛莉尔的房门前几乎要窒息而死,但安托利瓦……安托利瓦是不能被遗忘的,她的孩子们尤其如此。兰扎伸手,触及时并未合上的门板吱呀着张开缝隙。
缝隙里涌出黛莉尔的味道,是压过一切的浓郁的药剂气味。
他呆立在门边如遭电击,鼻尖嗅见病重的前兆。
这不符合他心里任何一种重逢的设想。
黛莉尔可以是陌生的,可以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甚至可以是对安托利瓦一无所知的。但她不应该,绝不应该是奄奄一息的。
兰扎闯进去了,数年不见小小的婴儿变成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床被里仍然像一小团茧,几乎分不清全貌。但尽管她额头烧得滚烫,不住发出模糊呓语,兰扎仍然能从柔润的眉峰和眼尾读出一点隐约脉络,是安托利瓦曾以手指抹下的纹路。
他不由得凑得更近,在短而急促的呼吸声中,看见这个女孩被新泪濡湿如燕尾的眼睫。
“妈妈……”她无意识地念。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