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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所见的 黛莉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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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莉尔是什么人?
画像里的黛莉尔是绝世的美人。无可辩驳,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茜茜莉娅也说她是难得一见的漂亮,据闻那位只交换了画像的未婚夫为她的早逝而伤神,连发五次措辞激烈的简讯询问查案进展,他在爱家族内地位不低,想来家主愿意打破规矩的重要因素也是来源于对方的施压。
信笺字句间的黛莉尔是单薄的字眼。管事长笔下的十四个受害者没有容貌也没有性格,同等又扁平地归类入一句话,溺水是死,上吊是死,都已经被送进地下墓堂,不值得单独提一提谁的悲惨。因着茜茜莉娅等人的介入,管事长并未将小主人的棺木下葬,而是安置在冰床之中,保存尸首的新鲜程度,以便他们未来几天的查看。
女仆口中的黛莉尔是寡言的主人。无趣,安静,生活捡不出任何可以称道的特点。安托利瓦夫人是艾德雷斯蒙家主数任妻子和无数情妇中驻留最短暂的一位,仅仅留下一幅画像;她的女儿同样难以被注意,课业并不精通,用餐时只是胆怯地缩在座位上,匆匆忙忙回到房间,让人难以注意到角落竟还有个游魂般的孩子。
乌棺内的黛莉尔是沉默的死者,在前往房间之前莫妮卡特意绕过远路,前往最深处的地底,那尊小小的棺木就停在葬厅中央,棺前有几束新鲜的花朵,大抵是玛丽他们留下的,花瓣犹带露水。隔着玻璃她们瞧见封存的贵族女儿。入殓师小心翼翼地侍弄她冰冷的鬈发,将死者面容饰成不曾遭遇任何痛苦的安然,打眼看去,竟像浅浅地闭眼小憩。
可她们通通不是莫妮卡要见的黛莉尔。
“物件不会说谎,茜茜。”
莫妮卡抚摸着梳妆镜斑驳的边角:“它们会忠实地记录一切,往往是人们看不见,却又至关重要的事物。可惜很多人都听不见他们在漫长岁月中发出的呼喊。”
“故事需要多视角叙述,传闻会衍生出不同版本和流言,话语所不能转达的,需由它们来填补。只有它们倾吐而出的皆为真实,印记比语言更诚实,也更可靠。”
“随你怎么说,”她亲爱的茜茜唉声叹气,“我还是更喜欢和活的东西聊天。”
魔族不再理会她,而是出神地望着那些陈旧的家具,深蓝的眼里一片恍然。茜茜莉娅一看就知道她魔怔了,专心致志去看桌角的八音盒。
书架上装满了封页老旧的游记,书脊被摩挲得隐隐发白,看不清名字。
床头柜里错落摆放着用途不同的炼金药剂,标签上的字迹娟秀文雅。
旧衣橱敞开时会有轻微的嘎吱声音,迎面扑来略显冰冷的熏香。
绝大多数衣物是浅淡的色调,在领口和裙摆滚了一层又一层荷叶边。
梳妆台的边沿残留细微的混合花香。
矮脚高柱床的帘扣崭新无比,垂帘丝滑如流水。
“更别提你们被她使用了一生,痕迹比她的生命都要更深刻。”莫妮卡喃喃:“她是什么人,没有谁比你们更清楚,没有谁比你们更有资格叙述。而我要怎么看见?”
“她在这里度过了大半的人生,对你们同样了然于心,蒙上眼睛也能在房间里跳舞,踏步时连裙摆都不会蹭到桌角,她了解你们,珍视你们……她在入夜后读书,所以扉页上会有擦拭不去的蜡油痕迹是么?她绘画,画星图运转的轨迹,她是古堡中凝视穹顶最多最久的孩子,不免常感到眩晕……这就是她白日的消遣么?她喜欢温和的颜色,喜欢摇篮曲一样的旋律,喜欢夜里万籁俱寂的睡梦,她也是这样的女孩对么?”
“告诉我,向我开口,带我去……找她。”
随着她越来越低的询问声,视野也昏暗下来,如同黑夜的袍角裹住了所见的一切,缓慢地覆上她的眼睛,将她裹带着脱离卧房,脱离古堡,脱离茜茜莉娅和她熟识的世界。
魔族眼中的一切迅速融化,像烘透的蜡油流淌满地,破灭又复生,飞快地重塑成型,如被无形之手拨弄进度的梦境,在一刹那经历了一万次崩塌和一万次落成。
指针倒转时间倒流,星云被吞回黯淡的辉光,让仆役倒退着走出黛莉尔的卧房,让古堡的门扉不曾被叩响,让艾莱希斯的羽毛笔退离纸张,让少女握持的药剂脱出手掌,让幽灵的名字不在耳闻口传中流淌,让洁白头纱被送回遥远的礼堂,把断裂的绳索接上,把坠落的吊灯安上,把崩碎的栏杆续上,让死者坐回晚宴的桌旁。
或许拨得再多些,再久些,让倾泻的沙砾再快些,再快些。
让她的披风在奔跑中飞扬,让她跑得胜过快马疾驰的婚姻与死亡,让她一路跑向来不及遮蔽的过往。
她仍站在原地。眼见一袭淡紫的纱裙擦过她的裙摆,轻快地旋转,带着满室烛火和影子一齐摇曳,雪白的双足从中伸出来,小腿的弧线像鼓鼓的百合花苞。
黛莉尔。莫妮卡默念。十四岁的黛莉尔。
她想象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或许要说年幼,生下来便伴随药剂苦香的孩子小小的,不比一片羽毛更轻盈,纤细的手指握住餐叉都显得羸弱。
她回来了。
她跑回属于自己的房间,从那个拥挤又喧闹的世界赶回她安全的藏身之处。她的心脏狂跳,也许是因为席间掉落的餐叉发出了太大的声音,也许是因为预料之外的他人目光,她吓得双手不住发抖,甚至不敢放到桌面上握住那些冰冷的银餐具。她总是很害怕人多的地方。
手指间仍残余着淡奶油的香气,但她不饥饿,她从小就这样。她的个头小小的,胃口也像迷你的鸟儿,几块滚圆的,烘烤出麦香味的面包和一小杯甜牛奶就能把她填饱,更别提紧张的时候,绷紧的神经让她仅仅咬了两口樱桃派就觉得再也张不开嘴。
她靠在门扉上,既松了口气,又隐隐还觉得恐惧,众多复杂如乱线的情绪中,却唯独没有对挨饿的忧虑。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感到饥饿……因为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会出现,那个人会带来新鲜的食物么?会的,但是不止于此。不止,那个人会带来她想不到的更多。
她头顶的星图光芒闪烁,象征着夜晚即将降临,城堡的舞厅和议事厅等地会彻夜开放,但不包括她这边属于无权无势的族人的卧室,住处离她最近的表姐也隔了两条走道,遥远地传来闭门落锁的声响。
她轻轻推上那扇隔绝她和世界的门,却不落锁,她伸手拨弄已经生出锈迹的锁链,然后松手,任由它徒劳无功地垂着。
当然不能锁上门。她严谨地想着。锁了的话就不能打开,不能打开的话,外面的人就进不来,如果那个人进不来,她就见不到对方了。
离那个人到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够她进行消遣。她换下出席晚宴的正装,踮脚将长裙挂回红檀木的橱内,重新穿上柔软的衣袍,袖口缀有轻飘飘的蕾边;她脱下低跟鞋,裸着足,不声不响地跑过光洁的地面,举手撩开长可及地的床帘,像小动物钻巢似的钻回床被。
现在睡么?现在就要睡觉么?可她没有那么早,墙上的蜡烛才烧到很高,反光增亮的金属片仍然冰凉,她白天已经睡了很久很久,是为了让自己在夜晚时分清醒的时间更长……
因为那个人只在入夜后出现呀!
接下来她伸手在床头摸索,按下多年前就存在于此的机关,暗格打开,上升成一个小小的烛台,盛放着一支不为人知的蓝蜡,燃烧时蕴出奇异的味道,像最舒适的羽绒枕被和昏黄灯光间才会有的那种味道,叫人安适得忘乎所以。
她喜欢这个香气,温暖得恍如幻梦,古堡并未大量购置过安神效果超常的蓝蜡,这当然不是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女儿能得到的,那个人赠给她的时候仔细嘱咐过,要藏在清洁女佣看不见的地方。
她很认真地这样做了,放下床帘后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显得那么安全,那么明亮,谁也无法打碎的私人世界,她取来厚重的故事集,把手指头放在优美的诗句上,小声地念着,做自己的功课。直到念完了三四篇,烛火微微晃了晃,她按着心口,数从中传来的心跳节奏,确认它平缓又轻快,不躁不急后,就慢慢滑到床边,拧开每日服用的疗愈药剂。
按例喝完药,她又将故事集搁回书架,换来一本封面由玻璃和镜子打造的画册,配置的是一杆乌黑的炭笔,画作多半是静物描摹,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的星空,技艺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也有些不一样的人,端盘的高个儿男仆,奋笔疾书的女孩,多半长得有些夸张,腿出奇的长,或脑袋上冒着问号,是小孩子特有的幻想。
她落笔,照常练习,今晚参照的是梳妆台上摆放的花束,雪白的花朵高昂,枝叶绿得发暗,那个人昨天带来它时兴致盎然,教她如何摘下其中一朵。和她比起来更长的手指握着她的手,轻易拧断花茎,萼片渗出清冽刺鼻的草木气味,那朵死掉的花躺在手心里,和那个人的手指一样贴着她的皮肤。
她画手指,她画胳膊,她画垂落的花瓣和一动不动的花蕊,她一心一意地画,笔尖磨得越来越钝,勾勒出那个人的种种,她画得越多,画得越好,那个人的影子就越来越清晰。她画得这样认真,听不见推门时的风声,衣摆扑打声,烛火猛烈摇晃发出的细微尖叫,有和画册上如出一辙的纤长手指撩开床帘,影子如从天而降落在她身旁,突兀闯入了这片小小的地方,她惊得手腕一抖,那影子就摔在笔下好大一块,把她的画毁得一干二净,可她毫不在意地,兴高采烈地笑起来,她终于等来了她想见到的人,她朝着那个看不清面貌的高挑又苍白的人小声喊道:“——”
“莫妮卡!”
“——莫妮卡!!”
如遭雷击,她悚然震醒。
眼前的事物在看不清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再一眨眼,茜茜莉娅扶住了软倒在地的她,把她架在手上,拍拍她的脸:“还能呼吸么?呼吸,莫妮卡,听得见我说的话么?要张嘴……”
莫妮卡的手指搭在茜茜莉娅的肩膀上,钟表指针哒哒地走,时间过去了少说有一个小时,她陷入侧写的谜团中不断地喃喃低语,最后竟然停了声音,连呼吸都止住了,龙族又惊又怒地呼唤她,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她脑海中的动荡。
魔族刚刚还发软的手指忽然用力抓住茜茜莉娅,力度那么大,深深陷进皮肤里。“……睡裙。”
“莫妮卡?”
“我看见了……看见了。”魔族恍惚地看着朋友的眼睛,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嘴唇发颤,溢出来的声音也轻得难以置信。
“城堡里有件白睡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