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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青楼碧 ...


  •   青楼碧瓦,灯如昼。满楼红袖竞逐春,谁家儿郎倾了酒盏污了罗裙,赢得满座喝彩声。颤颤巍巍,摇摇晃晃才待离座,却听得一阵惊叫,一骑疾来,惊散了一室的旖旎秾艳,笙歌漫舞。
      一匹白马如雪浪般疾闯过来,马上人身子立起,一手拉着缰绳,风一样便卷到醉薰薰的儿郎面前,然后,一个倒挂伸手一抄把他抱了上去。吁的一声兜转马首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狼藉和哗然惊叫。
      来去如风,人们甚至没有瞧见马上人的模样,马已绝尘离去。但醉了的人却醒了,抢过缰辔,纵马驰骋。
      月华如练,马蹄踏碎了月色,惊散寒鸦。
      “李少辞!”他叫。
      李少辞昏昏沉沉中悚然一惊,惊醒过来,那人清亮的笑音和着风声还在耳中萦绕,冰冷的黑暗已灭顶而来。
      又是梦。冰冷的锁链如同蛛网一般将他紧紧锁在了墙壁上,每每在他忘情的时候箍着他将他拖出芬芳的梦境。梦境与现实的失重能将人逼疯,李少辞攥紧拳头,锁链在身上鎯铛作响,如同李凤羽所说的他现在是“上不见天日下不着黄土”。身上的伤口早已化脓发出一阵恶臭混和着牢中腐朽难闻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间牢房不知关押过多少待刑的重犯,又不知有多少森森白骨在岁月中腐蚀成尘无声湮灭在地下,倒是那腐蚀的气味经年累月的沉甸下来,弥久不散。

      李少辞一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进来的时候就想着如何出去,他努力保持着体力,期待着伤口的恢复,他跟李凤羽说等得起,他也沉得住气。只是,屡屡梦见苏润白,梦醒后的空虚与失落逼仄而来,如同剜心的刀。他想念苏润白又担心他现今的状况,直把一颗心想得念得似要揉碎了般,七零八落,却还是密密刻着苏润白的名字。以至于醒来梦里都是他,梦见他在水云间,梦见他在花丛里,梦见他在月光下,镜花水月一枕黄粱梦。
      李少辞想,他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了,无论如何得想法出去。他慢慢抚摸着墙上刻下的印记,一、二……已经呆了五天了。他看不到日出日落,不知时日,但牢房中每日固定时辰会送一次牢饭,那时他会被从墙上放下来,得半刻时间吃饭。李凤羽也许是不想他马上死去,倒也没有令人刻意折磨他,却也决计不会让他好受。李少辞每吃过一顿饭便在墙上刻上一横,想着离出狱的日子又近了一天。是的,是出狱,不是死亡。唯有这样近乎强迫的想着,他心中才稍稍平静下来。
      一夕之间天地风云变色,江山易主,五天,这五天又能生出多少是非来?
      而润白,润白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起苏润白,李少辞便有些走神,因为每一次想起他,便有想不完的事,也唯有此时,他的情绪才慢慢松弛下来,毫不设防。
      他想起两人初识时透过枫林的阳光,枫叶的清香,踩在脚下簌簌作响的落叶,仿佛都在预兆着一个美丽的邂逅。苏润白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一见面就认出苏润白来了,苏润白不知道,他早就见过他。在他初来京城的时候,便被一匹快骑扑了一身尘土,几乎惊了坐下骑,马上人却连个回眸也没有。向左右打听的时候,左右却还一副稀奇样道:连润白公子也不知道?那时才知道这就是苏润白,京城最有名的公子哥儿,骑最快的马,抱最美的女人,狎妓斗酒,无所不为,嚣张跋扈却也是一身傲骨,满腹才华。
      比苏润白更嚣张的是苏润白的盛名。

      李少辞闷闷的笑起来,牵动了身上的锁链一阵响动,他骨子里也有一股张狂的傲气,苏润白越狂他就越想惹他,爱到极处隐隐还生出一分恨来,恨不得将他揉碎了烙进自己的骨肉中,这样就不怕他哪一天真象一阵风般飞走了。
      可苏润白也是骄傲的,依然银鞍白马,缠头百万醉青楼。李少辞一边暗骂败家子一边却还得压制心头妒火。终于有一天,他骑马直冲进青楼,将喝得半醺的人掳了出来。苏润白在他怀里哈哈大笑,抢过缰绳催马快行。凛冽的风刀刮过脸颊,苏润白身上的酒气和着脂粉味在风中散开一点暧昧的暖香,撩得他心头又一阵火起,猛地将人箍在怀里,扳过他的头恶狠狠吻下去。那是奇异而疯狂的一夜,李少辞梦到了前半夜的张狂,后半夜的狂野迷乱戛然而止在苏润白一声李少辞的叫声中。
      那一夜的月光,漫遍的草香,马背上苏润白斜飞的眼波,如玉的身体裸在月光下,体香酒香蔓草的香气浮在空气中……
      李少辞有些眩晕,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纵情恣意中,却听得鎯铛一声尖锐的响声,一脑的绮丽倏地被惊散。他恍恍惚惚抬头,牢门口出现一行人。铁锁打开,铁门被粗暴的推开,一向趾高气扬的狱卒这会儿却是卑躬屈膝的对着中间一人献媚,想必是个大人物。
      回忆被打断,李少辞满心不悦,见状心里陡地一沉,警惕的看过去,那人已站定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牢门□□进来的一道光线堪堪止于男子的脚下,摇曳出衣摆处精致的飞云纹路,一抹淡淡的青色流动,在这肮脏腐朽的牢狱重地,尤显得出尘飘逸。
      狱卒点起了烛火,悠悠照出男子清癯消瘦的脸,苍白而憔悴,眉间抑郁似有无限愁,却全然无损风姿神秀。
      “少辞。”男子哑着声音叫他,似有哽咽之意。
      “老师。”李少辞冷冷的挑起嘴角,话里不无嘲讽之气。
      苏举微微一颤,一向执礼甚恭的李少辞何曾如此这般冷眼横对,这声老师却如同刀尖一般扎着他的耳朵,不若不叫。
      “还不把他放下来?”苏举对李少辞欲言又止,却朝向身旁的狱卒叫道。狱卒忙把李少辞放下来,李少辞便由着他们的动作歪在地上,睨着苏举。
      苏举忙走过来扶他,这才发现他身上处处伤口,顿时心痛如绞,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敢对他动私刑?”
      李少辞大笑:“老师,我身上都是脓血,小心脏了你的手。”
      “少辞……”苏举大愧,喝向狱卒已然解开他身上的枷锁。
      狱卒不敢怠慢,替李少辞松开枷锁。重重枷锁,一道一道松开,铁链撞击声不绝于耳,一声甚过一声。最里层的锁链箍着血肉,动一下便是穿心砭骨的痛。李少辞咬着牙,大汗淋漓。
      苏举看得心惊肉跳,又取出一块金牌:“陛下有旨,着本阁提犯人李少辞。”
      狱卒忙跪下接旨,苏举也不理他们,让人将李少辞带了出去。

      苏举假圣旨将李少辞弄到了府中,又请大夫给他疗伤。李少辞不声不响的任他摆弄,待一身伤处理完毕早已痛得死去活来,几经晕厥。再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时,苏举坐在灯影中,沉默的看着他。
      李少辞挣扎着起来,他忙道:“别乱动。”
      “你想干什么?”李少辞道。
      苏举一怔,伸出的手便顿在了空中,慢慢的收回去,道:“你好好养伤吧。”
      李少辞冷哼一声:“阁老有话就说清楚吧。”
      “我……”苏举颤颤的坐下,半晌才嗫嗫的问,“润白在哪里?我找不到他了。”
      李少辞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也有一问题,阁老,润白在你眼里算什么?”

      苏举身子一颤背慢慢佝下去,似乎想把自己缩进灯火的阴影里,可是李少辞的目光穿越灯火紧紧盯住他,如刀锋般,将他埋在内心多年的不堪与卑劣一一揭开,毫不留情。十数年来,他日日夜夜为之辗转的痛苦与愧疚也一一被剥开,血淋淋的残忍。他的润白,他最心爱的儿子,他曾经如何愧对他,后来又是如何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
      润白是多么象他年少自负的时候啊!苏举痛苦的呜咽声从掌间泄露,十几年来的痛苦负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我的儿子,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爱他!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他,我一点也不想……”呜咽声在他呢喃的话语中显得尖锐而凄厉,抽抽搭搭似要断气般。

      李少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扶床而起,道:“你们给了润白生命,也折磨了他十几年,这十几年够他还你们一条命了。从今后,他是我的润白了,与你们,与苏家再无干系!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了,不管是你,还是李凤羽,他日若再找润白麻烦,李少辞将动用太原王家所有力量为他讨回公道,上天入地,不死不休!”说着一掌劈下床栏,峻声道,“还有一句话请阁老记在心上,李少辞是亡命之徒,最不怕的就是与人拼命!”说完振袖而起,扬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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