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54、第 54 章

　　李少辞离了苏府来到大街上，街上一片萧索，空气中隐隐还飘着未散的血腥味，灯火照着一片惨白。
　　时不时便有大队的士兵巡逻而过。许多商家店铺被逼迫着开门，寻常百姓家被驱赶着上街，企图营造出旧日的繁华景象。可每个人脸上神情惶惶，战战兢兢，人与人擦肩而过时只显得伶仃。
　　李少辞慢慢走着，在人多的地方溜达了两圈就近选了个客栈进去。一进客栈便要了个客房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闻窗上传来哔剥声，有人来了。他猛地惊醒过来。
　　“三哥。”他听到一个声音在窗口悄声叫唤，忙翻身跃起，打开窗子，果然是李召汝，正一脸焦急的翘首望着里面，看到他，大喜，叫道，“三哥，三哥。”
　　“悄声。”王云暖在他身后提醒道，一边看向李少辞，道，“孩子，你怎么样？”
　　李少辞蓬头垢面的，胡子拉碴，看着就一副落魄样，王云暖心酸不已。自从李少辞那晚离开后，她便带着苏润白与太叔公连夜离开泽雅堂觅了一处农舍住下。次日听得京中在大战，整整三夜两天，殃及百姓死伤逾万，血流成河。
　　王云暖悄悄叹了口气，道：“你一直没有消息，城里又一阵动乱不安，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还好，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她没少派人去打听李少辞的消息，李召汝甚至要闯到官府要人，被她极力压下了。今日，李少辞一出苏府，便被她派出的探子发现了，这才带了召汝火急火燎的赶来。
　　“让娘担心了。”李少辞颔首道，“我没事。”说着看了左右一眼，没见到苏润白，心里不由一阵不安，问道：“娘，润白呢？”
　　王云暖暗叹，李召汝心直口快，道：“苏大哥还没醒呢。”

　　苏润白静静躺在床上，毫无知觉，苏仲明拉着他的手趴在他的床沿打盹。自从灞水祭酒回来后，他发现又多了一个哥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与李召汝面面相觑，然后看到那个他们保护了一晚上的苏润白卸了脸上的伪装，道：“苏公子于我有恩，我只是来报恩的。”
　　报恩就要伪装成他的模样吗？他不解，但那人却也说不清楚，只道是李少辞的主意，然后神情怯怯的告辞了。
　　他守着苏润白，看他昏睡了一天又一天，心中焦急，缠着黄老岐。黄老岐却吹胡子瞪眼睛的说：“是他自己要装死不醒来，老人家没有办法。”说也叹气道，“一天不醒来，这醒来的机会便渺茫一分。”
　　苏伸明便日日夜夜陪伴着苏润白，絮絮叨叨的跟他说话，说他这些年行走江湖的历练，说他看过的美丽的地方和有趣的事情，说他……
　　李召汝有时也会来看看苏润白，有一次听他又在重复的说着事儿，便道：“你哥又听不到，你重复来重复去可累了我的耳朵。”
　　“他听到的。”苏仲明道，“我哥小的时候也曾发病过，我娘说便是我把他叫醒的。”苏娇娘是把这事当埋怨来数落的，但此刻在苏仲明心里无疑是救命稻草。他爹也曾说过，苏润白对他这个弟弟太关爱了，一点也舍不得他受委屈。可是，为什么还不醒来呢？他想。

　　李少辞跟着王云暖回了农舍第一时间便去看苏润白。昏暗的灯火下，纱帐半垂，只瞅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心里就腾地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叫一声“润白”，旁若无人的挤走苏仲明。
　　“谁？”苏仲明才被惊醒过来便身子一歪被挤了出来，才要发火，却被王云暖一把按住。
　　“云姨？”
　　“孩子，你照顾你哥哥这些天也累了，去休息吧，少辞回来了，让他先照顾一晚上。”说着也不待他回答，王云暖连拖带拽的将他拉出门了。

　　李少辞半跪在苏润白的床前，握住他的手在脸上摩挲着，指骨突出，苍白的皮肤上青筋虬起，才不过几日功夫，这人就瘦得皮包骨头了。李少辞心酸难耐，轻轻吻着他的指尖，道：“我回来了。”
　　生死徘徊之间，再见恍如隔世。他慢慢俯下身紧紧抱住苏润白，道：“我回来了，润白。”头垂下深深埋在他颈间，然后，潸然泪下。
　　“三哥……”李召汝惊讶的睁大眼，他看到了什么？
　　他一向严谨的近乎古板的三哥半跪在苏润白床前捧着他的手密密吻着，然后将他的指尖含在嘴里，虔诚的近乎膜拜。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李少辞弓下身抱住了苏润白，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般，不由尖叫一声，转身仓皇而逃，三哥，三哥中邪了。
　　李少辞恍然不觉，抱着苏润白，耳鬓厮磨着，喃喃诉着相思，亲吻着他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然后轻触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湿润他干燥的唇瓣，含住轻吮，鼻息相融，一时只觉得全身毛孔尽张，似乎都充斥着他的呼吸，每一丝每一缕在自己体内游走，源源不绝，汇聚成澎湃的感情激荡心间，涨得整颗心都痉挛着痛。
　　情深不寿，爱到极处竟是痛。

　　李少辞是被吵醒的，耳边似乎有谁在咆哮，声音震天。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的箍紧手臂，臂中充实的感觉让他也放心下来，苏润白还在他怀中。
　　“放开我哥哥。”苏仲明暴怒，他一大早赶过房来看望哥哥，却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死死抱着他的哥哥，怎么也分不开，怎么也叫不醒。
　　李少辞是真累了，伤痕累累的身体已撑到极限，一旦放松下来便陷入昏迷式的沉睡中，平时只要稍有动静便会醒来的他，竟任由苏仲明折腾许久也不见苏醒的痕迹。吓得王云暖忙请黄老岐过来看病，可是他们也怎么分不开这两个人。李少辞的手箍得死紧，掰不开，苏润白顺服的贴在他胸口，仿佛浑然天成的一体。
　　黄老岐吹鼻子瞪眼睛，念叨着伤风败俗啊，一边翻检着李少辞身上的伤口。先前的大夫手活倒也精细，伤口处理得不错，黄老岐这才有些消气，道：“还好没伤及五脏六腑，休养些时日便会好了。都别吵他，让他睡吧。”
　　苏仲明愤怒极了，但看到那些张牙舞爪盘踞在他身上的伤口却也发作不得，好不郁闷。李召汝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看床上连体婴似的两个人，再看看苏仲明黑着脸，欲言又止。
　　一整天过去，李少辞仍然不见醒过来的迹象，苏仲明来来往往好几趟了，越走越暴躁，对着李召汝叫道：“都是你三哥不好，霸占了我哥哥的床还压着我哥哥，睡相真差。”
　　李召汝嘴角抽搐了下，小声回道：“你哥哥也许就喜欢让我三哥压呢。”
　　苏仲明暴跳，一把箍住他脖子，道：“胡说八道！我这样箍着你舒服吗？”
　　李召汝架住他的胳膊，道：“废话，你当我死人啊！”
　　苏仲明脸色一变，道：“你这什么话？咒我哥哥呢！”
　　一言不和两人又动起手来，在房中乒乒乓乓打起来。别有心事的李召汝走神的厉害，三两下就输了，苏仲明不解气，跳到床上对着李少辞的耳朵喊道：“放开我哥哥！”

　　这一喊倒真把李少辞喊醒了。
　　两人看着他霍地睁开眼，倒一下子懵了。
　　李少辞轻咳一声，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李召汝忙唤了声三哥。
　　“你们在这干什么？”李少辞问。
　　他倒先声夺人了。苏仲明愤愤的想，但看他一脸正直的样子，一时倒也说不出别的，只道：“你压着我哥哥了。”
　　李少辞哦了声，动了动身子抱着苏润白调整了下姿势，尔后摸摸他的脸，柔情万分叫道：“润白，该醒了。”
　　润白鼻息浅淡，丝毫未见醒转的痕迹，李少辞笑笑，小心的将放在床上，倾身看他，摸摸他的脸，理理他的发，转转他的胳膊好象在检查是否压坏了。
　　苏仲明看了觉得刺眼极了，拉住他道：“你动我哥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