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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 ...

  •   三

      十七岁的少年状元,天子钦点,骑马走长街。他站在高台往下看,人流涌动中,高头大马,红袍簪花的少年意气风发,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得意。
      “唔,倒象是写出那种文章的人。”他摸着下巴道,“人如其文啊。”
      长孙在旁听着大笑起来,因为,苏润白当初在他父亲不停说着李少辞的事,夸他的文章辞藻斐然,风骨铮然……于是,他慕名去拜读了,读了后曰:“不错,不错。十七岁的人写七十岁的文章。”
      如今他说人如其文,难不成是说十七岁的少年象七十岁的老头吗?
      “你评价怎么都那么奇怪。”长孙道,“到底是赞啊还是讽?”当初还在琢磨着他是说李少辞的文章笔锋老辣犀利还是说他老气横秋呢?现在看来,大抵是后者吧,象他这样骄傲的人真要承认一个人倒也难。不过,看了看高头大马,众星拱月的少年,冷峻自持,全无轻狂之气,长孙无意识的笑笑,果然有那么点老气横秋的感觉。继而,又感触的道:“你去应试了,坐在那上面的一定就是你。”
      苏润白应道:“不一定。”
      “哦?”扬眉相询。
      苏润白笑眯眯的道:“他看起来比较威风!”
      长孙也笑眯眯的看着他道:“还是你骑马比较好看。说起来,好久没有一起跑马了。”
      “那还等什么?”
      两人牵了马跑西山,西山有猎场,正属于慎王府。两人也不是第一次来,换了衣服取了弓箭,骑马进围场,猎物出笼,张弓拉弦,好不快意酣畅。苏润白左右开弓,百步穿杨,硬是让长孙输得灰头土脸。
      “怎么样?”苏润白高踞马首,扬鞭指着他,“你这样子也很好看!”
      “嘿。”长孙道,“敢情就为那一句好看,你就辣手催花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姑娘似的。”
      苏润白也笑:“你一大男人怎么输不起,还真以为自己象花儿一般娇弱。”说着一兜马缰,一鞭朝他胯马蹄抽去,“花儿飞起来吧!”
      马受惊,扬蹄疾去,苏润白哈哈大笑,看着长孙在马背上狼狈模样,心中大快。

      他没有想到那么快就见到李少辞。
      那日,当他睁开眼时,看到枫树下那个少年,张着手臂做出接人的姿势,一脸的严肃沉凝。是李少辞。他心里一动,身子就那么滑下树枝,果然,那个人慌忙来接,他却在要着地时挺腰而起,衣袂划过他的指尖,立在他面前。
      “你在扎马步吗?姿势不正确啊!”他笑嘻嘻的道,看到他倏地沉了脸:“你是故意的!”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在那刹那间竟然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道:“不如你为我做个示范。”
      这下轮到他惊讶了:“什么?”
      “扎马步啊。”李少辞道,“除非你不会!”
      苏润白轻蔑一笑,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李少辞道:“不错,可我听说有人一扎就一两个时辰,你熬得住吗?”
      苏润白这才发现大意了,这个男人倒不象想象中的无趣。遂转眸一笑道:“不是让我给你示范吗?怎么,还不快快学来。”
      李少辞道:“不急,老师的姿势这么漂亮,学生自然要好好观摩才能领悟其精妙处啊。”
      这混蛋。苏润白看他围着自己左右走动,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容洋溢,道:“我看你天资过人,必定一学便会。”
      那厮只是磨蹭着前前后后绕着他看,苏润白强笑道:“我说李大人,你不会腿软站不住吧?”
      腿软?李少辞挑了挑眉,道:“你知道我?”
      “自然,走马长安街,赐宴临曲江。簪花美年少,登仕为望郎。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新科状元李少辞啊!”苏润白甩袖道,“看你骑马还挺威风的,怎的连个马步也不会扎。”
      李少辞伸手按住他的肩,他立时动弹不得,想不到这厮力气这么大。
      “还未请教老师高姓大名。”
      苏润白头一扬道:“等你学会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李少辞便立在他对面扎了马步,两人眼对眼,鼻对鼻的看着。李少辞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润白想我是见过你,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李少辞沉吟着道,“不过,你这样的人物我见过了一定不会忘记的。你到底是谁?”
      “既然你学会了,那我走了。”苏润白才不管他说什么,松了马步便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李少辞忙去拉他,衣袂从指间流过,也不知他用什么身法竟然穿行而过。
      “苏润白。”说话间人已走远,唯有枫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艳丽如花。

      “润白。”苏润白一警,却是李少辞呓语,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每听一次,心中都会发颤,含糊的呓语似带着无限迷醉的眷恋与缠绵。
      苏润白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心:便是这个时候也不能让你展眉吗?怎么与他纠缠一起的?似乎已经淡忘了,自从第一次见面后,便会时常在府中见到他了。开始,他还会严严谨谨的去拜见父亲,后来便直接往他的扶苏院走了。苏润白喜欢他的沉静自持,不需要费劲的说话,静静坐着也能过一天。苏润白其实也是不喜欢说话的人,虽然与人相处时总是言笑晏晏,但他骨子里疏懒惫殆,只觉得这些都是无聊无趣至极。倒是李少辞这样沉默寡言的人相处起来惬意自在。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们现在应该还是在扶苏院日日相处,沉静如水吧。
      那件事……
      苏润白的眼光闪烁了下,微微叹气:不知现在这样的关系好,还是往昔时日好。但总归是不后悔的。他想。

      李少辞醒来时,苏润白已收拾妥当准备回府了。
      他懒懒的倚榻看他,道:“这情景象不象归省啊?”
      苏润白斜剔着眼瞟他,一脸不屑:“愚蠢!”
      他这样子吐出愚蠢二字,便是李少辞一时也自觉愚蠢无比。半晌才苦笑着起身,为他整理衣裳:“我如此真心实意待你,你却只当我愚蠢。”
      苏润白似笑非似的睨着他。仍吐出愚蠢二字。李少辞无奈:“我送你回去吧。上次老师还让我多与你亲近,莫让闲言冲淡了感情。”
      苏润白低头想了下道:“不如经过泽雅堂。”
      “嗯?”李少辞一怔,继而明白苏润白是在提醒他与王泽雅的赌约,不由笑道,“倒是个好主意。”
      苏润白点头,道:“让李墨备马吧。”
      李少辞握住他的手:“共乘一骑。”原本以为又会惹来他一句“愚蠢”的,可他竟然点头说了个好字,那轻描淡写的样子让李少辞连怀疑他有阴谋都觉得惭愧。

      待李墨牵马坠镫,苏润白率先跃上马背,一拉缰辔道:“坐好了,不要摔下去。”
      李少辞乐得抱紧他的腰,刚要开口调戏两句,那马已撒蹄子跑起来,漫天芦荻飘白,从扶苏院横冲直撞往府处冲去,一颠一簸间,话儿便又落回腹中。
      苏润白说要经过泽雅堂,果然便特特绕到了泽雅堂,一兜马首冲了进去,两个守门的泽雅堂子弟乍呼呼的追在后面,里面已是一阵人仰马翻。

      “小兰……”王泽雅从里堂听到动静奔出来,正看见马蹄辗过他费尽心思载培的几颗稀有兰花,不由捶胸顿足,“我的小兰儿啊!谁,是谁干的?”
      苏润白勒了勒马缰放马缓行,绕着他缓行一圈,倒提着马鞭指向李少辞道:“喂,听好了,他是我的!”
      王泽雅顿时目瞪口呆,看到他那一向面无表情面容僵硬的好友露出傻兮兮的笑容,咧开的嘴角快要挂到耳朵上了。
      “傻子!”一声轻哼掠过耳际,他木然的目光转过去,看到苏润白轻挑着眉眼睨着他,一脸的不屑与不耐。
      “你,你们?”手指不知该指向哪一个。
      “看够了就让开!”苏润白越发不耐烦了。
      王泽雅才一让开耳边一阵风卷过,连人带马扬长而去。
      “哎呀!我古董啊,李少辞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什么让开啊?这是我家,我家!王泽雅跳脚着嚷嚷,却见苏润白回眸一笑,鞭子一扬卷上墙上的一幅字画扯了下来。
      “啊!”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号叫,王泽雅飞身而起去抢字画,“我的王右军啊啊啊!”堪堪接住,捧在怀里,又哭又笑一副摧心肝的模样,“幸好,幸好没坏。”
      “后会有期!”苏润白的轻笑声在空中打了个转飘到他的耳里,如同被针刺了一下般,他叫道,“还后会?李少辞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那两人已撒蹄奔出去了,只留下漫天灰尘。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王泽雅气急败坏的叫道。
      “哼。”一声轻哼如同玄霜般,王泽雅却听得精神一振,转首,见一黑衣少年倚门抱臂而望,冷若冰霜,艳若桃李,忙奔过去拉住他:“裴儿,你可来了。”
      被唤裴儿的少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道:“你让我来就是看这场好戏吗?”
      “浪费时间!”点漆般的眸因为打了哈欠的原因而湿润欲滴,转身便走。
      “喂,喂,你怎么还不帮我阻止那嚣张的小子?你是我暗域域主啊。”王泽雅叫道。
      裴儿轻哼一声:“暗域可不管这些鸡皮蒜毛的事。”
      “又一个嚣张的小子!”王泽雅痛心疾首的叫道,什么世道,下属也这么嚣张。

      却说苏润白不但跑了泽雅堂,更绕着城中最热闹的街道招摇过市一番,闹得人山人海,沸反盈天。一干嚼舌着苏不见李李不见苏的好事者皆摔眼珠子,这到底是什么情景?
      “哎,明天出门只怕举步唯艰了。”李少辞附在他耳边笑语,“你可害惨我了。”
      “不喜欢?”苏润白道,“你可以下去。”
      李少辞抱住他腰的手一紧,断然拒绝,想也知道这下去的意思是被踢下马,没准还会甩上两马鞭。若有逮到整治他的机会,苏润白岂会错失良机?

      苏润白目光流转,顾盼生姿,夹道两侧的女子无不被他看得晕生双颊,心猿意马,便连有些男人也忍不住对着他开始遐想连翩。李少辞见状暗暗咬牙,不守妇道啊不过妇道。想着一臂将他箍在怀里,另一手夺过马缰,喝道:“驾!”马驰骋如风而去。
      尽管如此已引得街上人仰马翻。苏润白似乎没想到即将到来的流言如潮,李少辞叹气道:“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不?”苏润白反问,李少辞默然。
      思忖间便到了苏府,苏润白率先跳下马,道:“你放心,这京城的天还翻不了。”
      李少辞皱眉道:“也差不远了。”
      那门房见了二人慌忙上前行礼:“公子回来了。”
      “父亲回府了吗?”
      “回公子,老爷今日早回府了。”门房低头哈腰的接过缰绳,牵着马下去了。
      苏润白对李少辞道:“你先去见父亲。”

      “哟,这不是长公子吗?”女人的声音娇滴滴传来,话尾却微微挑了上去,迎面步来一位珠环翠绕的妇女,“今儿可舍得回来了?”
      苏润白却只作视而不见,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行过。
      “苏润白!”妇人咬牙切齿的叫道,“你是瞎眼了还是瞎了心了?这么多年的诗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看见母亲也不行礼?”这妇人是苏举纳的妾室,是苏家家生的丫鬟小名娇娘。
      苏润白脚也不停的往前走,只轻飘飘的答道:“母亲?我母亲的灵位在天宁寺呢。”
      “苏润白!”苏娇娘叫道,“有其母必有其子。只有恶毒的女人才养出没教养的恶毒小子!”
      “你说什么?”苏润白停住脚步,目中冷光一闪。
      苏娇娘眼光一转,笑道:“苏润白,你不知道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吧?”
      “我的母亲?”苏润白淡漠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你!”苏娇娘脸色一沉,愤怒使她精致的妆容微微扭曲起来,那个女人抢了她一生垂涎的夫人位置,那个女人的儿子又抢了她儿子的宠爱,使得她儿子流落民间。此仇不报,苏娇娘何以为人?想着将心一横,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如今为了出这口气,少不得要那样做了。
      她缓缓舒口气,道:“你以为你母亲真的死了吗?”
      苏润白猛地睁大眼,她在说什么?
      “当然,对于老爷来说,他是恨不得她已经死了的。”
      “说重点!”苏润白道。
      “你母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她恨你,苏润白,若不是你,她也不会走。”女人鲜红的樱桃小嘴张张合合,看在苏润白眼里如同血盆大口似的,正在一口一口吞噬着他的世界。
      苏娇娘看到他变色的脸不由痛快,道:“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就是个灾星,倒霉蛋,谁挨着你谁倒霉,你的母亲当初就是受不了你的连累才一走了之的!”
      苏润白身子一晃,苏娇娘暗暗得意,继续道:“她怀你的时候老爷纳了我,她生你的时候几乎难产而死,生了你后,她的身体就弱了,你从小大病小灾不断从来没有让她省心过。后来,有个术士说你是灾星临世,克父又克母,若不及时化解,必家破人亡。你娘这才远走高飞,可是,你这个灾星却不甘休,非闹得家破人亡不可?又逼得我儿远走天涯,他才十四岁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哪!”说着杏眼圆睁,对着他的脸狠狠的啐道,“灾星!祸害!”

      苏举在八角亭里饮茶,一壶清茶,几杆瘦竹,他临水观花,自饮自啜。
      李少辞到的时候,便见到这副情景,彼时,午后的阳光照拂下来,亭侧竹影疏落,筛入亭中如摇落一地暗花,半是明媚半萧疏。他沿着曲水奇石行去,一路芦白如絮,洒洒然别有种出尘之姿。苏举穿一袭蓝色暗纹深衣,黑冠博带,丰姿瑰伟,身后疏竹萧风,他洒洒然若竹临风。苏举年轻的时候有京城第一美男之称,当年盛传万人空巷观苏郎。这些年,时间在他身上投下优雅的倒影,越见从空、恢廓。李少辞望着他,依稀可见年少时的华采,又想起时人皆说苏润白尤胜当年苏郎,唇角不由微微翘起来,苏润白的那些美好他自然知道,自然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的快乐。
      苏举似有心事,一杯茶端到嘴边却迟迟不饮,眉心深锁,竹影落在他脸上一片明灭。李少辞步上阶深施一礼唤道:“老师。”

      苏举烦恼的便是这段时间搅得京城血雨腥风导致朝纲不宁,民心惶惶的月圆惊魂夜的凶杀案。民间谣言四起,更有童谣:月圆杀人夜,凤落啼血泣。大厦一朝倾,龙殒凤涅槃。更随着月圆杀人案延亘不破,谣言也如此野火般蔓延,引得朝中也动荡不安。凤姓的官员无故受到牵连,诛的诛、贬的贬。案子一日不破,这些恐惧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终有一天会崩塌,到时,朝政动荡举国倾覆。他希望李少辞能重新上任,这桩凶杀案非他不能破。
      “老师,这案子我办不了。”李少辞坚持拒绝道,更不泄一点点自己对此案的看法。
      “怎么?”
      李少辞皱眉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还真不好说出口,尤其是在苏举面前。当今圣上体弱多病,大权旁落,朝中决事的是慎王与左相。两人党余遍植朝野,最近又因为争嫡之事斗得硝烟四起。天子无嗣,虽壮年却已病体支离,是以,臣子们也各有异心,琢磨着从宗室里寻一人为嗣。慎王是天子叔父如今大权在握,自然对嗣位虎视眈眈。左相与协王是姻亲,自然不遗余力的为他争取嫡位。这两派势力雄厚盘根错节,争斗起来只怕倾轧朝政,山河危。而今,那月圆夜死的四人也尽是这两党中人,李少辞若贸贸然趟进去,只怕死无全尸。
      苏举不是不明白这件事,只是朝中的局势严峻险迫,已非他往昔那般游说于两党间便能解决的。而且这凶杀案看似缓了两党的对峙局面,实为暗潮汹涌,蕴酿着更大的风波。大理寺、刑部俱是两党的人坐镇,更为利益,斗得风生水起,无不卯足劲想藉着此案清除对方势力,导致案子迟迟不破,血案连连。
      苏举叹道:“我也知道难为了你,可如今局势还能寄望于哪个?此案若落于他们手上,只怕会生出更大的风波来。到时……”
      李少辞颔首,道:“不若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他一说苏举眼中便一亮,他看中的这个学生果然与众不同,韬光养晦,暗藏锋芒,他日定得时机,定能逢风化龙一冲飞天吧。想着,道:“那便如此了。”心中亦有数,李少辞不过以退为进,暗地里已筹谋复出,现在只差时机而已。这时机自然是需要他给铺垫的,只是……他目光闪烁了下,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李少辞却道:“恩师,我来拜访您的,可不是来谈政事,更何况我早已被贬为民。”
      苏举舒了眉心结,笑道:“刚才我可是跟你谈了吗?”

      李少辞闻言也一笑,正要开口,却见润白从九曲桥过来,衣裾飘飘,照着身边绿柳碧水,翩翩然若惊鸿照影来。一时不由看呆了。
      苏举也看到了,眉心拧着的沟壑不由松展了些,道:“他来了,你可得多坐一会。我这孩子跟别人不太一样……”说着那浅浅的细纹又拧成深深的沟壑了。李少辞注意到他说到润白眼中除了浓浓的舐犊之情外总有他看不懂的晦涩之意,心里不由暗暗奇怪。

      苏润白走得飞快,不一会便到了面前,脸儿煞白,呼哧的喘着气儿也不待平稳气息便一把抓住苏举问道:“爹,爹,我,我娘……”
      “你怎么了?润儿,别急,慢慢说。”苏举忙安抚着他。
      “我。”苏润白深吸一口气,咽下到口的话,道,“我想喝茶。”说着抢步到石桌前取了茶杯就一口灌下去,灌得急不由呛咳起来。李少辞忙为他拍背,一边道:“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
      “你这孩子。”苏举不由笑起来,掏出手帕为他擦拭额上急出来的汗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
      “爹,你们在聊什么?”苏润白扭过头去避开他的动作。
      苏举笑道:“随便聊聊。”
      “不象啊。”苏润白目光闪烁着看向李少辞,“我怎么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啊?”
      “刚刚老师说道京城到处在唱:龙殒凤涅槃的童谣。”
      “龙殒凤涅槃?那是什么?”苏润白不解的问。
      李少辞略略解释一番,苏润白叫道:“不好!”
      “怎么了?”
      “长孙危矣!”
      “怎么说?”苏举也愣了一下,着紧问道。
      “爹,你忘了长孙出生的时候,先皇高兴之下曾说他是龙孙凤子,赐小名凤藻。这些年虽鲜有人唤起,可这节骨眼上有心之人定不会放过。”苏润白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提醒他一下。”
      “你坐下!”李少辞按住他道,“你也不看看慎王父子是什么角色?他还能比你更迟钝吗?”
      苏举也道:“慎王一辈子在朝堂上打滚,有何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法眼?更何况他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就是有人想动亦难。这不,朝中姓凤的……”他说着象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下嘴。
      苏润白道:“朝中姓凤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受到了点牵连。”苏举委婉的道。

      苏润白眉心紧锁,忽然问道:“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破?”想了下又道,“皇上什么时候能立储啊?”
      “润儿!”苏举喝止。
      苏润白撇撇嘴,嘀咕道:“储君一立这案子不就不破而破了吗?”
      李少辞苏举互相了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亭中一阵沉默,唯有风过竹稍,急一阵缓一阵,三人各自沉吟。好一会,还是苏举打破了沉默,对李少辞道:“今儿你来得正好,润儿也在家,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亲近亲近。”
      李少辞看着苏润白,正色道:“应该的,润白公子年少有为,丰姿绮貌,少辞仰慕已久。”
      苏润白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却朝他悠悠的一笑。
      苏举大为高兴:“好,那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为父还有点事要处理。”说完起身,两人忙立起恭送。

      苏润白不待苏举走远便急着问道:“你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
      “什么案子?”
      苏润白不悦:“你到底想不想赢了?”
      李少辞慢慢放下茶杯,盯着苏润白看,看得他几乎毛骨悚然,才道:“原来,你这么希望我赢啊!我真高兴。”虽说高兴,语气却透着酸意,毫无喜色。
      可惜苏润白神色不属,完全没有意会到他的不喜,道:“父亲这些日子也累得紧,我这才几日没见,他又似苍老了些。”
      李少辞挑了挑眉:“因为老师?”
      “算了,不跟你说了。”苏润白揉揉脑门,疲色尽显,自然还有长孙的原因,但是说起这个,只怕与李少辞又有一番好争执。
      “你怎么了?”李少辞拉下他的手,“润白,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刚刚苏润白跑来的时候气喘吁吁一脸煞白显然惊慌过度,虽然苏举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润白分明是有事,只是为何后来又瞒下了?
      苏润白摇摇头,刚刚心慌意乱之下他只想找到苏举问个明白,待瞥到李少辞在一旁紧张着要扑上来的样子,心里忽然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润白。”李少辞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越发担忧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如此不安。”
      苏润白摇摇头,不答反问:“少辞,我能去你那住段时间吗?”
      “行,住多久都行。”他鲜少叫李少辞的名字,每次一叫都能让李少辞乐呵半天,此时,他听了却殊无喜色,润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只不过离开一会儿而已。
      “你原来也没少住啊。”话一出口便迎来苏润白一记白眼,李少辞心里一松,伸手抱住他,“刚刚你差点吓死我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苏润白离开他去天宁寺,每一次,从天宁寺回来,苏润白总是特别苍白虚弱,据说是彻夜不眠抄读经书的原因。

      然而,李少辞没有等来苏润白。他在扶苏院等了两天也没见苏润白过来,终于忍耐不住去苏府找润白,人没有见到,却得到苏润白不见了的消息。
      苏举一脸憔悴,府中上下也一片惊慌不安。
      “什么叫不见了?”李少辞怒道,“不是去天宁寺上香吗?”
      “是去天宁寺上香,那天他骑马走了,待随侍的仆妇丫鬟到了天宁寺却没有见到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人,后来一打听才知他早已来了,不过上了香又匆匆走了。可是,这都两天了还没有回来,你说这可怎么是好?”苏举急得团团转,“府中上下人等都出去寻找了,可就是找不着!”
      “我去找他!”李少辞霍地转身道,“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润白带回来。”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苏举急切的问道。
      “总会找到的,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李少辞道,“润白平素人缘好,又没得罪什么人,不会出事的。”
      “只能如此了。”苏举蔼蔼叹一口气,京城说大不大却也不小,三教九流汇聚,找一个无异于大海捞针。
      “城中显眼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想了想,苏举又补充一句,“那些个烟花之地也早派人彻查了遍。”
      “润白不是爱厮混的人。”李少辞道。
      苏举暗想一个平素有大半时间流连青楼的人如何叫不爱厮混?
      “你一定要找到他!老师如今也唯有拜托你了。”苏举身心俱疲的道,朝中又起风波,家中也一团乱。
      “老师放心,我会把他平平安安带回来。”李少辞说着翻身上了马,直奔泽雅堂而去。

      王泽雅正坐堂中,拨着金算盘,却听得庭前一阵喧哗,马鸣嘶啼,不由一惊,那小煞星又来了吗?慌忙叫道:“把东西收起来,收起来!”自己捧着金算盘就往衣怀里塞,还没塞完便见一匹马一阵风似的卷进来,马上人青衫如洗,挺拔如松,却是李少辞。
      “你!”王泽雅愣愣的停下动作,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他道,“你,你怎么回事?好的不学就学他马踏泽雅堂!我这泽雅堂就是一砖一瓦也是价值不菲,更别说那引起古董名家画作了,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啊?你要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别说这些,就是我园中的花花草草,哪一棵寻常?没准你踩坏了一棵草,那株草也是我千方百计寻来的名花异草……”
      李少辞昂首立于马上一扬马鞭,道:“你再吵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马踏泽雅!”
      王泽雅喋喋不休的牢骚就立即咽回腹中,瞪着眼愤愤不平的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他用目光传达着愤恨。
      李少辞道:“帮我找一个人!”
      “你也要找一个人?”王泽雅满脸惊讶。
      李少辞也无暇顾及他脱口而出的也字,道:“润白失踪了。”
      “什么?”王泽雅更惊讶了,“他失踪了?怎么会?他明明还让我……”忽然警觉的停下嘴,紧张的看了看李少辞。
      可惜为时晚矣,李少辞紧盯着他道:“让你什么?你见过润白?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不,不是!”王泽雅矢口否认,“我怎么会见着他呢?我躲还来不及!”
      李少辞眉一挑,持鞭的手一紧,目光四处转动,尽在名贵的物品上不停的流连似在挑哪一件下手好。看得王泽雅眼皮直跳腿发软,忙道:“啊,我是见过他,见过他!”
      “什么时候的事?他找你做什么?”
      “前天吧。”王泽雅期期艾艾的道,“天还没亮呢就把门敲得震天响,说我泽雅堂能知天下事,我说是啊,我们泽雅堂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莫说这天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便是前三百年后三百年的事,我们也都知道……”
      “他找你什么事?”李少辞冷冷打断他的自自擂。
      “哎呀,这是商业机密,恕我不能透露啊不能透露!”
      李少辞一鞭子扫过去:“哪那么多废话!”
      王泽雅忙往旁一跳避过,叫道:“这这是土匪打劫啊!”
      李少辞道:“你再支支吾吾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土匪!”
      王泽雅叹道:“怎么一个比一个土匪!”
      李少辞睨了他一眼,他只好道:“就是要我帮他查一件以前发生的事,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据说已经死了的人。”王泽雅嘀咕道。
      李少辞拧眉:“已经死了的人?据说?到底是谁?”
      王泽雅道:“哎,这可真不能说了。俗话说行有行规,干我们这行信誉可比性命更重要,就算是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嗯?”
      “我说你可别威胁我?真不能说。不过,你要找苏润白,可以。”王泽雅道,“在商言商,你一向知道我的规矩,人情无价,情报有价。无价则无偿,有价则价高者得。”王泽雅一说到钱眼就发光,“说吧,你能给多少?”
      “那个戏子你留着。我要苏润白。”李少辞一字一句道。
      也亏得王泽雅跟他相处久了也知道他的习性,马上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赌注,他赢了,他不要锦瑟,他要苏润白的消息。
      也只有我这冰雪聪明的人才能琢磨出来啊,他叹道,好好的一桩生意又炮汤了。不对!他似想到什么精神又抖擞起来:“你作弊啊!你跟苏润白根本就没有断,外面的人都当你们苏不见李李不见苏,害得我也以为你们闹翻了。你那日在酒楼里还装作不认识,你这不是拿我打趣吗?还打赌?”他自称天下无他不知的事,苏李最初的来往他自然知道,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两人便交恶了。这交恶也不象别人,两人从不污言秽语,彼此诋毁,只是,李少辞出现的地方,苏润白从来退避三舍,反之亦然,是以,世人才觉得他们交恶,从来苏不见李李不见苏,谓之苏李避见。他一直想方设法任是打听不出来这两人如何交恶,却没想到,原来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
      李少辞不耐烦听他咋呼,道:“润白的消息。”
      “其实吧,倒真有些那小煞星的消息。”
      李少辞瞪了他一眼,王泽雅只作视而不见,道:“苏府这两天几乎要把京城的地皮翻一番了也没有找到人。不过,我的探子打听到,那一天,苏润白骑马往西市口去了。”
      “西市口?”李少辞眼皮一跳。
      “对,西市口。”王泽雅眉一挑,有些得色,道,“你知道西市口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爱在那闲逛,纵使现在非常时期,风声鹤戾,闹得人人自危,但一日里来来往往的少说也有几千号人。苏润白这一入西市口就象鱼入了海啊……”
      李少辞也不接话,只冷冷的看着他。
      王泽雅立即蔫了,悻悻的道:“走吧,跟我去暗域。”

      暗域长是个冷漠苍白的少年,一身宽大的黑衣照得人越发瘦长瘦长,如同细竹一般正是那个叫裴儿的少年。王泽雅哎呀一声,扑上去捏捏他细瘦的腰肢道:“裴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怎么又消减了……哎哟!”话音未落,便见眼前冷光一闪,手背一道血痕,仅仅割开皮肤绽出一丝血线,这剑不仅快,更是准。李少辞叹为观止,见王泽雅鬼哭狼嚎的跳脚叫着暗域长以下乱上,谋杀未遂,堂主大人胸怀宽大,念其年少无知,惜其貌美无双,故从宽处理,克扣三月薪水。
      裴儿一双细长的眼从凌乱的刘海下一闪而过,道:“吵死了!”
      王泽雅把手伸到他面前,裂开的皮肤刚好绽出血珠子,却不溢出,涎着脸奉承道:“裴儿的剑法还是那么准。”
      裴儿嘴角一撇:“要不要再验一次?”
      王泽雅忙收回手藏在背后道:“不必不必。裴儿,裴大公子,你那宝贝承影可不是用来……”
      “咳。”李少辞在后头不耐的道,“打情骂俏的话先搁一边吧。”
      裴儿闻言目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王泽雅暗道:完了,这裴儿最记仇,李少辞这下可得有苦头吃了。
      但奇怪的是,裴儿竟然没有出手,而且极有耐心的听完他的要求,才眨巴着眼道:“不是要取苏润白的命吗?”
      王泽雅一怔,裴儿无辜的道:“可我向来只做杀人的买卖啊!”
      王泽雅陡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转头看到李少辞铁青了脸色,忙道:“别误会,别误会。”
      裴儿眼中精光一闪,撇了撇嘴抱着剑便要往里走,王泽雅忙抱住他胳膊道:“等等,论追踪搜查你们暗域称第二,这天下没人敢称第一啊。这次,还真非你不可!”
      裴儿回首唇角一扬道:“我们暗域追踪搜查是为了找人出来杀掉。”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少辞轻哼一声道:“只怕是找不到吧!”
      “你说什么?”裴儿眼角冷光一闪,停脚斜睨着他,那模样倒有几分象苏润白,李少辞心里一动,紧上前一步道:“只会杀人的剑算什么名剑?这承影落在你身上倒真可惜了。”
      “你说什么?”只见一道轻灵的白芒闪过,李少辞脖上一凉,顿时寒毛倒竖,“名不名剑无所谓,能杀人的就是好剑!”
      “能救人的才是好剑!”李少辞眉也不皱一下,道,“你懂不了这道理就永远成不了高手。”
      裴儿长眉轻轻一拧:“那,谁又是高手?”
      “润白啊!”李少辞目光一柔,道,“润白就是个中高手!”
      “好,这单子我接下了。”裴儿说道撤剑,“不过,我有个条件,找到了苏润白,他得跟我比剑!”
      李少辞紧上前一步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找到润白?”
      裴儿斜眼撇了他一下,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王泽雅嘘了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一向知道你沉默寡言,却不想如此能言善语,我倒白担了这份心。这激将法……可用得不怎么样,也就是裴儿这孩子当真,你可得小心点了,他真会找苏润白比试的。”
      李少辞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何时能找到润白?”
      “放心吧,裴儿说会找到一定能找到!”王泽雅道,“不出三五日准有信儿。走吧走吧,得裴儿一诺重似千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要担心也是担心苏润白,裴儿剑下从未留活口,他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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