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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四 ...

  •   四

      苏润白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中药香氤氲,是熟悉的味道,一时恍惚,以为是在檀房。耳边却听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令人听了如沐春风,却也陌生。苏润白抬眼望去,窗前的男人转身走过来,窗外的阳光纷纷涌进来簇拥着他,白衣翩翩,走动间光芒四射,恍如神邸下凡般。苏润白看不清他的脸,依稀觉得他在笑,那笑也温柔的如同在他唇角跳跃的阳光般说不出的舒心悦目。

      苏润白静静看着他,却没有开口说话。
      男人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男人非常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修身玉立,龙姿凤仪,白色的衣服上用银线绣着暗花,走动银光跳跃,满目华采。
      男人见他不语,笑道:“鄙姓李,李观澜,字沧遗,亦有人称吾沧澜生,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苏润白眨眨眼,又一个姓李的,可这个姓李跟那一个不同,满脸堆笑,眉眼温润,当真是谦谦君子。
      李观澜见他仍是沉默,不由担心起来,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苏润白转头避过。李观澜也不介意,一笑收回手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扬声叫道,“阿缇,快请文先生过来。”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答应声,一会儿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带着一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进来。那中年人文质彬彬,倒更象个文士。
      李观澜对那中年人道:“文先生,他醒了,你来给他瞧瞧。”
      文先生揖手应好,抬起苏润白的手为他把脉,又细细瞧他的气色,然后点头道:“醒来便好,这位公子暂时无性命之忧,身上的伤再养个三五日就会愈合。”
      李观澜闻言松了口气,又问:“可他怎么不说话?”
      “不说话?”文先生一怔。
      那小厮倒觉得有趣,凑过去问道:“喂,你会说话吗?”
      苏润白瞟了他一眼,置之不理。
      “哎呀!”阿缇叫道,“公子,敢情这人是哑巴!我们捡了一个哑巴,这可如何是好?”
      “胡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李观澜道,“我看他灵秀标致的很。”
      阿缇想灵秀标致跟哑不哑巴有什么关系啊,而且看他神情一副呆呆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灵秀的样子。

      苏润白只是不想说话,身上的伤疼痛的厉害,连呼吸一下都能牵扯着痛,实在不愿回顾昏迷前那噩梦似的一幕,也不再听那主仆的对话,漠然的闭上眼。李观澜倒是好性子,也不勉强他说话,见他闭上眼,也悄了声,静静在旁照看着,无微不至。

      这天夜里,苏润白被伤口痛醒,睁开眼也不知什么时辰了,黯淡的灯火在角落处摇曳,一道长长的影子横跨过来在帐幔上蜿蜒,不由一惊,抬眼看去,却是李观澜。他站在窗前,窗户半开,他负手望空。他似乎很喜欢站在窗前,苏润白每次醒来,都能见到他就站在窗前。
      “你醒了。”他的声音在模糊的光影中似乎也有些模糊,苏润白重又闭上眼,努力抵抗身上的痛。
      “我们说说话吧。”李观澜转身走过来,“说说话也许身上就不那么痛了。”
      苏润白吃惊的睁开眼看着他,他竟然知道。
      李观澜温和的笑笑:“文先生说过你的伤口会很痛,但是,你以前用的那些药太过霸道,现在许多药都用不上。”
      苏润白骨碌碌转着眼看他,黑水晶般的眸子在迷离的灯光下似乎也掩去了平时因为过份清澈而显得有几分冷厉的锐气,柔软而迷离,仿佛雏鸟般无辜而脆弱。
      李观澜心里一跳,想说的话便卡在了喉中,只是愣愣看着他,暗道:早听闻苏润白少博学,美姿仪,才貌双全,却不想如此殊色绝丽,难怪京城中的女子个个趋之若鹜,便是男子也怕……想着莫名有些脸红心跳起来,不由暗叫一声惭愧。

      苏润白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不由暗暗提防,这个李观澜绝非寻常等闲之辈。这两日,他虽然漠然不开口,但也细心听他们的交谈,知道他们一行人是来京城做药材生意的,但他知道他们绝不会这么简单。这个他一睁开眼睛便知道的人,仿佛背后也长了双眼睛。人的背后绝不会凭空长出一双眼睛来,只怕是心眼长歪了。苏润白暗中揣摩着,心绪又有些漫不经心起来,他以前每次早上醒来眼睫颤动还未睁开眼时,李少辞便知道,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发现,即使不是一同在床上醒来,无论李少辞在房中哪一处做着别的什么事情,只要锦帐后的他一醒过来,他便放下手中的事物扑过来,在他睁开眼之前遮住他的眼,道:“别睁眼,别睁眼。”
      “做什么?”他的眼睫触着他的掌心扑翅着,一脸的迷糊。
      李少辞神秘的笑笑,道:“听我的话,慢慢睁开眼。”说着慢慢移开手掌,道,“来,睁开眼。”
      初醒来的他总有那么一会儿迷糊,所以也乖乖听从他的话慢慢睁开眼,李少辞满足的笑笑:“这样,润白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我了。”
      苏润白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幼稚!”李少辞却已偷了一个香心满意足的回去做他的事了。这种游戏一玩也玩了几年,从来不厌烦,苏润白几次坚持着想要打破这种不成规的幼稚的事,却总败在初醒来的迷糊劲下。当初在一起也许是因为那懵懂的感情,可经过那件事后,早已不谈感情,只是因为那一纸婚书才又在一起的,可相处起来竟跟以前毫无差别,倒也让他迷惑不已,费猜解。也许,这就是李少辞的心机和手段。说来也怪,李少辞一向以正直刚毅、不近女色闻名于外,但是相处的时候,反而是他处处占上风。苏润白有时也郁闷,想着怎么调戏李少辞,扳回失去的主动权,却总是反被调戏,连他最擅长的调情手段也处处不如他,也许,真正的情场高手总是杀人于无形中的。
      想起李少辞,苏润白心中又辗转不已。而这个人与李少辞一样,即使背对着他也能在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知道他醒来了。这人自然与李少辞不同,他与李少辞纠缠的这些年,不说情深爱浅的,就是两人的默契也非寻常人可比。
      换而言之,就算李少辞是为了赢得那一纸婚书才如此这般。
      那么,这个人,他是因为什么呢?

      已经第五天了。李少辞心急如焚,暗域那边也无任何消息传来,那个王泽雅最信任的暗域长也整整三天没有传递回来一丝消息。李少辞按捺不住,自己带了人又细细搜查一番仍然无功而返。
      苏举也忙得焦头烂额,寻找润白的事早已顾不上,月圆之夜又死了一名大臣,朝中的形势瞬息万变。果如润白所言,龙殒凤涅槃的童谣已烧到长孙身上,凤藻的小名也不知是哪个提起的,一时满朝风云变色,背地里不知有多少暗潮汹涌。天子震怒下一病不起,缠绵榻侧。左相一党自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更何况此次死的是左相派系的要员,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
      苏举无力的叹气,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却见妾室苏娇娘梨花带雨的哭诉着管事苏潜目无尊长,勾结外人欺上罔下……
      苏举给她哭得头痛欲裂,让人去叫苏潜,却被告知苏潜带着府中的家丁随李公子出门去了。
      苏举挥手让人下去,一边问苏娇娘:“你说的外人不会是少辞吧?”
      苏娇娘冷笑道:“不是外人难道还是自己人?不过也快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是我们苏府的乘龙快婿了。”
      苏举曾遗憾的说若有女儿定招李少辞为婿,绝不便宜别家女儿。苏娇娘这一说又勾起他的遗憾,不由叹道:“我倒想啊,可惜老夫无女可嫁。”
      苏娇娘道:“你没有女儿,府中不是有一位让城中女儿无颜色的漂亮儿子吗?”
      苏举闻言身躯一震,勃然作色,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苏娇娘娇躯一颤,伏身禀道:“阿郎,不是妾身不知轻重胡言乱语,实在是外面已传得沸反盈天,说是府上公子与李少辞早已暗通款曲。”
      她少时便服侍苏举,少女娇声一口一个阿郎,后来收为侍妾后倒不曾再唤起,此时,苏举听她如少女时期一般称呼,心里也不禁一软,道:“你好好说,怎么回事?”
      苏娇娘盈盈裣一礼,道:“是外面的传言,说润白跟李少辞之间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哎呀,不知传得有多难听呢。外面的人还说光天化日下两人共骑一骑招摇过市,真要说没什么,两个大男人做什么同骑一匹马?润白院里服侍的丫鬟小厮也纷纷嚼舌说公子进青楼只是做做幌子,他成天不着家也不是在妓院厮混,是李少辞在外买了房子藏了他,金屋藏娇!”
      “住口!”苏举拍案而起,指着她怒斥道,“你,你从哪里听来的污言秽语,无耻!”
      苏娇娘一惊,忙辩道:“这可不是妾身胡言乱语,实在是外面传得不象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俗话说的好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咱们家这长公子这回是真……”
      “你给我闭嘴!”苏举气得浑身直颤,“你当我府上是什么地方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市井流言都往家里带?这是一家主母能做的事吗?成何体统?”
      “一家主母?”苏娇娘凄然一笑,“你什么时候当我是一家主母了?你那眼睛长到天上的儿子什么时候把我当母亲了?这府中上上下下什么人当我是主母了?”
      苏举摇头:“我倒有心扶持,可你总是扶不上墙。”
      “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苏娇娘望着他,眼中坠泪,“阿郎我跟你这么多年,竟得到一句烂泥扶不上墙。”说着掩面大笑起来,笑着又大哭起来,“我从小就侍候着你,衣食住行哪一样不为你打点的妥妥帖帖,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快乐我也难过,我从不敢多言一句,多行一步,日日仰望着你,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可你呢?你若对我无情,我也会彻底死心,安安份份做着一个小小丫鬟侍候着你,你娶我做妾,我也不曾逾矩犯上。可是,她走了,你为什么不娶妻?你不娶妻也不把我扶正,我的心就悬在空中般上不去又下不来。我不是贪心,可你为什么总是不娶妻?这不是你给我奢望吗?你为什么不娶妻?我也不想争,可为什么,苏润白就是你心头肉你掌上珠,明儿就是草芥命,你怎么那么狠心就逼走了他?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他也是你的儿子啊!”泪水沿着眼眶汩汩涌出,洗去了女人脸上的脂红粉白,眼角细细的纹路错杂着仿佛她心里长出的裂纹,条条都在诉说着怨恨与不甘。
      这个曾经比花解语的温软如玉的美娇娘经过如许年竟然变得如此狰狞不堪。
      苏举看得恻隐起来,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往昔的日子于他不快活,哪知,于她更是伤害。想着叹道:“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怕人笑话?仲明很快会回来的,这个家我还要交给他呢。他出去了才有出息,他若在府里,跟着你这个娘整日计较着鸡毛蒜皮的事才是真的毁了。”
      “什么?”女人闻言大吃一惊,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要把家业留给仲明?”
      苏举点点头,不给他又能给谁呢?
      “那苏润白?”
      苏举冷笑一声:“你以为润白稀罕这些?凭他才能,莫说这区区苏府,便是……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下去吧。”
      女人欠身:“是,妾身告退。”一瞬间又恢复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等等,府中的丫鬟婆子你也约束些,莫让她们闲言碎乱嚼舌头坏了府里清静!”
      女人娇躯一颤,猛地抬头道:“阿郎是说……”
      “苏潜还要忙润白的事,从今天起府里的事务由你来掌管。”苏举道,“我不想听到府里有任何不利于润白的流言,听白了吗?”
      苏娇娘柔顺的躬下身去,道:“妾身明白了。”说完仪态万方,志满意得的下去了。
      苏举颓然倒在椅子上,润白与李少辞……

      “是外面的传言,说润白跟李少辞之间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哎呀,不知传得有多难听呢……”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仿佛又响在耳侧,难道润白还是无法逃脱吗?竟然是李少辞。这些日子他总在想是润白是为谁动了情才催动体内的……难道真是李少辞?苏举身躯一震,微微颤抖起来,他蜷着身子,象是一下子老了十余岁,难道他的罪孽报应在润白身上了?

      “苏润白!”
      那人在窗外窥探了大半夜了,苏润白初时不以为意,以为他是李观澜的人,却不想候着李观澜出去后,他竟然破窗而入,立在床前叫唤。
      苏润白看了他一眼,黑衣裹着少年修长柔韧的身躯,凌乱的刘海下一双清澈凛冽的眼睛似曾相识。
      “跟我走!”少年也不废话。
      “泽雅堂的人!”虽然是问话,苏润白说的肯定。
      裴儿眼一亮,如同暗夜里突然绽起的烟火,绚丽璀灿却也冰冷,他握紧了剑,道:“比一场!”
      “比一场?”苏润白不解的看着他。
      “比剑。”裴儿理所当然的答道。
      苏润白不由笑起来:“平日里琴棋书画,找我比的人多了去;骑马射箭,找我比的人就了了了;比剑,这还是头一遭呢。”
      “他们比他们的,我比我的。”裴儿道。
      “可是我……”这孩子的单纯出乎苏润白的意外,他只好作苦恼状道,“我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叫我握笔行,拿剑,这不是笑话我吗?”
      裴儿仍是认真的看着他道:“李少辞说你行。”
      李少辞?苏润白默然。
      裴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走吧,他在等你。”
      “不要!”苏润白抱着被子道,“我跟他不熟。”

      “麻烦!”裴儿说着伸臂将他连人带被一裹抱起放在背上,破窗而起,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苏润白连叫一声都来不及,耳边风声已灌进来,隐隐听得后面有人在叫喊,但很快便被风带走了,远去了。
      “喂,喂,你耍诈啊!”苏润白在被子里不安份的扭动,“你这是掳掠啊,我都还没有答应跟你走!”
      “闭嘴!你现在是我的任务,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理由。”
      裴儿努力甩他一个白眼,飞檐走壁完全不耽误,背上负一个身量比他还高的人动作竟然毫无滞怠,看得苏润白又是纠结又是佩服。
      王泽雅手里竟还有如此可人儿啊。

      王泽雅看到他们回来,喜出望外,一把攥住裴儿的手摇晃:“太好了,太好了。裴儿你果然不负众望把这小煞星带回来了!”
      裴儿使劲甩开他的手,回头把苏润白放下来,道:“他受了点伤。”
      “怎么伤的?”王泽雅又冲苏润白而来,见他整个人裹在被子中,只露出尖尖的惨白的脸,墨黑的发,不由一怔,“哎呀,真的好象有点精神不济啊!”小煞星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马踏泽雅堂的情景太深刻了,以至于王泽雅觉得这个裹得严严实实不说不动的人象是瓷娃娃,狐疑的看向裴儿,“这真是小煞星?”
      裴儿扔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神经错乱的问话,抱起苏润白往里便走。
      王泽雅拍了拍手叫来手下让他们去李府送信,一边琢磨着是否趁着苏润白现在这蔫巴样跟他好好算一算上次马踏泽雅堂的帐,讹得些钱财来总不是坏事。

      苏润白若不是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也不会任裴儿拎小鸡般抓着飞来飞去现在又被抱着进房间,也不知道李观澜主仆一行人做的是什么药材生意,一些皮外伤说是三五天会痊愈,现在都五天了,身上还疼得厉害,全身也乏得提不起一丝力气。是文先生医术太差,还是他们家的药是伪劣产品?
      “哎哟!”裴儿虽然抱了他进屋但放下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几乎是将他砸在了床铺上。
      苏润白哎呀叫出声来,裴儿又粗鲁的抓过他的手把脉。
      苏润白惊奇的道:“裴儿,原来你还会看病!”
      裴儿轻哼一声:“你活不长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水晶般看过来,苏润白一怔,继而轻轻柔柔的笑起来:“裴儿,你即使是名剑客也能做名好郎中。要知道,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的大夫,他们没有一个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病?”裴儿问道。
      “他们说是先天不足之症。”唇角的笑意洋洋洒洒,苏润白忍俊不禁。
      裴儿斜了他一眼扔下两字:“庸医。”
      苏润白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裴儿嗤道:“那你还任由他们折腾?”
      润白叹气:“没办法,我父亲喜欢。”
      裴儿一愣,继而明白原来他是为了宽慰父亲才配合那些个大夫的,只是,苏举真的不知道他的病情吗?恐怕是比他还清楚吧,却要在他面前装糊涂。想着不由出神,半晌才道:“命是你自己的。”
      “所以,我才想在那之前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啊。”
      裴儿马上跃跃欲试起来:“和我比剑。”
      苏润白失笑:“难道除了比剑,对你来说就没有更重要的事了吗?”
      “现在没有。”
      “现在?”苏润白何等聪明,马上问道,“就是说以前有了?”
      裴儿身子一僵,冷冷的道:“没有了。”
      苏润白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道:“我以前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想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好好的去做。我这人一生懒散,做事无章法全在于兴趣所致,可那件事我想认真去做,那也是我平生唯一一次的认真。我想就算是早夭,我也可以了无遗憾的去了,毕竟……我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裴儿听得出神,不禁问道:“后来呢?”
      “没有了。”
      模糊两可的回答,可裴儿居然听懂了,心中怅然,问道:“是什么事?”
      “那个呀。”苏润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一抹红晕,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想真心去喜欢一个人。”
      “唔。”裴儿点点头,道,“李少辞喜欢你。”
      苏润白笑道:“以前,我也这么以为。”
      以前?裴儿心里一怔,见他唇角绽开一抹飘忽的笑意如雪落沾唇即逝,忧伤却从眼中蜿蜒,明明灭灭。
      裴儿心里一紧,道:“他现在喜欢你。”
      “他只是喜欢追逐。”
      “追逐?喜欢就是喜欢,管他喜欢什么呢?”
      他说得断然,苏润白不由失笑:“如果世间事都象你说的这么简单该有多好啊。”
      “是你想多了。”裴儿道,“伤好了比剑。”说完转身就走。
      真是个孩子。苏润白想,心中却不无羡慕。

      “以前有人担心我活不过十六岁。”裴儿象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道。
      苏润白一惊,问道:“你现在十几了?”
      “十八。”
      苏润白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从此无病无灾,平安到老了。”
      裴儿唇角掠过一丝笑意,继而那笑又讥诮起来,那是当然了,他现在为自己活了,十六岁之前他为别人而活,那么多人担心他活不过十六岁,不是担心他,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性命。但他没有告诉苏润白这些,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可言说的伤,苏润白身上痼疾的背后只怕更是一种残忍。
      苏润白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在灯火中掩去,有一刹那觉得他是哀伤的,心下恻然,也许他的心中也有一种痛吧。只是,这样水晶般的孩子,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狠得下心来伤害?

      李少辞没有来。
      王泽雅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他,待日过正午,才知道是等不到他了。
      苏润白就在泽雅堂里住下来,他似乎颇能随遇而安,只是总是睡不安稳,睡睡醒醒无数次,每次醒来都没有看到李少辞。伤口也总是在痛,每一次痛都提醒他那一晚噩梦般的经历,想遗忘也难。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使劲使唤王泽雅把他支得团团转,叫苦不迭。如此过了三天,这三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苏润白梦里醒来总觉得不安宁。

      一天,王泽雅道:“少辞去刑部任职了。”
      苏润白心里一动,原来那一日,在八角亭,父亲和他谈的是这个。
      “是慎王举荐的。”王泽雅似知道他的心里所想,道,“皇上给的期限是一月内破案,他现在忙得分身乏术,你先在我这里好好养伤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很担心你。”
      在苏润白心里,父亲举荐也好,慎王举荐也罢,与他来说总是没差别的,他知道李少辞这一次是不会来了。也好,他想,有些事,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王泽雅道:“只查到她十四年前离开苏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润白身子微微一颤,道:“那便是还活着了?”
      “十四年了,谁知道呢?世事无常。”话未说完便觉得一道寒光隔空而来,他转头看到苏润白亮得惊人的视线,不由一惊。
      “她离开的时候是活着吧?”苏润白的声音冷得砭骨,他只能点头,一时竟张不了口。
      苏润白问道:“她为什么离开?”
      王泽雅无奈的抚额笑道:“我只查人去了哪里,至于原因,抱歉,不在交易的范围内。”
      苏润白却紧盯着他道:“这么说你是知道了?”
      王泽雅摇摇头:“不属于交易范围的事我们不会去查。”
      “是吗?”苏润白低下头去,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
      “她不会死的。”苏润白霍地抬起头道,“我要你找到她!”
      “好,不过需要时间。”
      苏润白轻轻点头:“只要我等得……”他说得含糊,王泽雅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敢再问,从来没有人象苏润白给他这样的感觉,一道眼光竟然令他无端觉得气短。

      说起苏润白也是非常好侍候的,除了睡就是吃,没事的时候喜欢发呆,也不多话,便是随兴而起的那些个促狭念头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泽雅觉得他平静的面容下潜藏着暗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暴发出来。那种不安如影随形,让他也心生惴惴。

      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李少辞来了。
      李少辞是趁夜摸黑而来的,一来也来不及寒喧,便揪着他直奔苏润白的房中。
      苏润白正似睡非睡间,李少辞一推门便把他惊醒,看着他走近,灯火摇曳,他的身影渐渐倾斜过来,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少辞伸臂将他抱住,道:“我来了。”影子倾斜过来,他眼里的灯火便一寸一寸的黯淡下来,终于一片阒暗。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似乎一切都静寂下来,连灯火也被挡在了他们身后。
      王泽雅看着苏润白慢慢伸出手臂环上李少辞的肩膀,终于,拥抱,莫名就脸红心跳起来。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只是,这样契合的拥抱,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窥探了他人隐私般,又似乎自己是个贸贸然闯入两人当中的冒失者。他亦明白了当日李少辞说“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意思了。要有这么一个两心相契的爱人,莫说一个名伶,便是倾尽这天下又如何?想着悄悄退出去。
      这个赌,从他设局的时候便已注定是输,只怪那一日百无聊赖之下的自投罗网。他却不知道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多得很,便是,最简单的相爱问题却也是两人避之不已的禁忌

      “我们回家吧!”李少辞抱起他,走出房间,穿过环廓曲院,廓灯在走动间明明灭灭照着两人的身影,恍如往事再现。
      那一夜,也是如此,他抱着他,从院外走入,穿过环廊曲院,月下暗香浮动,陈年老梅树虬枝劲节突兀在夜色中如同泼墨月空。他抱着他,象是抱着稀世奇珍般,走进房中,伸脚勾门,砰地一声关上。
      砰地一声,门关上,帐幔垂下,他们之间的纠缠却才刚刚揭开序幕。

      李少辞低下头,廓灯在苏润白玉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流光,又湮灭,他闭着,依稀如同那一夜。
      流光如流年。如此灯火,如此夜,往事辗转间慢慢潜上心头,氤氲在灯火阑珊处。
      一步一流年,一步一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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