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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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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苏润白醒来的时候,天将暮,晚晴将站在窗前的人染一层淡淡的透明光晕,曳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横在了床前。他穿着白色的深衣,窗外的风细细,他的衣袂斜斜扬起,徐徐缓缓。
苏润白静静看着他,不管在什么时候,怎样情况下,只要有他在,他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投向他。这似乎已经成为一个戒不掉的习惯了,他嘴角苦涩的弯了起来。
“醒了?”李少辞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开口问道。
苏润白想起身却腰中酸软难当,反更深跌落在床中,背后羞人的地方传来难以言说的痛楚,这才想起晕厥前那一场厮杀般的欢爱。
“不要动。”李少辞劲步走到床前按住他,道,“你受伤了。”
苏润白轻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将头扭向另一侧噘着嘴不理他。
“还疼吗?”李少辞看他露出孩子气的表情不由笑起来,他面容冷峻,一笑起来却意外的柔软。
“为什么?”
苏润白的话没头没尾,但李少辞知道他问的是为什么生气。两人之间似追逐又似游戏,在一起也从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床笫之间,李少辞一向温柔体贴,从未如此粗暴。这一次是因为对于两人之间这种关系的害怕吧。李少辞想起站在高高的楼台上看他,隔得远仿佛雾里看花般,但他的风姿依然令他心动不已;但他的无情却让他开始感到害怕,他撒手离去的决绝让他不寒而栗。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内心深处的不安却是真真切切,因为不知缘故而越发惶惑起来。他看着苏润白,清澈的近乎冷漠的眼睛,黑白分明,照出他的影子,纤毫毕现。
“你是生气还是害怕?”苏润白又问。
“我……”李少辞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应话,便听得咕噜一阵响动,忙转首看去,却原来是一侧桌案上摆着红泥小炉,上面正烧着什么东西,水蒸汽冲击着罐盖发出咕噜声,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粥熟了。”李少辞说着站起身去舀粥。
苏润白直皱眉,鼻中敏感的闻到药苦味,又是药膳,真是讨厌。他抱着被子转到里面,只作不知道。
李少辞端粥过来时便见到他无言的抗议,不由宠溺一笑,将碗放在床旁几上,俯身去诱哄道:“喝了粥就不用吃药了,我在里面放上蜂蜜,一点也不苦。”
苏润白哼哼就是不转身过来,李少辞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要我喂吗?”
“谁要你喂?”苏润白瞪眼就要坐起来,李少辞忙按住他的肩,苦笑,真是不经激的小孩。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起,又取了软枕垫于他腰后,见他仍皱眉,李少辞心下一揪,仿佛那眉结打在了他心上。
“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苏润白身体一僵,没想到他会道歉。李少辞脱鞋上床将他搂在怀里,寻找一个契合的角度让他坐好:“这样,还痛吗?”
苏润白似想起什么般,低了头,俄尔轻笑道:“其实,这点痛不算什么。”真正经历过痛苦的人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可李少辞的举动还是取悦了他。
“你一向最怕痛,这会倒逞英雄来了。”李少辞揉着他的腰道,“是我鬼迷心窍了,才做出这样的事。”
苏润白的唇角又悠悠扬起来,一如往常令人捉摸不透的模糊笑意。
李少辞见了心中难过,这样的苏润白总让他觉得遥远,人在怀里,心仿佛飘到了天际。他转身去取几上的粥,舀起一勺伸出舌头试了下温度道:“刚好吃。”
苏润白松开的眉又锁了起来,连鼻子也皱起来了:“药味好重。”
“这次药量是比往日重了点,不过,真不苦,我刚尝过了。”
“啧,能灌下一大碗黄莲眉也不皱的人来说不苦还真没有说服力。”苏润白嘀咕着,“黄莲也不苦吗?”
“嗯,你熬的黄莲不苦。”李少辞应道。
苏润白扬了扬眉,脸却慢慢红了起来,他想起那次捉弄李少辞后,他抓着自己吻了很久很久,黄莲的苦味也透过他的舌尖传递过来,却不觉得苦,反而甘之如饴。
李少辞看他脸红了心下一动,知道他想起那一个吻来,便道:“如果苦了,你可以象我上次一样。”
苏润白呸了一口,道:“谁稀罕?呜……”
李少辞的一勺粥已随着他说话间送到他嘴里,他含着勺子一时不知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李少辞道:“只有小孩子才怕吃药的。”
狠狠将口里的粥吞下去,苏润白哼唧道:“我不喜欢吃粥。”
李少辞俯身在他唇上一吻道:“好了,苦味都到我嘴里了。”
“你……”苏润白转过脸怒视着他,他手中的勺子又送到了他嘴边:“吃吧。”
把口里的粥当作李少辞般狠狠咬着,竟也尝出一丝甘甜来,他好奇的看了下碗里,墨绿的混沌粥液,也不知道放了什么材料,香气诱人,盖住了药味,若不是他鼻子灵敏定也闻不出那丝清苦的药材味。李少辞知道他体弱,先天不足,从太医处讨了药膳的方子后,便变着法子做得入味,然后变着法子要他吃下。
倒也是难得的耐心。他想着,心中的怨气消散了些。
李少辞也乐得看纠结的表情,乐得从他唇上偷走一个又一个的吻,待一碗粥喝完又索了一个长吻,口齿相交,舌尖相绕,津液暗渡,直到口中的药涩味散去,舌尖传来甜丝丝的滋味,才意犹未尽的放开他。
“好甜。”
苏润白喘着气,双颊晕红眸光潋滟,薄暮晕光中越发显得诱惑。
李少辞又蠢蠢欲动起来,搂着他低头吻向他的耳垂,脖颈……苏润白身子一僵,李少辞猛然醒悟过来,停下手道:“我去洗碗。”将他小心的放在床上,起身下了床,三两下收拾了碗勺,点上灯。
苏润白看着他的身影在灯火中明亮起来,他的身上仿佛蒙了层光般,真奇怪,灯火好象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了,为什么却越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呢?这个人这些年倒把在官场中驭人的手段全用在自己身上了,恩威并济,软硬兼施,想着胸口一窒,掩口咳了起来。
“怎么了?”李少辞一脸紧张的为他揉背,“明日我让大夫开几剂润肺止咳药。”
好一会儿才止了咳,胸口依然觉得拥堵滞塞,接过李少辞递来的水喝了几口方觉得略舒服些,才道:“再过两天就是月圆夜了。”
如今,京城里谈起月圆之夜便色变,然,从苏润白口里说出来,李少辞只会想起另一件事情。
“你又要去天宁寺进香了。”
“不知会不会又有命案发生。”苏润白同一时间开口,两人声音叠合着有种奇妙契合感,不由一愣,然后又相视而笑。
苏润白的眼光亮晶晶的有份调皮的揶揄在闪烁。
李少辞笑着在床沿坐下,道:“你不如别住那里了。”苏润白每月初一十五皆要到天宁寺上香并住上一宿,抄经书为死去的母亲祈福。
“怎么?离不开我了?”
“还没呢,润白,我等着那个时候。”李少辞道。
苏润白缓缓点头:“我也等着那个时候看你说。”
“你会先说出口的。”李少辞目光炽热的看着他,一脸笃定。
苏润白哼一声扭过头去,道:“作梦!”
李少辞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扬起唇角道:“不如这样吧。”
“怎样?”
“你一向口是心非,不如这样,这次的月圆之夜凶杀案我若破了,便是我赢了,如何?”
苏润白沉吟一会颔首道:“也好,反正时日无多,总得分个胜负的。”
“那我就等着你的表白了。”李少辞听他应诺心下高兴倒忘了他时日无多,伸手轻抚他的脸庞,道,“拭目以待!”
苏润白倒也痛快:“你若真赢了,我就算说上一百遍又何妨?”
“一百遍倒不用。”李少辞龙心大悦,道,“只要每日晨昏记得说一遍就好。”说着想起日后晨前或入寝苏润白在耳边说情话,一时只美得人生几何,不知今昔何夕了。
苏润白嗤然,道:“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有以后吗?李少辞。”
尤如一盆雪水兜头淋下,嗤地一声李少辞满腔兴奋被浇得只剩下一缕轻烟,铁青了脸色:“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提起,李少辞怒视着他。
苏润白却不为所动,静静的回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在灯火下一片流光溢彩,李少辞看到自己扭曲的脸在灯火深处摇曳,却怎么也看不到他掩藏在眼底深处的感情。冷情如斯!李少辞手下用力几乎要将他的下颌骨捏碎,指下的皮肤一片红紫,而他的脸色却一片惨白,明明痛得很,他却只是蹙着眉强忍。李少辞心下一酸,放开手,转过身去,努力平息胸中突如其来的痛楚,可怎么也按捺不下,一波一波仿佛浪潮般将往昔所承受的痛也层层揭开,他双拳紧握,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终于,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苏润白刚缓过痛,便见一阵风袭来,李少辞的身影已不见了,唯有一声砰地关门声突兀的响起。
烛影摇红,满室碎影。苏润白将脸埋在掌中,低低的笑起来,李少辞,已经开始烦躁了吗?
李少辞出去后没有再回来,入夜,李墨来服侍苏润白睡下。苏润白看着他,忽然问道:“李墨,当年的事,怨我吗?”
李墨一怔,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两个人都这么问他。想着小心的答道:“外头的人都说是秦修玉之故,我又如何怨公子?”话出口惊觉失言,怎么在苏润白面前提起秦修玉呢。
苏润白却不在意,道:“秦修玉嘛,倒是白担了这虚名。李少辞做事就是这样曲曲绕绕叫人看了好生不痛快。”
“公子不必挂怀,这种事,本来是各取所需,这样的结果,他享受的很呢。”李墨笑道,“不过,跟着爷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尽费尽心思的为一个人呢。”
苏润白闻言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道:“李墨,他是费尽心机,也不是为我,是因为他自己要赢。”
赢?李墨唯有苦笑,道:“公子这样说可真冤枉爷了。”不说当日李少辞费尽心思置办了这扶苏院,院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是模仿苏润白在府中的住所,只为求得他住得舒适。便是他这个最倚重的心腹也忍痛割爱让了出来,两年多来,外界无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也只是因为苏润白不想让人知道而已。苏润白想的,李少辞便无条件的做到,更别说那些花费心思去寻找的珍贵药材再挖空心思做成不同味的药膳,也只为能让他入口。
若不是珍之重之捧在心头的人,他缘何如此小心翼翼?
但苏润白却问:“李墨,你真以为他会爱人吗?”说着低低笑起来,“他连自己也未必十分爱呢,李墨。”他叫着李墨,但那语气宛若自言自语,是以李墨一时也不敢接话,惴惴的看着他。灯火投在锦帐上灿然生辉,满目华彩,帐内人的脸便摇曳在这华光背后,明明灭灭。“公子!”李墨忽然心惊起来,华光的背影后似有悲伤蔓延,黯然销魂。
一阵沉默,锦帐上有浅浅的光晕涟漪般散开,俄尔,便听他道:“你去吧。”
李墨恭声应诺,灭了床前的烛火,嗤的一声,一阵轻烟升起,浅浅淡淡散在空气中似有暗香盈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笃的关上,苏润白忽地睁开眼,黯淡的光影落在眼中,有着模糊的倒影,轻轻摇曳着叠合,仿佛时光的倒影来来去去,忽然便头晕眼花。他疲惫的闭上眼,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这些年纠缠的深了,却总不见分胜负,李少辞心里只怕早已不耐烦了,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没有这么长久的跟一个人在一起。现在,终于厌烦了吧。也许,这一次若真能了结,也算是种仁慈。苏润白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心中明白,若真较起输赢,他早已一败涂地,现在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却说李墨挑着灯出了竹林,却见一人立于石碑前,风扬起他白衣,竹影纷纷流过衣袂,一片斑驳。
“爷。”他叫道。
李少辞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石碑,月光照在碑上似乎蜿蜒渗入了墨字中,每一个字仿佛在刹那间活了起来,发出淡淡的莹光,温润湛然。他想起苏润白的脸,也是这般温润湛然,如同上好的美玉般。风过竹梢,竹叶婆娑,竹影在石碑上摇曳,疏影横斜,明明灭灭。
“他睡下了?”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李少辞忽然问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他写东君吗?”他说的是当初扶苏院建成时,他特意寻来一块石碑要苏润白题字,特特指了屈子九歌中的东君。苏润白平素也是喜欢这篇章的,也不以为意,提笔挥洒,一气呵成。
李墨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事,但见眼前竹影萧萧疏疏,他掩于其间,摇摇曳曳,一时也不敢贸然答话。
“真象他啊。”他显然也不要李墨的回答,悠悠叹道,“他那样的人,出身富贵,天赋极佳,长得又好,从小众星捧月长大,长大后又独领风骚,可谓得天独厚。可是,高处不胜寒,他是寂寞啊!”因为寂寞,所以,遇到一个齐名之人,他会那么兴奋,即使知道了自己的企图也没有退缩,更在自己的诱惑下答应玩一场感情游戏。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冷笑着道,眉眼间三分讥诮七分倔强,“应了你又如何?”
要的便是这句话,李少辞笑。
风萧萧,竹声亦萧萧,李墨明智的保持沉默,今晚这番话也只能当作过耳的竹声般。这两人时不时闹一场别扭,但是闹得再凶也不是他可以插手的。奇怪的相处。不过,他想,三少爷也是一人孤独长大的,老爷夫人养孩子完全是放羊吃草的态度,所以,四个孩子各有个性,走出去,没有人相信他们是亲兄弟。他会不会也寂寞呢?想着便走神,待回过神,听到李少辞道:“明明是个孩子却偏偏装做大人模样,性情别扭,爱装无辜,冷漠无情偏装多情种,虚伪、自大、幼稚、固执,喜欢学别人喝花酒装纨绔,可就是这样也掩不去身上的光芒,平白多了风流之名。就是衣冠不整也能风糜全城,女人惊叫,男人心跳。有时候真厌恶他的招摇。”
是嫉妒吧!李墨漫无目的想,公子就是对我笑一下,爷的目光也能瞪自己三天,明明吃醋却还装模作样,也不知哪个更虚伪。
李少辞抚摸着碑上的文字,月光在指尖流转,指下石峰砥砺,微微的疼痛:“真是字如其人啊。孤傲清丽,看似工整却是不羁,跟他的人一样。”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念道,嘴角徐徐扬起,“这一句倒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弯下身去,反复抚摸着那一句,仿佛在抚摸着那个人一般。
“爷既然如此眷恋,何不说与他听?”李墨忍不住插嘴道,“我看公子一定喜欢听。”
“他当然喜欢听。”李少辞目光倏地阴沉下来,嘴角的笑意也化成冷厉,“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赢了。我绝不会让他赢的!”
“他若赢了,我还如何还拘得住他?”没有了那一纸婚书,他还如何还留得住他?李少辞扬起手,月光从指间泄过,“就象这月光一样,就象这林风一样,除非他甘心为我所缚,否则……”他慢慢的曲起指,五指并拢,摊开,还是一掌月白,“只有我赢了他,他才会成为我的。”就象这掌心的月光一般。
李墨一愣,看着他的衣袖振起落下大片的阴影笼住了那块石碑,仿佛石碑就隐在了他的衣袖中。
李少辞未必十分爱他自己,但他爱苏润白,十分爱。李墨恍恍惚惚的往回走,身后的风传送来李少辞的声音:“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长太息,心低徊……
苏润白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年枫红,云蒸霞蔚,枫香遍野,他挂在一棵枫树上睡觉。睁开眼却看到一人立在树下,仰头看他,双臂大开,滑稽的姿势与他不苟言笑的冷峻表情十分违和却越发显得滑稽,他不由噗的笑出来。
“喂,你在扎马步吗?姿势不正确啊。”他调侃着出声,轻飘飘跃下树,衣袂掠过他张开的手臂。
那人倒也真是镇定,竟然收了手,抖了抖衣袖道:“不如,你为我示范一下。”
“什么?”
“扎马步啊。”
苏润白不由大笑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冷笑话也说得这么一本正经。”但他没想到,就因为一句玩笑,那人硬是让他扎足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那人说他叫李少辞,京城双璧李少辞。
枫林在头顶旋转,他抬眼间便见到了李少辞黑阒阒的眼,暗潮汹涌,正觉得奇怪,那人已狠狠吻住他的唇,仿佛要把他吞进体内般,肢体交缠骨骼撞击,扑天盖地的吻灭顶而来……
“你是我的!”
苏润白猛地惊醒过来,心惊肉跳。灯火在角落里摇曳,透过纱帐越发模糊不定。他恍恍惚惚看着,身上冷的厉害,被子里却一片潮湿,是惊出的汗。枕畔一片清冷,李少辞没有回来,这一次不知他又在谁的床上缠绵缱绻了?
想着又昏昏沉沉睡去。便在这昏昏沉沉之际,一会觉得冷一会觉得热,仿佛在沸水中煮过又似在冷水中浸泡般,好不痛苦。便在这热冷交加之际,一个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
“我诅咒你,诅咒你和你的男人,诅咒你们不得好死!”女人的声音如同无数把锥子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又来了,这个梦魇般的声音,他皱着眉挣扎。
“哈哈哈……”是谁在叫?是谁在笑?如同暗夜中的狂枭一般,如此疯狂,歇斯底里,带着毁灭的绝望。
苏润白努力想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隐隐有点金光掠过,却是带入更深沉的黑暗中。你是谁?为何这么多年一直盘踞在我的梦靥中?他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似有千斤重。
“苏举,苏举,你想要有子嗣传承,我偏要让你断子绝孙!你想阖家安宁,我偏闹得你鸡犬不宁!”
“我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女人的声音依然高亢而尖锐的响起如同断裂的弦般,狠狠的钻进他的脑中,如同凿进一颗颗钉子。
“润儿?哈哈,你口口声声叫着润儿,你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哪一个?苏举,你当我是什么?”女人的声音锥心泣血,无尽的苦无尽的恨,爱恨交缠便是滔天的仇恨,倾了天覆了地。
这是噩梦!
苏润白浑身颤抖,不停的在心中重复,这是噩梦,是假的,作不得数的!
“润白,润白!”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飘飘渺渺似近又远,他揪着眉想打断他的声音,他想听听那个男人在说什么。他只看到男人背影,宽大的衣袍如同夜暮的山岚之色,浸在无限的黑中如同泅开的墨迹般,暗哑而模糊。那个女人便在他的前方,被他的影子挡住只看得见斜坠的钗笄及一角绯红溶金的裙角。
她是谁?
他是谁?
他们是谁?
苏润白挣扎着想看清女人的脸,但是身上好象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动弹不得,那东西越勒越紧,仿佛海棉吸了水般在他周身胀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网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放,放开!”他大叫着睁开眼,看到的是晃过的烛火,依稀看到了李少辞紧蹙的眉心。
“少辞!”他叫,伸手想抚摸他拧成结的眉心却软软的垂下。
“润白、润白!”李少辞大惊,握住他的手呼唤。他原本悄悄返回房中,想看一眼苏润白便走,却发现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呼吸炽热,一探,额上烫得惊人。忙为他擦汗,擦身,又为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做好后又用被子将他裹得密不透风,待裹得一身大汗后又为他擦身,换衣,如此反复着。润白挣扎时,他也只抱着他哄道:“润白,好了,没事了,发了汗就好了。”
李墨端来药时,发现李少辞发疯似的抱着苏润白叫唤,忙跑过去,一瞧原来是苏润白又睡过去了。
苏润白睡睡醒醒,睁眼时总是见到烛影摇红中拖曳着长长的衣袖,耳际听得水声哗啦,额上一片湿凉,他想这天怎么总也不见亮。如此,迷迷糊糊着,待终于睁开眼清醒时,依然是一灯如豆。天还是没亮吗?
“公子,你总算醒了。”耳际传来李墨如释重负的叫声。他转眼扫了下室内,灯影摇曳,照得李墨的身影也明灭不定。可是,没有看到李少辞,他想起几次醒来总见到李少辞焦急的模样,果然是梦。
“什么时辰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现在都第二天夜里了,可把爷急坏了。城中有名的大夫几乎都被他抓来了,还差点没砸了人家的招牌。他现在熬药去了,说是怕我火候掌握不好,差了效果,还说别人熬的药你喝不惯……”一向谨言的李墨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
“唔,难怪我觉得耳边好吵。”苏润白显然没有意会到李墨的言外之意,也许知道了只故作不知,犹自自言自语道。
李墨默,一会儿后再接再厉道:“爷是担心你啊。可怜那些大夫,以后若再见到爷都会闭馆不出吧,凶神恶煞的。”
“嗯。”苏润白想着李少辞凶神恶煞的模样,笑道,“是有些骇人了。不过,李少辞有不凶不恶温柔善良的时候吗?”
李墨强笑道:“公子会开玩笑了,看来身体应该无大碍了。”
苏润白点头:“嗯,些许小毛病,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爷可习惯不了。昨晚他守了你一夜,天亮了也不肯让我接手,说什么想让你睁眼就看到他……”
苏润白皱皱眉,李墨今天怎么了?一心为李少辞说话。只是,李少辞怎么看也不象说这些话的人,再多情的话语,温柔的诗句到他嘴里都干巴巴的成了渣。
“睁眼就看到他。”苏润白琢磨着道,“李墨,你照着他的口气说给我听听。”
“哦?”李墨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个鸡蛋,李少辞那个可以憋死人的语气倒真与他脸上的温柔反差得天怒人怨。但看到苏润白眼光闪闪,眉眼堆笑,只好郁闷的道,“公子寻我开心呢!”
苏润白闷声的笑起来,道:“难为你了。”跟着这么一个摆着臭脸好象全天下的人都欠他百八十吊似的,就算李墨有心为他说好话,他也想象不出那个样子来。
李少辞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苏润白在笑,眉眼弯弯,看到他,那笑便又深了几分,眼波潋滟,似能滴出水来。
他一喜,却又肃了脸色道:“醒了就好好歇着,莫乱鼓捣。”说着用眼角狠狠剜了李墨一记。李墨哪敢停留,慌忙告退。
李少辞放下药碗将苏润白抱坐起来,一边道:“又欺负李墨了?”
苏润白笑得双肩抖动,别以用眼角就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了。
“还笑?”李少辞原本想掐他的脸,但见他下颌两侧淡淡的指印瘀痕正是那晚盛怒之下掐得,不由轻抚着那指印道,“醒来就这么有精神了。”
苏润白伸臂搂上他的脖子,撇嘴道:“我醒来没见到你。”
“嗯。”李少辞看他委屈的模样,不由一阵心疼正要开口,却听他又道:“我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你!”他眼光闪闪,满是促狭与揶揄。
轰地一声,李少辞满脸通红,咬牙叫道:“李墨!”李墨早已逃之夭夭。
苏润白早已笑倒在他怀里,看来倒是真的了。李少辞一把捞起他狠狠用吻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又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唔,嗯,放,放手!”苏润白气喘吁吁的抗议道,“胡子、胡子好扎。”
李少辞的舌头却趁着他说话的间隙钻进去,舔过齿列与口腔内壁然后卷着他的舌头起舞。唇舌相交,津液暗渡,苏润白再也说不出话来,仰起头承受着。
李少辞恣意吻得他气息紊乱满面通红才放开他,但仍用唇轻摩着他被吻肿的唇,道:“淘气的孩子要接受惩罚的。”
苏润白扭过脸,哼唧,孩子?有对孩子这么做的人吗?禽兽啊。
那禽兽意犹未尽的咂着嘴道:“喝药吧。”
苏润白道:“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我想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我’,你说一遍给我听听。”
李少辞脸上一热,却也道:“想听?把药喝了。”
苏润白愤愤端起碗,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将碗一倒,作豪气干云状,道:“说!”
李少辞黑线,从他手里取过碗,道:“你听着。”注视着他的目光,道,“我想他一睁开眼便看到我。”虽然是柔情脉脉的话,但他说得毫无平仄起伏,又板着一张俊脸,有多别扭便有多别扭。
苏润白笑得打跌:“果然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笑完了道,“终于承认,你对我的心意了。”
李少辞点头道:“反正,你都先说了想一睁开眼就看到我。”
苏润白无趣的撇撇嘴,啧,又是没分胜负。
李少辞毕竟一天一夜未阖眼,见苏润白甚有精神,心下一松,睡意汹涌而来,当下长臂一伸拥着苏润白躺下道:“陪我睡觉。”
“喂!”苏润白推他,但见他闭着眼,眼眶一阵发黑,心下一软,手便被他捉到了怀里按着:“嘘,别吵,明天你就要回去了。”
苏润白闻言笑容一滞,李少辞已倦得睁不开眼,所以没有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厌恶与黯淡。
在他绵长的呼吸中,苏润白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少辞的情景。他见到李少辞的时候比李少辞见到他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