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34、第 34 章 “他日事发

　　“他日事发，李少辞能不能为你反抗他的父母？”
　　他问得突然，苏润白怔忡以对。
　　苏润白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想过苏举若知道了会怎么样。他甚至曾经想过，若过了冠年还活着，他一定不会再遮遮掩掩与李少辞的关系。他从来不缺乏面对的勇气，他少的只是时间。二十岁之龄转瞬就到，迫在眉睫，他的生命只怕短得还没让两家父母察觉从而掀起棒打鸳鸯大计，他便已寿终正寝。届时，只怕他们拍手称快，庆幸天下又少一妖孽。

　　“你可以好好想一下，李少辞能为你做到哪种地步？”李凤羽见他不说话又慢悠悠加了句，道，“秦修玉可不是只有一个啊。”
　　“你怎么知道秦修玉的事？”苏润白心里一跳，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李凤羽没有回答，似乎秦修玉的问题他不屑回答般。
　　秦修玉后来怎么样了，李少辞从未提过，苏润白自然不问，但现在一经李凤羽提起，却又有新的疑虑浮上心头，问道：“你跟秦修玉认识？”他一直不明白，以秦修玉的个性，为什么能隐忍三年而不发，却在三年后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式突然发难了。
　　“他算什么东西？”李凤羽嗤然。
　　苏润白心中一松，好歹秦修玉也是在李家长大的，不可能是李凤羽的人，但是，“你却认得他。”
　　李凤羽轻哼一声抱着箜篌转身，衣袂晃动间流光溢彩，一时看得苏润白闪了神。

　　“我的问题你可以留着问李少辞。”李凤羽迈到他身边又停了下来，道，“当然，如果下次见面你还能问得出来的话。”
　　“谢谢关心。但我相信，这天下，如意王只有一个，王洛阳也只有一个，我们不敢比。”苏润白倾身回道，“无论是我还是少辞，爱上了彼此，都不会面临灭族的威胁。王，你的身份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你的爱天下无双。就算我想重蹈父亲的覆辙，也是南辕北辙，走不到一条道上。”
　　李凤羽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刻薄之意，却只淡然一笑，道：“我说过，你与你父亲不一条心，你的胳膊肘是往外拐的。不过……”他凑到苏润白耳边，吐气如兰，“要天下无双的爱，你还是有机会的。据我所知，观澜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说完飘然离去。

　　苏润白身子一僵，身侧一阵轻风拂过，李凤羽的衣袍掠过他手侧，带着夜凉，他的白发走动间如同流动的月光般。不管心中如何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李凤羽无比美好，有着离尘之姿却也有睥睨纵横之意，他是天生的王者。
　　苏润白有些明白父亲对他的迷恋，便是连他也忍不住心折，苏家的人，不，王家的人也许骨子里就存在不安分的因子，对于这样的人最难以拒绝。

　　“你的头发是因为父亲而白的吗？”那一头流动的白光似牵扯了某根弦般，苏润白心中存疑已久的问题突然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问道。
　　李凤羽身形一滞，白发静静的披在肩上，如流霜。却也只得那一瞬，他又迈脚走了，佛帘而出，径直向门行去，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但苏润白已经知道了答案。
　　吱呀一声，门打开，一阵大风卷了进来，吹得李凤羽衣飞发扬，猎猎有声。一缕灯火遥遥照进来，明明灭灭。苏润白回首，正见李凤羽踏入那摇曳的灯火里，红色的灯光掠过他身上高高扬起的衣服如同浴火的凤凰般，绚丽的光芒照得他睁不开眼，仿佛整座屋宇都在刹那间燃烧灰烬。
　　凤凰涅磐。
　　苏润白脑中立时浮现坊间暗暗流传的谣言，最后一句正是龙殒凤涅磐。
　　李凤羽，这谣言是不是也是你释放的一个讯息？
　　苏润白想问却忽然间口干舌躁，一个字也问不出口。李凤羽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分明没有把他当作对手，然而让他恼羞的却非如此，而是他心中突如其来的气短。
　　面对这样的李凤羽，他忽然心生胆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这若是一场较量，他无疑已一败涂地。
　　“为爱倾覆天下吗？”珠帘被刮得琅当乱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更紊乱，也更尖锐，道，“可你听过覆水难收吗？”
　　“天下？”李凤羽回首，倚门笑道，“天下没有那么大。对我来说，天下大不过一场赌注。”他挥挥衣袖，宽大的袖袍迎着风展开，仿佛那便是他的天下，他袖起风云，指点江山。
　　苏润白大惊失色，袖风卷来似能把人湮灭，而他只是那么懒洋洋倚着，笑意萧疏。
　　却也只那么一瞬间，苏润白已跳起来，象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般，叫道：“你拿天下作赌注，也赢不回昔日的王洛阳。”
　　李凤羽的目光猛地一沉，直直逼视着他，风拂过他手上的弦，低低呜呜，月光幽幽落在弦上，一片白，他的身影却有大半隐进门的阴影中，一片黑。
　　一时两人都没有出声，似乎连气息也不曾闻到，只有风，飘飘荡荡，屋中四处似有声响不断，细听却又只是风声灌满了耳。

　　李凤羽忽然笑了起来，自己跟一个孩子赌什么气？笑容渐渐有些寂寥起来，他曾经比这孩子更年轻，更意气，那些一晃而过的苍翠年华，甚至比那人指间琴弦上流淌的乐章更璀燦更斑斓华美。
　　檐下的灯火摇摇晃晃只落到了珠帘前，照不到苏润白的身上，只他那双眼灼灼然如同火焰般在黑暗中燃烧。他一向是淡然的，极少见得情绪失控，李凤羽不由想起王洛阳，王洛阳也是的，年少时还好，这些年越发沉寂了，如同一潭死水般，永远看不出喜怒。他又想起王洛阳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不复旧时清澈，仿佛沉淀了无限的黑。想到王洛阳，李凤羽心情有些浮躁起来，苏润白又知道什么？太过清澈的眼，不过仗着点灵黠的心思便自以为是的以为攥住了他的弱点。
　　昔日的王洛阳？他冷笑，转身离去。
　　风很大。苏润白听到风声伴着他的脚步声，很快，风声便掩住了脚步声，只有明明灭灭的烛火投下幢幢阴影。

　　门缓缓阖上，阻断了灯火和风，还有李凤羽的背影。只留下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和因爱成恨的俗套结局。如何开始的，如何结束的，对讲故事的人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苏润白怔忡了会，伸手摸到几案上的茶杯凑到嘴边一口灌下去。茶水早已冷却，入口一阵冰冷，才下了腹，腹中却涌上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唔！”他捂住腹部弯下腰去，抬头看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转到窗前，照进屋内，整个窗框似洒了层银辉，那些繁复精致的雕镂如同活了般，舒展着姿态，高傲、美丽、冷漠。
　　他看了一会儿才发觉风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框砰砰作响，仿佛蕴藏着某个暗示。
　　十五月圆杀人夜。
　　苏润白忽然心惊肉跳起来，李凤羽让他杀李少辞，也是在今晚月圆之夜，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他想了一会，隐隐觉得李凤羽指令里透出的玄机让人害怕，可一时又想不出个究竟。
　　熟悉的疼痛在体内汹涌，苏润白心中的不安也汹涌起来，又牵挂李少辞的安危，李凤羽会不会因为他血咒发作而另派杀手去行刺他？
　　他心中发急，也顾不得疼痛便要起身，却听得门吱呀一声复打开，回头，只见一点烛火在风中摇飘而来。
　　谁？
　　苏润白只觉得毛骨悚然，那人提着灯，衣发翻卷遮住了瘦小的身子，仿佛纸片人般被风吹进了房。
　　“哎，又发作了吗？”幽幽的叹声如同手中摇曳的烛火般散在风中。
　　苏润白睁大了眼，看那人进了房掩了门，放好灯笼又去点灯。
　　整间屋宇顿时亮堂起来，照着妇人斑白的头发，瘦削的身子，却照不出妇人的脸。她的脸落在阴影里。
　　苏润白静静看着她，一声不响，耳中似乎还响着风在屋中回绕的低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