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33、第 33 章 “你别看你

　　“你别看你父亲现在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年轻的时候风流着呢。这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男男女女觊觎着他。”李凤羽想起旧时事情，一时唏嘘，道，“苏小子，人人都道你象苏举，可你也只得象苏举而已，却哪里有王洛阳当年十分神采。”
　　他这话说得奇怪，苏举便是王洛阳，为何又分开说？但苏润白早已听得呆了，并没有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微妙。李凤羽一点也不忌讳往日的情事在后辈面前袒露，若非屋中一片黑暗，想必也能瞧见他眉角眼梢泄露的丝丝缠绵缱绻吧，只是，为何他又口口声说是来讨债的，一副仇大苦深模样。父亲究竟欠了他什么？
　　“不过这些年他淫浸官场，身上的灵气早已消磨殆尽。”李凤羽没有理会苏润白的怔忡，兀自沉浸在回忆中，自言自语道，“也真奇怪，我有时想起以前的事倒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反而是今日的苏举更真实些，也许，他本来就适合这样自欺欺人的生活。”

　　“是啊，好奇怪，我现在也觉得父亲面目模糊，倒是你说得……”王洛阳，他咽下这三个字，神情陡地一凛，仿佛有些明了李凤羽为何将苏举与王洛阳分开说。在李凤羽心里，苏举纵使对他千依百顺，不惜抛妻弃子为他做事，依然及不上他回忆中王洛阳一个回眸间的风情吧。可他们明明是一个人啊！
　　苏润白叹了口气，因为他发觉自己竟然可以理解李凤羽这种矛盾的心情，似乎也能明了苏举与王洛阳的不同。他犹豫了下，道：“倒是你说得王洛阳影影绰绰有了印象，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凤羽想了下道：“王洛阳啊，盛世风流人物。”悠悠叹声似有无限余韵，听得苏润白也出神不已。
　　盛世风流，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将红尘繁华，竞逐风流一语道尽。
　　盛世风流，惊才绝艳。
　　李凤羽的神情渐渐伤感起来，他其实有些想不起来以前的王洛阳究竟是有着怎样的美好，只迷迷糊糊觉得那是比他想象的更加美好。若非如此，他当时怎能那样迷恋他呢？
　　如此迷恋，无可救药。
　　便是现在想起来，感觉依然强烈，可是苏举……李凤羽眸光倏地一冷，所有的惘然情丝顿时消散，只剩凛冽的恨意。他过去的时光在记忆的河流中早已分流成两支，一支溯洄，那里站着王洛阳，水上蒹葭，他是用来怀念的；一支溯游，那里站着苏举，折戟沉沙，他是用来仇恨的。
　　也许听来有些荒唐，可在李凤羽看来，泾渭分明，该爱的爱，该恨的恨，毫不拖泥带水。

　　“后来呢？”恍惚中他听到苏润白问道。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他与王洛阳成了一双情侣。他们亲密的做着一切情人间都会做的事，人前收敛，人后放肆。他向皇帝奏请回封地，和王洛阳一起憧憬着去他的封地生活，那时，他们就象两只殛欲飞出笼的鸟儿般，不再象以前那般狂放，反而沉静下来。但终究是随心所欲惯了，言行举止间露出些狎昵之意让人捕捉了去，又或者是深宫之中，原本是步步深渊，他又树敌过多，总之，还未来得及回封地，与王洛阳之事便东窗事发了。
　　他原本想皇帝这些年来对他的一切放肆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对于他与王洛阳的事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更何况有了王洛阳后，他的行为举止收敛了许多。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皇家尊严。很快便传来王洛阳侍驾之时断弦惊驾之事。王洛阳被投入了大狱中。
　　他大惊之下去见驾请求，哪知道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他这下有些慌乱起来，事情似乎朝着与他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他一急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直奔天牢，打了狱卒抢了钥匙便要劫牢。
　　可是，王洛阳却不肯走，他说：“今日我若出了这牢笼，日后这天下便处处为牢笼，我到哪也脱不了逃犯的罪名。”
　　“不走，等死吗？”如意怒道，“怕什么，有我自保你周全。”
　　王洛阳却只是怜惜的看着他，这个在深宫中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子，他享受到了皇权之下无上的尊荣与权力却没有领略到在那之下不可抗拒的威严与冷酷。可是，对着那双如清澈而坚定的黑眸，王洛阳却说不出一句话，只重重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太担心，皇上只把我关押，未判我死，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呢。再说，家父与姑姑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倒是你让我担心，你千万记住了，不可任性行事。”
　　如意雷霆之势而来却悻悻而回，王洛阳不肯跟他一起走，他只得转身又去求皇帝。却不想先见到了王尚书，那个一向刚直威严的王尚书竟然跪着求他放过王洛阳。
　　他说：“王若对洛阳心存怜惜，就请放过他吧。”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王洛阳，可王家的人甚至包括外面所有的人都认为王洛阳是他害的。如意心中又急又气又痛，提脚对着王尚书却发现怎么也踹不下去，那张凄苦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背后都隐着对他的憎恶与痛恨。
　　怜惜？谁来怜惜他的心？
　　如意落荒而逃。
　　他终于意识到皇帝之所以留着王洛阳就是想逼迫他离开。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真是窝囊。”李凤羽叹了口气道，“只有不停的求人，除了求得父皇回心转意外根本就无能为力。苏小子，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绝境的可怕。”
　　后来就是这样分开的吗？苏润白想问，隐隐觉得事情远远没有如此简单的结束了。
　　“我费尽心机终于知道父皇已经离宫去了京郊的一座宫苑，便又连夜赶去，可戒备森严，根本见不到他的面。情急之下我只有硬闯，幸运的是，那些侍卫虽然得了阻止我面圣的禁令却也不敢伤我，闹轰轰下父皇终于现身了。”他苦涩一笑，想起那个时候他衣发凌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却顾不得圣上失仪，被带进去后立即跪下求饶，可是没用，他把头磕破了，皇帝反而越发愤怒的要置王洛阳于死地。他想起当初那个被杖毙的小公子，心里越发惊恐起来，情急之下以死相逼。哪知，皇帝根本不在乎，他恍惚明白皇权之下人命如草芥，即使他是受尽万千宠爱的皇子也一样。
　　如意是真的怕了，从未害怕过的人事情一旦超出掌控外，恐惧的感觉来得分外分明与强烈，他喃喃的问：“为什么王洛阳就不行？”他干过多少荒唐事儿，皇帝都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到了王洛阳，他行为端敛了却反而不行了？
　　“他会毁了你！”皇帝的声音震得整个大殿在颤抖。
　　“就算是毁了我我也喜欢。”他毅然道，“你若不放了他，我便将我与他的关系宣告天下……”
　　“住口！”皇帝怒喝，“拖下去，看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放他出来！”
　　两旁侍卫如狼似虎的拥上来抓住他，他挣扎着叫道：“你若杀了他，我便抱着他的尸体与他成亲，我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来观礼！”
　　“你！”皇帝暴跳起来，抓过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也不知砸中哪一个，那东西又滚了下来，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一时殿中的人跪倒如山倒，偌大的殿中一时沉寂下来，如同死亡般，皇帝的喘息声便越发显得令人惊惧起来，如同噬血的猛兽般。
　　如意被侍卫按倒在地，身体如脱力般仆伏着，动也不动，仿佛那一声叫喊已抽去他全身的力量般，只有血慢慢的从他漆黑的发从中渗出，沿着发丝蜿蜒开来，在地上泅出张牙舞爪的痕迹……

　　李凤羽后来的叙述便有些断断续续了，苏润白心下却明白，皇权之下，莫说昔日的荣宠便是性命也如蝼蚁，一不小心便粉身碎骨。王洛阳的难处只怕比他更甚，王家的恐惧只怕也比他的更深更重。
　　“天容不下我我便逆天，皇家容不下我我便反出宫廷！”李凤羽忽然厉声叫道。
　　苏润白悚然一惊，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声音如同利剑般刮着他的耳朵，震得他心惊肉跳。暗道：此事过去这么多年，他尚且如此愤懑难平，当年，只怕更甚。结局如何，无需再听，也知必不能求得圆满。
　　“我出身皇室，自恃身份，平日里飞扬跋扈，唯我独尊，却不想临了连想和谁在一起的自由都没有。”李凤羽的声音渐渐暗哑，“如意、宠爱算得了什么，手上有兵有权，有了翻云覆雨之能，这天下还愁什么得不到？”可当时毕竟太过年轻，镇日游手好闲，不曾精心经营过，否则，哪怕手上有三分兵权，他与王洛阳也断不会落得如斯下场。
　　苏润白心里一动，道：“所以，你卷土重来了？”父亲爱上这样的一个人也是个劫数啊。
　　李凤羽轻哂一声，心中却冷笑不已，苏润白又知道什么？
　　苏润白见他沉默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在心里揣摩了又揣摩。
　　李凤羽突然道：“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苏润白几乎是下意识的问：“结局呢？”
　　“没有结局。”人生不过一场局，生是始死是终，他与王洛阳的一场局，不到死亡那一刻不见终。
　　“是故事就有结局的。”苏润白道，他还未明白身陷囹圄的父亲是如何出来的，是如意王做了妥协吗？那后来为什么反目成仇？再后来又怎么在一起了？
　　这些在他心中都是谜，解开了也许能知道李凤羽更多的秘密，他想。
　　李凤羽却不说了，站起来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去灞水了。”
　　“你去灞水做什么？”
　　“李少辞邀我去参加祭酒大会。”李凤羽似笑非笑的道，“苏小子，我该动身了。”
　　“李公。”苏润白亦直起身，道，“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哈哈。”李凤羽笑道，“苏小子，你真有意思，明知那不过是个假的，却又要当真了。”
　　“真假我不管，但那是祭奠长孙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苏润白道，“他生前我护不了他，他死时我又不在他身边，他死后我更没有祭拜过他。李公，我没有求过你任何事，这次只请你给我一分薄面，莫让祭酒仪式出了乱子。”
　　李凤羽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苏润白跟你一样是诚心祭奠长孙的呢？”
　　苏润白轻哼一声，道：“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少辞既然插手了，那就决不会出错。”
　　“你倒相信李少辞，他连真假苏润白都认不出来！”李凤羽说着神情一凛，道，“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假苏润白是谁？”
　　“他是谁李公不是更清楚吗？”苏润白亦冷冽了神色道，“我才刚出了事便凑巧让李公捡到了，却又凑巧的在少辞身边出现一个假的苏润白，这时间的衔接更是凑巧。李公，你忌惮少辞也不是一两天了，我说得没错吧？”
　　“你对李少辞倒是死心塌地。”李凤羽淡淡的道，“我虽然常恍神把你当小辈看，但显然你跟你父亲不是一条心的。也罢。苏小子，我且问你一个问题吧，他日事发，李少辞能不能为你反抗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