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28、第 28 章 李凤羽回府

　　李凤羽回府的时候，已是向晚，便抱着断琴去找苏润白。才进了园子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不由一怔，今天倒真巧了，这两兄弟还真心有灵犀。
　　想着心下冷哂，推门进去，只见苏润白抱着架凤首箜篌在弹，目光温柔沉静，手指拨动间却带分小心翼翼而显得有些拘谨。落日余晖斜斜曳进窗内落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剪影，衣袖纷飞恍如飞鸿。
　　李凤羽便又有些恍惚起来，只见他的手指在弦间掠过，便有淡淡的光华流转，分明只是阳光的投射却教人直觉得他指下流光。那姿势竟是分外好看，是他终二十余年仍描摩不会的风流雅韵。可见有些事果然是天生。他想。
　　苏润白手指反复拨着单调的曲子，显然是在练手，专注的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你弹得不对。”李凤羽忽然出声道。
　　苏润白停下手，回头看他，笑道：“班门弄斧，让李公见笑了。”
　　李凤羽放下琴走到他身边坐下，道：“我说过你该继承你父亲的衣钵，你有这个天赋。”说着从他怀里接过箜篌，“我来教你。”
　　说是教，但他接过箜篌后便一直弹，反反复复却只是弹一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苏润白听得入神，不由想起扶苏园，满耳都是乐声，慢慢的溢出一丝风声，风扶过蒹葭，芦白飞舞，霜落满天。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兰芷绸缪，水声缓缓，若隐若现透出一点青，不知是烟笼水还是霜花飞，朦朦胧胧中人影绰约。
　　他听得痴了，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框掠过，房中便暗淡下来，李凤羽的白衣白发如同一轮皎洁的月光般，映着洁白的丝弦，指间光华流泄。这人光芒四射，只是一个淡淡的投影便已风情无限，若是年轻的时候，该是何等颠倒众生？
　　那么父亲他……
　　苏润白心中猛地一惊，平时从未想过的问题忽地涌上心头，这人只是倚柱而弹便已令人见之倾心，当年，风华正茂，又该是何等倾城之色？年少的父亲若遇见了他，会不会……
　　他又想起扶苏园，他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把扶苏园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他当初看中那园子想搬进去住，也是软泡硬磨了许长时间，苏举才勉强答应，却也不许他擅自动了里面的东西。他后来，在园中立了方碑，植了竹子，倒也不敢动那方水域，及水里的蒹葭。苏举见了倒也没有说什么，现在想来，大约是那片蒹葭的原故吧。
　　想着，目光闪动看到那具琴，便伸手取过置于膝上，低头正要弹，却见中央一道裂痕赫然，不由一惊，竟是断琴。李凤羽是看了这断琴才这般失常的吗？
　　他用手轻拨琴弦，咚的一声琴声清越，不由心里一喜，这琴竟还能弹。
　　李凤羽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弹着，苏润白心中一动，这曲子定有蹊跷。他心性通透灵慧，便调琴随着李凤羽的弦声弹将起来。两人就这样一个弹一个和起来，渐渐竟也显得和谐起来。
　　箜篌声便越发低郁苍凉起来，李凤羽似乎越弹越伤怀。

　　夜色渐浓，两人在黑暗中弹着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是反复的拨着弦，看那窗框上繁复复杂的雕镂慢慢淹没入黑暗中不复见。慢慢的，窗框又转白，却原来是月亮上来了。
　　苏润白看着那缕白，摇摇曳曳似将坠未坠的白露般，不由叹了口气，停了琴，道：“李公，可是有心事？”
　　铮地一声，李凤羽突然停下手，道：“十五了。”
　　苏润白微微一颤，手指又触着了琴弦引得一声低响。李凤羽便低低笑起来，道：“今晚三更行动，你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吧。”
　　“没有。”苏润白稳稳的应一声。
　　李凤羽点点头，道：“那个苏润白今晚在灞水举行祭酒祭悼长孙，现在，灞水边应该很热闹吧。对于他，你有什么想法？”
　　苏润白摇摇头，又想起他在黑暗中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便补充道：“没有想法。”
　　“就由着人顶着你的名字四处招摇？”李凤羽扬了扬眉，似有些意外。
　　苏润白淡淡的道：“祭酒总比杀人好。”
　　李凤羽一愣，道：“你在怨我？”
　　“没有。”苏润白轻轻一笑，道，“这次我替你杀了人，还了你的人情，日后，你我互不相欠。”
　　“只是想报恩？”李凤羽道，“哪怕是杀人也在所不辞？那你可知道李少辞与你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出几分。”
　　“那你说说看。”
　　苏润白只是涩涩一笑，道：“你忘了我已经忘记过去的事了吗？”
　　李凤羽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那眼光却亮得惊人，苏润白只觉得脸上一凉，仿佛被锋芒割过般。
　　“不是说可以猜吗？”
　　“也不是猜测，我只是觉得我宁愿欠他一条命也不愿欠你一点恩情。”
　　李凤羽一愣，道：“你这是取他性命，我怎么听着反象要与他生死相随似的。”
　　苏润白低头一笑，道：“这不是李公的意思吗？不然，我怎么没听过后面有人接应呢？”须知，以李少辞今时之地位势必周围戒备森严，他单刀赴会无异于千万人面前取敌首首级。虽然说书中常有大侠“于千军万马面前取敌首如探囊取物”，听起来也让人血脉贲张，豪气干云，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其实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李少辞若有武功，那他更是如飞蛾投火。李凤羽让他去杀李少辞却从未提过那边防守如何，更没有提过后援或是接应，不是太迷信他的能力就是根本不指望他能成功。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有一点是不变的，李凤羽从来就没有想过他的退路，是以，苏润白有此一问。
　　李凤羽坦然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怕了？”
　　“是李公不信任我吧？”苏润白也笑着看他，道，“但不知李公日后遇到我父亲该如何说起这事呢？”
　　“这便与你无关了。”李凤羽道，“我与你父亲的争执从来就不少。”
　　苏润白轻轻拨了拨琴弦，道：“李公也有儿子吧？”
　　“怎么了？”
　　“不，没什么。”苏润白道，“可能日后相见无期，忽然有点多嘴了。”
　　“你是说过了今晚便与我没有关系了吗？”李凤羽道，“杀了李少辞后，你想去哪里？”
　　“这也与你无关了，我便不说。不过，倒是你——”苏润白话锋忽地一转，道，“李公，你今晚不对劲，是因为这曲蒹葭吗？它让你心软了？”

　　李凤羽一噎，苏润白话题转得突然，问得虽柔软，却也暗藏锋芒，他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苏润白谨慎的感受着他的气息变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的等待他的回答。
　　两个人在黑暗中如同小兽般警惕的观察着彼此，舔舐着爪子，看似却都意态懒散。
　　李凤羽努力控制着心中翻滚的气息，这曲蒹葭……
　　良久，方又笑了，道：“既然是后会无期，苏小子，我便给你说个故事吧！”
　　苏润□□神一振，耳朵也竖了起来，正襟危坐，道：“洗耳恭听。”既而意识到房中一片黑暗，又道，“我去点灯。”
　　“不必。”李凤羽道，“就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