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洛阳。” ...
-
“洛阳。”
李凤羽喃喃的叫道,恍恍惚惚走过去,踩着碎石上的阳光仿佛逆着时光而行,走回多年前的一场邂逅中。
铮地一声琴声顿止,那人回首看他,长眉凤目,隆准秀颔,一如当年旧时模样。
他心中越发激荡不能自已,彼时,蒹葭苍苍,白露未晞,他顺水而来,草尖的露水湿了衣摆。
王洛阳抱着琴等他,身后蒹葭在风中摇曳,他衣袂染一点碧痕,宁静,淡泊。
“你是谁?”那人皱着眉头看他,眼中难掩惊讶。
他蓦地停住脚,对了,那次,他走近了,才发现王洛阳也是这般皱着眉看他,一脸愁绪。
他便说:“我会保你平安的。”
哪知,王洛阳的眉皱得更紧了,道:“没有用的,我这次死里逃生,已把家族的命运搭上去了,还有,我姑姑……”
“你不是出来了吗?”他打断他的话道,急切的道,“我能保你一次便能护你一生。”
王洛阳怔了一下,忽然便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凄苦自嘲,笑得他心下发酸,道:“我们走吧。”在那一瞬间,他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到我封地去,在这里束手束脚的,到了我的封地那便一切由我作主了。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在一起!”
“老头子若不答应,我便拼了不做王,也要跟你走,省得这许多不自在。”他扬眉道,意气风发,自觉豪气干云。
王洛阳却白了脸色,叫道:“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他也变了脸色,烦躁的道,“难道你想为了他们和我分开,然后各自娶妻生子,老死不相往来?”
王洛阳摇头,一脸凄苦。曾经那么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人一旦发愁起来,也是这么落魄,黯淡无光。
他只觉得满嘴苦涩,却撑了强硬,冷笑道:“你最好想也别想!你是我的人,就一辈子都是我的!”
一辈子,那时候年轻的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一辈子,可是谁又能给谁一辈子呢?李凤羽苦涩的笑了笑,那个时候,他抛弃了与生俱来的尊荣约他私奔,在他们初遇的地方,然后满怀憧憬新生的日子。
然而,等待他的是披甲执锐的禁卫军。
王洛阳背叛了他,用他的下落换来自己与王氏一族的全身而退。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等待王洛阳一起出城的晚上,那人就带着家人迅速出了京。
然而,那个时候鬼迷心窍,他却执意不信,只叫嚣着要与王洛阳对质。
父子俩象是斗牛般互不相让,终于,父亲不堪他的荒唐胡闹,一怒这下将他贬为民,流放凉州。去凉州的路上,他伺机潜逃,去寻找王洛阳。许多年过去了,他寻得满头华发生,却始终没有找到王洛阳,连王家也似乎一夜间从人间消失了。有时候,他真怀疑父亲当年将王家一举歼灭却骗他说王洛阳抛下他走了。后来,听说桐言为王洛阳断琴出走的消息,他哈哈大笑,可见这世上痴人不是只有他一个。
“王洛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他赌咒似的叫道。
“你是谁?”苏仲明见他神情恍惚,便又问了一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凤羽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了,面前这人不是王洛阳,虽然与当年的王洛阳长得一般模样,但眉宇间却少了他的清隽,多了几分英气。
“你是苏仲明。”李凤羽猛地醒悟过来,怪不得一直觉得眼熟,原来是苏府。
“我是。”苏仲明道,“但不知足下何人?”
李凤羽微微一笑,道:“你与你爹长得可真像。”
苏仲明一愣,道:“足下识得家父?”
李凤羽含笑不答。
苏仲明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失敬,原来是父亲的朋友。”
李凤羽冷了脸道:“我不是你父亲的朋友。”
“嗯?”苏仲明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李凤羽唇角优美的扬起,一字一句道:“我是他的债主。”
苏仲明显然吃了一惊,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道:“家父欠了你什么?”
李凤羽暗暗点头,孺子可教,到底没有说出家父欠了你多少钱之类的话来。王洛阳的两个儿子倒都是聪明人。
“你爹欠我……”话音未落,但听得九曲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仲……”他抬眼望去,见一个妇人正分花拂柳的往桥这边行来,身后跟着大群仆从,正是苏娇娘。
“那是你娘?”李凤羽问道,却又不等他回答,“你父亲的眼光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差劲!”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满是不屑。
“你……”苏仲明正想说你好无礼,却见他突地挥掌击来,忙举手一格。砰地一声,两掌相接,如击败革,苏仲明跌了出去,口中吐血。
“你好卑鄙!”苏仲明强按下心中气血翻涌,怒冲冲的瞪着他,骂道,“偷袭算什么好汉?小人!”原来,他那一掌轻飘飘看似没什么力道,但两手一接触便一股强大的内力绵绵不断袭来。苏仲明先是失了先机,匆忙中又犯了轻敌之忌,着了他的道。
李凤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个道理,没有本事,就不要强出头。”
“你说什么?”苏仲明怒道,“若不是你出手偷袭,我岂能着了你的道?再来!”说着摆出迎敌的姿势,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哪知李凤羽丝毫不加理会,反而负着双手慢慢踱过来,如同闲庭信步,衣袂飘飘恍如谪仙,说不出的意态恣洋,停在了他面前。
苏仲明呼吸一窒,被他目光一扫竟有种窒息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闯荡江湖这几年,也闯下不小名声,刀光剑影早已视若等闲,此时却经不得他一个眼风。
“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现下在江南染上疫病,性命危在旦夕。”
“什么?”苏仲明一惊,李凤羽已从他身边掠过,宛如轻风拂过,再看,已无他的影踪,耳边还响着他的轻笑声。苏仲明不由一阵恍惚,不由伸手摸摸脸,仿佛还闻得到他的气息。
苏仲明,去江南吧!袖袍拂过如风,李凤羽发现自己心中原来还有一丝不忍的。
“小仲!”苏娇娘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叫道,“儿啊,你怎么才一回家就往这地方跑?”
“娘。”苏仲明收敛了心神朝她行礼,道,“您怎么来了?”
苏娇娘眼尖,看到案上摆的琴,问道:“你拿着琴干吗?”
“哦,哥哥要用,我给他送去。”
苏娇娘哎呀一声叫道:“我的傻儿子,你凭什么给他跑腿?”
苏仲明不由暗暗皱眉,只觉得耳朵被她尖锐的声音刺得隐隐作痛。
“你一门心思向着他,却不知他暗地里尽算计着你。你爹说要把家产留于你,他就处处与我作对,又趁着你爹不在家,暗施淫威,联合府中上下盗取家中财富。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求诉无门,每每暗自和泪吞,只盼着儿子你快些回来。如今,你长大了,出息了,原想着我们也不用再瞧他那脸色。哪知,我日盼夜盼把你盼回家来,你却胳膊肘往外拐,帮衬着他将府中的物什搬空……”
“娘!”苏仲明不耐的打断她,“哥哥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是哪种人,哪种人啊?”她叫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污蔑他了?我这个当娘的刻薄他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些年他做的什么事儿?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我们养了个赔钱货,可使劲儿的作贱,下三滥!”
“娘!”苏仲明陡然作色,道,“我不许你污辱哥哥!”
“呸,他有脸做,我还怕没脸说吗?”苏娇娘啐道,“我说他,倒怕脏了我的口。你看那些勾栏妓院的婊子都有得卖,他倒好,卖是卖了,却是倒贴着人家!”
“你!”苏仲明听她越说越不堪入耳,气得脸皮涨紫,青筋突暴,喉口一阵腥甜,原本被李凤羽打的伤此时一并发作起来,胸口一阵火烧火燎。他知道他娘一向不亲苏润白,时常背着苏举对他说些三不着道的话。却不知道苏举一离了家,她便如此明目张胆的装腔作势。又想到苏润白连日来住在泽雅堂,也不曾与他提过家中之事,两兄弟见面的时候总有些闪避之意,当时觉得奇怪,现下想来,莫不是这个原因,苏润白疏远了他?
这样一想,胸口一阵激荡,喉口的血再也忍不住,从齿间溢了出来。
“你……啊,仲明,你怎么了?”苏娇娘正想再说下去,看到他嘴角刺目的血腥不由惊的大叫,“你怎么流血了?”一边冲过来抱住他。
苏仲明一把甩开她,伸手拭了拭嘴角的血,道:“不要管我!”
“你这孩子……”苏娇娘急得不行,眼眶一红,道,“你这个时候闹什么别扭,快让娘看看到底伤到哪里了?你若出了什么岔子可让娘怎么办?我日后依靠谁?”
苏仲明勉强压下心中激动,道:“娘,我是你儿子哥哥难道不是吗?”
“说这些做什么,你赶快让娘瞧瞧。”苏娇娘急道,“快叫大夫,叫大夫来!”
苏仲明退后一步抱起琴,道:“我知道哥哥非你亲生,你若放不下芥蒂,那日后不若连我也一块儿恨了吧!”说着转身便走,袖风拂过,带起一片飞花。
“仲儿!”苏娇娘叫一声扑上去,却哪里拉得住,不由珠泪滚滚,叫道,“你这便不要娘了吗?那个男作女淫的下贱东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连亲娘也不要了!”说着捶脸顿足起来,指天划地的哭骂,直弄得钗横发散,仪态全无。
李凤羽目睹了这一场闹剧,嗤然离去,原来那个人的眼光比他想象中的还差!两个女人,一个狠,一个蠢!倒是这两个儿子还堪可,只是……他心中微微一揪,如今的形势,只怕这个小的也要卷进来了。
罢,罢,且看他的造化吧。他叹道,但很快便把这恻隐之心抛下,思索着手中断琴的来由。
想了会,便又笑起来:“我倒忘了他了,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有趣!”嘴里说着有趣,神情却慢慢肃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