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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一大早 ...


  •   一大早便有令传来长公主要召见,李凤羽心下不由厌烦,却也盛装而往。坐在车里,卸下伪装的笑容,眉宇低垂,阳光透过窗缝投在他的脸上,掠过他长长的眉睫,淡淡倦倦,别有种慵懒的风情。马车轱辘辗过,穿街过市,依然引起万人空巷的风潮,这座城市其实也健忘,对吉光公子的趸拥使得人们似乎忘记了月圆之夜凶杀案的阴影。
      李凤羽的目光掠过车帘看过去,只见人头攒动,面目模糊,这情景于他来说,从来就不新鲜。然而,此时,乍抬眼从窗隙间往外看去,那些陌生的奇异的面目一掠而过,似乎被车窗狭小的空间碾过般,扭曲的,狂乱的,涌动的,如同群魔乱舞。他悚然一惊,早已司空见惯的情景此时却成了惊吓,好一阵心跳。
      李凤羽慢慢蹙起眉来,这一路便有些心神不宁。
      长公主越来越难缠了,这个女人对政局极其敏感,又素有野心,长袖善舞,以前因为慎王势大被逼回封地。此时,慎王倒了,她立即从封地赶回,又一并带了许多美貌的年轻女子送给皇帝,听说又暗暗献上一张生子的古方,言是她这些年殚精竭虑搜得的古方子,灵验得很。也许再过不久从宫中传出哪位嫔妃怀孕的消息也不会令人奇怪了。长公主的动静一开始就大得人尽皆知,好象怕了谁不知道她为皇上所做的一切似的。皇上勿庸多说是一心倚重这个姐姐的,是以,现在许多皇族的王及世子纷纷上门巴结着她。便是李观澜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派亲信阿缇携了重礼及书信上门拜见,执礼甚恭,引得长公主甚是欢悦。自那以后,李观澜更是每日一书,礼物源源不断。那阿缇是个极会办事的人,才不过三两日,长公主府的上下人等与他早混得熟络。

      李凤羽唇角冷冷挑起,倒是一出好闹剧!却不知最后便宜了谁?想着目光闪动,愈清愈冷。忽然,马车一个急停,颠得他重重往前一倾,几乎跌倒。
      “怎么回事?”
      “回公子,是个小乞儿。”骑童有些无措的回道,“他留下一张琴。”
      “拿过来。”
      车帘掀开,递来一张琴。琴是由上好的桐木精心斫成,依高山流水绘纹,刻有清音二字。李凤羽目光猛地一闪,只见一道大大的裂纹从中断开,仿佛岁月留下的沧桑般。琴是好琴,只可惜是张断琴。才这么想着,李凤羽便变了脸色,他的目光正落在款识桐言上。江南桐家最有才华的继承人,平生只斫过三张琴,最后一张琴他耗费十年心血而成,却在听闻知音王洛阳家破人散后,绝望断琴而去,从此不知踪迹。
      是桐言!
      李凤羽瞳孔猛地一收缩,他出现了吗?琴摔到了地上,骑童吓得脸色煞白,跪下请罪。
      “人呢?”
      骑童往人群一指:“跑了。”

      李凤羽抬眼看去,只见人群涌动,皆是面目可憎,没有桐言。他压下心中翻滚的思潮,下了车弯身抱起琴,道:“你们先去回禀长公主,就说我稍后即到。”他抱着琴往人群中走去,这张琴,又出现了。那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听闻到风声,竟又赶来了。指尖触到那道裂纹,他脸色倏地肃杀起来,脚步仍不疾不徐。走了半晌,他见前方的黑衣人一踅,往一僻静处行去,便也远远跟着,来到一狭邪。
      狭邪深长曲折,他跟着黑衣人行了半晌,行到一堵荒墙前,墙上绿苔斑驳,墙头野草萧疏。
      “主上,人在里面。”黑衣人朝他深深一拜,“属下这就为你擒来。”
      他摆摆手,黑衣人便无声的消失。他绕过墙找到院门,门上朱漆剥落,铜环生绿痕。他伸手推门,门发出吱呀声,暗哑而悠远,仿佛推开古老的年轮般。门内一片野草疯狂的蔓延着,高至没膝,风吹过,一片寂然。
      他走进去,寻了个干净的地方摆上琴,端坐着,然后,慢慢的伸手拨了拨琴弦。咚地一声,他的心也似紧了紧,又松了松,然后急跳起来,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张琴竟然辗转落到了他手上,这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吧。
      “桐言。”他慢慢的道,“这么多年,你原来还保留着这张断琴。”
      一片沉寂,唯有风,缓缓掠过草端,起起伏伏。
      “可惜他已不弹琴了,你这琴就算不断也无用武之地了。”
      “你追逐了他大半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这一生也象这张断琴一样,就算到了他手上,他偶尔想重拾旧好,也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琴声呜咽,他慢慢的拨,嘴上慢慢的说,微微仰着头,神情有些凛然却又似有些伤感。
      “出来吧,我想见见你。”

      一声长叹从暗处悠悠传来,细如琴声,似一掐即断。
      李凤羽心中也伤感起来,原来这么多年了。

      “我听说京城有个吉光公子,曲倾天下,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又等到这样的消息了,又听到这样的人出现了……”暗处传来的声音阴郁暗哑,如同蒙了尘的弦般,悠悠叹道,“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琴虽断,琴心尤在,只是,物是人非。”
      “世事无常。”李凤羽也感触的道,“有些事总是阴差阳错。你出来吧。”
      那声音便又沉寂下去,李凤羽等了会只闻风声,不见他回答,便道:“你怕见我?”
      “相见争如不见。”
      李凤羽似有所悟道:“你想见的人不是我,想见的人你是见不到了。不过,我倒想见见你,这么多年,难得遇到一个旧日友。”耳际传来那人呼吸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激动,气息不稳。
      李凤羽唇角微微弯起,道:“你在害怕?引我来却不敢见我。桐言,我离京时曾发过誓终有一日会重回京城,你呢,你为什么回来?”
      “我原是为你而来。”
      “哪知我却不是你想要见的那个人。”李凤羽轻哼一声,“他早已不是当年一曲倾天下的王洛阳了,你见了又如何?”
      沉默了一会,那声音又叹道:“不复旧时月,不是旧时人。”顿了会又道,“见到你,我便知他也好。”
      李凤羽也沉默了下,道:“他娶妻纳妾,有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冠京华,次子扬威江湖,这些年步步经营,如今高居百官之首,翻手云覆手雨。他过的比谁都要好,你,还要见他吗?”
      时光弹指过,流年易逝,二十多年似乎一晃眼就过了。然而,那些日日夜夜揪心的思念,将时光碾成细细的愁思,在指尖慢慢的筛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无声无息中,人仿佛坐化成石,然后,便听闻了那人的消息。始知,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只有他。岁月无声,渐行渐远。他过的寂然消沉,而那人却众星拱月一如旧日风光。
      当时,天下人皆唱道洛阳公子一曲天下倾。
      而今,人人皆唱道苏郎文章动天下。

      李凤羽慢慢的挑拨抹复捻,琴声如水,桐言,一梦二十余载,你还执迷不悟吗?他听着暗处那人呼吸不稳,唇角轻轻一挑,冷诮犀利,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他与桐言,都是在沉默中孤寂行走的人,只不过一个在沉默在消亡,一个在沉默中蕴酿着爆发。
      “想见的话就出来吧,我帮你。”琴声如丝如缕,他说得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个提议,然而,话音一落,便有两道黑影飞掠而去。

      “李凤羽,你不得好死!”暗处有人忽地高声叫道,尖锐的声音如同撕裂的琴弦。
      “我早已死过一次。”李凤羽答道,手猛地一顿,铮地一声,琴音绝,“你不是桐言!”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李凤羽。”那人哈哈一笑,声音褪去先前的粗嘎阴郁,年轻而干净,笑意慵懒,听在耳中令人如沐春风。
      李凤羽却哪有心思欣赏,飞身急掠而去,只见地上横卧两具尸体,墙角衰草起伏哪里还有人影,若非耳中还有笑声萦绕,直疑是梦。
      他跃上墙头,只见一道人影箭一般闪过去,忙尾身追上。此处僻巷,罕见人烟,李凤羽便也没有顾忌,使出浑身解数追去。哪知那人轻功甚高,追了两条巷子也未追上,却见那人猛地顿住脚,他心下生疑,脚下才一缓,那人已一个龙腾虎跃跳入一堵高墙内。墙内绿荫蔽天,花繁叶茂,一团锦簇,也不知是哪一户人家。他随之翻身进去,却已不见那人踪影,放眼望去,满目葱茏,屋宇交错,高墙大户,看布局竟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一时不由满心疑惑。
      “倒有趣了。”他暗自冷笑,“也罢,我便索性看看他摆的什么局?”想着四处望了下,也不急着找那人踪迹。
      一阵风来,隐隐闻得琴声。琴声低咽,凝塞不绝,弹琴者似有心绪满腹,若断若续。他心下一动,沿着琴声方向行去,一路假山亭榭,兰芷葳蕤,轻红暖绿,美不胜收。他无暇看景,只暗暗奇怪偌大的庭院竟无人行经,定有蹊跷,想着,心下但也不惧,索性也不刻意隐藏行踪,快步向琴声方向走去。行了半晌,见得一曲桥,碧水清流,徐徐缓缓,香草艼芷,绸绸缪缪。
      他精神一振,此处景致却与别处不同,少了外间喧嚣闹春意,石桥石山石亭似有拙意却又说不出雅趣奇巧,更奇的是竟丝毫瞧不出人工匠气,似天然雕琢。而让他吃惊的是此景说不出眼熟。
      琴声期期艾艾随流水,他扶栏上桥,水蜿蜒曲折,他顺水而上。琴声渐清晰,亭中有人在弹琴,一袭蓝衣,风起衣扬,水上蒹葭。
      他立时收住脚,呆呆的看着那个背影。阳光泄进亭的一角落在了那人衣袂上,照着春波如同惊鸿照影。
      那一年的春末,那人也是一袭蓝衫,映着青波碧水,宛如水中来。他心中一阵激荡,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春日丽阳斜斜照下来,铺泄在碎石上,仿佛一地流年。是了,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景色,还有,弹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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