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刮风不下雨

23、第 23 章 身后火

　　身后火光冲天，如同那一季漫天遍野的枫红。红光在那人的眉眼间掠过，喧嚣声如潮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苏润白微微闭上眼，恍然如梦，却又猛地睁大眼看着他。
　　“你……”动了动口，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发觉怎么说都是多余的，心里恍然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个人总不会丢下他的，会沿着他的足迹一路寻来。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哪怕……哪怕山崩地裂，海枯石烂，苏润白的心仿佛化开了一汪春水，枫林中的绝望与怨恨奇迹般这一眼对望中化成了乌有。

　　那人亦看着他，眼中异彩闪烁，一时竟亮过身后冲天火焰。
　　两两相望，一时都没有开口，苏润白恍恍惚惚的朝他一笑。
　　那人的脸掩在黑巾下，只露出两只湛然有神的眼睛，就那么看过来。看得他头脑发热，云里雾里，四周的一切喧嚣皆变成流动的风，安静，悠然，绵远，那一处火光仿佛变成了天际最美丽的焰火。
　　月光如水，洒在屋脊上，如在瓦砾上铺上一层霜，暗香流动。
　　苏润白看着他，目光忽地变得急切炽热起来，近乎贪婪的看着他。没有兵戈，没有阴谋，亦没有梦中的血腥，只有他们两个人。
　　“润白。”那人终于开口唤道，低低柔柔的声音散在风中，莫名就有了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苏润白眼中一热，这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小心翼翼唤着他的名字，深情款款？还有谁，会为了他，不惜大动干戈？
　　所谓倾国倾城，不若倾心爱一场。

　　苏润白缓缓伸出手，眼神温柔，月光凝在他带笑的唇角上，如同梦一场。李少辞也伸出伸手，似要虔诚的捧起那抹月光般。却见他忽地脸色一变，冷戾了目光，伸出的双手陡地一变，化掌朝他胸口击去。李少辞却兀自不觉，痴了似的看着他，伸臂想要拥抱住他。
　　砰地一声，这一掌便结结实实击在他胸口，他不由晃了晃身子，奇怪的是苏润白却跌了出去，蹬蹬踩碎了一大片瓦砾。李少辞伸出的双臂环个空，只有一阵风从指尖掠过，他心里蓦地一冷。
　　屋顶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见众人簇拥着一个白衣白发的人剑拔弩张的冲过来，一边叫着抓刺客。
　　李少辞心里一急，提身朝苏润白掠来探手一抓想薅了他便走，哪知苏润白缩身一闪避开他的手，一脚横扫过来挡住他的进攻。一边朝下面扬声叫道：“李公，你没事吧？”
　　李凤羽道：“苏小子，你这里怎么样？”
　　“就一个小贼。”苏润白道，“你们都别过来，待我将他擒了。”说着猱身欺上，以指代剑，一招长虹贯日直指李少辞心窝刺去。
　　听他俩一问一答，李少辞眼中精光一闪，暗藏怒焰，伸手挡住苏润白看似气势汹汹的来招，低声道：“快跟我走！”
　　哪知苏润白只冰冷的横了他一眼，叫道，“看招！”
　　李少辞手腕一转，反手去叨他的腕。
　　苏润白缩腕闪过，反手骈指点向他曲池穴，脚下也不放松往他下盘扫去。
　　李少辞下盘功夫最稳，当下手上拆招，脚下功夫也不松懈，你来我往，打得热闹，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黑衣白影交错，你退我进，拳来脚往，打得不可开交。
　　“苏小子，不要恋战！”李凤羽叫道，手边便有三人飞身掠来。
　　“好！”苏润白应道，右手化指为爪探向对方左肩，对方身子一矮往右侧一闪，却不想此乃虚招，苏润白左手如同铁爪般顺势擒住他右肩，笑道，“着。”身子交错，右肩撞着他的右肩，苏润白的嘴唇擦过他耳际，轻声道：“快走！”
　　湿热的呼吸，温软的唇瓣，虽然隔着层布料，但李少辞的耳根腾地热了起来，那人还调皮的伸出舌尖舔了下，惹得他一阵心猿意马，当下不假思索反手一抓 ，抓住他手臂，另一臂便要环上去圈他的腰，道：“一起走！”
　　手臂上传来的热力透过皮肤一直抵达心里，苏润白看着他坚决的目光，头脑一热，几乎就想这样拉起他不顾一切的离去。但他眼角余光看到那三人正跃上屋顶，李凤羽的目光隔着人群，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凛冽而尖锐。当下心里一凛，猛地清醒过来，他若走了，李少辞的身份必暴露无遗。

　　李少辞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走的，但他见着苏润白就移不开脚步，想着无论如何把他带在身边才能安心，更何况他本是为苏润白而来，是来带他走的。
　　苏润白见他不放手，心下大急，手下猛地用劲，将他震了开去，自己也立身不稳，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复又冲上来，脚尖在空中连踢两踢，腾空而来，一招泰山压顶朝李少辞兜头压下。
　　这一退一进电光石火间便完成，快得令人目不睱接，李少辞暗暗喝一声好，双臂平托，不闪不避硬接他一掌。只听砰的一声，苏润白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双掌甫交接时，李少辞便知道不对，苏润白的力道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忙收回内力，哪知仍然伤了他。当下大惊，正要扑上去接住他时，却见他回头看来，凛冽的目光如刀锋般，顿时如遭电殛，苏润白在喝令他快走。

　　那三人才跃上屋顶，便见苏润白飞身而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带着跌下来，生生做了肉垫。
　　李少辞心中大恨，欲待转身离去却又不甘猛地挑起一张瓦片震碎，袖风一兜，碎瓦片如同天女撒花般尽数往李凤羽兜头击去。只听得一阵惨叫声响起，那边严阵以待的人群被击得东倒西歪。他这才觉得痛快些，飞身离去。
　　苏润白掉转头，不为人知的笑了笑，唇无声的动了动：傻子。

　　“苏小子，你怎么样？”李凤羽也不管身边的人人仰马翻，便朝苏润白走去。
　　“我没事。”苏润白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道，“这厮武功不怎么样，内力倒深，我轻敌了。”说着问道，“人抓住了吗？”
　　“你不用管了。”李凤羽道，“你没事就好，你若出事了，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苏润白轻哼：“我父亲才不会管我呢！”
　　“胡说！”李凤羽脸色一沉，斥道。
　　“他若管我怎么都不来找我？”
　　“你父亲南下了啊。”李凤羽停顿了下又道，“润白，不要怨你父亲，他也是身不由己。”
　　苏润白一愣，抬起头看他，却见他的脸掩在灯火后，一团模糊的阴影。
　　李凤羽伸手似想抚摸一下他的头却听到一声长啸传来，手不由一顿，道：“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
　　他不知是真的关心苏润白还是不放心，令人请了大夫看过，又留下一批守卫才才带着人匆匆离去。
　　而那批刺客早在一声长啸后迅速辙退，一时刀戈息止，天地间静止下来，唯有风声，一阵紧一阵缓，似乎还带着残余的戾气。

　　“侯成，知道是什么人吗？”李凤羽离开苏润白后急急召来侯成问讯。书房中一地狼藉，书藉凌乱的散乱着，笔墨到处乱扔，显然被人进来肆意破坏过。
　　李凤羽目光连闪：“原来目标不是苏润白。”
　　侯成递上一支梅花镖，镖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迟疑了下道：“来者身上有鹰形纹身。”
　　砰！李凤羽重重一拳砸在书桌上，一狮形玉镇跳了跳竟跌了下去摔得粉碎。他一脸煞气，目带凶光：“他敢？”
　　“主上。”侯成忐忑的叫道。
　　李凤羽只是冷笑：“翅膀硬了。”笑了会又道，“南边传来的消息怎么说？”
　　“世子说苏阁老水土不服，一直卧病在床。派去的人皆没有见过阁老，只见过苏潜。”
　　李凤羽脸色渐渐冷凝下来，没有说话，只提笔唰唰写了道命令交给侯成：“传令沧澜阁，让他们依计行事。”
　　侯成小心收好，恭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回头一看，只见李凤羽背对着他，垂着头，背微微佝着，灯火闪烁，摇摇欲坠。他的背影便也微微倾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余岁，垂垂矣。
　　“侯成，我是不是对他太过严厉？”
　　侯成小心翼翼的答道：“主上是为了世子着想。”
　　“哈哈。”他却笑起来，背倏地绷得笔直，衣无风自动，黯淡的灯火在白衣上流过，是蒙昧的灰色，肃杀，冷戾。
　　侯成不敢答话也不敢动，他笑得放纵，却也苍凉。
　　“你说错了。我为的是自己，他也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