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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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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袖儿看着苏润白埋首在一堆书简中对着张图纸勾勾画画,不由奇道:“公子,你在画什么?”
“算术。”
袖儿好奇的凑过去看,道:“没有数字啊。”
苏润白逗她:“没有数字就不能算吗?”
“没有数字怎么算?”袖儿不服,“能是算术吗?而且,你画得这么复杂,好乱。”
更复杂的是人心。苏润白暗道,好象……
“好象一个深渊。”袖儿指着他的图道,“公子,你到底画的是什么,好古怪。”
“怎么古怪了?”
袖儿又细细看了眼,只觉得自己也要被那深渊吞噬般,忙抚住眼,道:“不知道,好吓人!”
苏润白打了个哈哈,收起画,道:“袖儿,我问你,如果有人骗了你却告诉你是迫不得已的,你信吗?”
袖儿思索一下道:“我信。”
“嗯?”苏润白目光一闪投向她。
“撒谎多费精神啊,若不是无奈之举,谁愿意绞尽脑汁费那个神呢?”
苏润白失笑,袖儿的纯真让他心情大悦,道:“那你还愿意相信他吗?”
袖儿掩嘴笑道:“公子,我一个丫头,人家就算骗了我又能从我身上骗去什么呢?”
苏润白心里一动,能从我身上骗去什么?是了,九娘与文先生曾说过我还有用,我还有什么用呢?只是用来牵制父亲的话,那为何初一十五发病呢?父亲答应李观澜我病好后他便出手相助,按理来说,她利用我的孝心,要制造我不发病的假相倒好理解,为何偏偏她却反其道而行,让我初一十五的频频发作呢?还是,真的如她所说这病本初一十五发作的,今次是因为停药提前发作了?
“公子,你在想什么?”袖儿见他一脸深思状不由问道。
“我在想……”苏润白停下笔道,“袖儿,过了十五,我们也下江南吧。”
“去找老爷?”
“啊!”苏润白点头,却闻得外头小阮叫道:“苏公子,有人找。”
“谁呀?”袖儿出去问道,却见少宁站在小阮身后,不由奇道,“少宁,你怎么来了?”
“府上有贵客上门,老爷不在,夫人命公子回去会客。”
苏润白万没想到才隔一日便又见到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四名骑童整装以待。李凤羽说过后会有期,隔日便杀上府了。
苏润白皱皱眉,盯着那辆招摇的停在府前的马车脸色难看,白玉为壁黄金作顶。
“好漂亮的车啊!”袖儿吃惊的睁大眼。
苏润白意味不明的笑笑:“又是个贵客。”
李凤羽仍是一袭白衣,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流云纹,风吹云动,他正襟危坐,却有股说不出的从容惬意。管事在一旁低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看到苏润白来了,立时如逢大赦般迎上来,道:“公子回来了,李大人已等了有些时辰了。”
苏润白点点头,朝李凤羽揖礼道:“失礼失礼。”
李凤羽优雅的一笑:“又见面了,苏、李小白公子。”
“是啊,又见面了,李公。”苏润白坦然的应道,“在下苏润白,昨日戏言还望李公勿放心上。”
李凤羽漫不经心的点头:“我差点以为自己年老眼花认错人了。”
苏润白一笑置之,道:“家父奉旨南下,不在府中,要累李公白跑一趟了。润白惶恐,待父亲回来时,定当相告,让他过府拜谒。”
“不急。”李凤羽道,“苏小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哦?”苏润白眼露惊讶,“不知李公有何指教?”
这李凤羽也颇奇怪,脸上又露出昨日见过的那种似喜非喜的表情,却也没说话。苏润白便很莫名的陪着他坐了半晌,他不说话,便也不开口,静静坐着喝茶。倒是陪侍一侧的管事流了一身冷汗,茶水添了又添,那两位却巍然不动,端坐着喝茶,就连喝茶的姿势竟也一致无二。
李凤羽再开口时便是出言辞别,苏润白也不挽留,送他上了车。
“苏小子,你要学箜篌吗?”马车将行之际,李凤羽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
苏润白摇摇头,没承想隔着车帘,他竟然见到了,道:“你爹当年一曲动天下,你该继承他的衣钵。”
说完马车扬长而去。
苏润白呆愣愣的看着,我爹当年一曲动天下?明明是文章天下晓才是。
想了半晌依然无解,便索性抛下不想,带着袖儿也出门了。
这两个人仿佛一个就是来喝口茶,一个就是来送个客般。但苏润白知道,他这一次过府并不简单,留下的话也云山雾罩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袖儿看他神色不善也不敢吱声,跟着后面亦步亦趋,才要转角,便见几个乞儿打横里冲了出来猛地撞向苏润白,一人扯了他腰间的玉佩便跑。
“站住!”袖儿提着裙角便要追,苏润白制止她道:“你去泽雅堂等我。”说完提步朝乞儿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几个乞儿一哄而散,如同泥鳅般入了人流,苏润白追了两条街,便见他们拐向一个小巷陌,心里不由一动,这些乞儿抢了东西却一哄窝的往这边窜,好象是故意引他来似的。他心下警惕,却也十分好奇,提步入巷。巷陌狭长,墙面剥落,青苔斑驳,陈旧而阴暗,他行了会,却不见乞儿踪影,便索性引着凹凸不平的小路走过去。忽然,听见一阵娈婉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唱着:“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原来是伤心人别有怀抱,那人却忽地弦声一转,声音铿锵起来,“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这声音?
苏润白心里暗暗吃惊,提身掠去,只见半堵旧墙,墙上爬满常青藤,声音便是从墙内悠悠传出。他四处望了下,转过墙去便见一道陈旧的木门,红漆半落,铜锁虚悬,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歌声已停,却听那人低低的叹:“哪是离人泪,分明是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苏润白霍地一惊,也顾不得失礼,推门进去,院中空荡荡的,只见杂草丛生,野花侵道,残瓦断柱,不象是住人的地方。草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过去,走了不多时,便见一人楚腰水袖,步摇摇如玉柱将倾,听见声响,回眸徐望,眼底似笼着层雾汽,却显得眸愈黑愈清,他勾着眼角,眼神妖娆却也寂寞。见到他,那人也不奇怪,兀自舞着,水袖翩飞,身子勾转腾挪,若流风回雪,若惊鸿回顾。
苏润白不知怎的想到了那句“寂寞开无主”,满院的花草皆因他的一举一动而变得光采灿然,生趣动人起来,而他的身姿却越发显得寂寞。
艳到极致便会凋零,那人忽地一个折腰,水袖抖动,若弱柳扶风,又若流水湍湍,一直漫到他脚下,那人倒垂着头勾着眼角看他,黑郁郁的眉眼阴翳寡落,但在转眸间却有光华流过,仿佛挣扎,又似不甘,慢慢又沉寂下去,说不出的哀伤与绝望。
“锦瑟。”苏润白慢慢的道,那个长孙说扮相好,身段极佳,眼神儿满场飞的名伶锦瑟。
锦瑟一个急收袖,翻身跃下,款款步到他面前,道:“苏公子既然记得小人,那么,还记得长孙世子吗?”从戏里走出来的少年,眉眼风流,顾盼生姿,眼底却仍有残留的雾汽,妖妖娆娆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冷极却也艳极。
他从戏中走出来,却仍如在戏中般。
苏润白皱皱眉,他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锦瑟,那个干干净净,文静秀气的名伶,有的时候更象是个世家子弟,虽无深交却也因为长孙的缘故更添三分喜爱。
“锦瑟,你怎么在这里?”
锦瑟幽幽一笑道:“我家世子总在夸苏公子怎么好怎么好,说是天下无双,又说你从未看过我的戏,让我什么时候想一折好的演给你看。苏公子,我刚刚演得怎么样?”
苏润白不由蹙眉,只觉得他古古怪怪的,道:“你特地引我来,就为这事?”
锦瑟古怪的一笑:“不,我只想问你两句话。第一句已问了,还有一句我再问一问,你,还是以前的苏润白吗?”
什么意思?苏润白的眉拧得越发深起来。
锦瑟见他拧眉,便又幽幽的道:“可怜我家世子正遭灭门大祸,苏阁老步步进逼,苏公子看起来也是春风得意啊!”
“长孙?”苏润白心里一慌,“长孙怎么了?”
“难为公子还记得我家世子。”
“快说!”苏润白也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样子,一把薅住他,“长孙有事你还给我神神叼叼,若耽误了事,我绝饶不了你!”
锦瑟幽幽的看着他,眼中似喜似泣,道:“公子还关心世子吗?”
苏润白眉心跳了几下,他心急如焚,他却磨磨叽叽的,便不耐烦的道:“这是我与长孙的事,与你无关。你只消说长孙让你做什么了。”
锦瑟摇头道:“世子没叫我做什么,是我自己想来找你的。”
“嗯?”苏润白目光猛地一凝。
“我逃出来了。可我不甘心,我要替世子问一声,苏润白,他待你情深义重,你为何如此待他?”
苏润白只觉得一头雾水,今天遇上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慎王府完了!苏举那老匹夫背后一刀正插中慎王的命脉,慎王完了,慎王府完了!”
“住口!不许你对我父亲无礼!”苏润白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他却咕咭笑起来,道:“果然父子连心,苏润白,这事是不是你也有份?可怜我家世子…………”
锦瑟其实只了解个皮毛,听得府中人暗暗传言说是慎王在病中叫道:“苏举老匹夫害我!”说他千防万防防着左相,却不防苏举突然发作,背后一刀正中他命脉。但个中错综复杂,曲曲折折的内情,锦瑟一概不解。他与一众伶人住在王府偏远的梨香院中,并不曾接近过主宅。那天,他正在院中练身段,吊嗓子,却见一个侍奉的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慎王要杀长孙世子。他一天心神不宁,直到向晚才看到长孙在三百北军的押解下回来。他远远的看着,碍于身份不能上前一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长孙了。三百北军说是看守长孙,实则府中处处可见其刀枪出鞘,严阵以待。府中处处暗潮汹涌,暗现杀机。
再过几日便听说慎王脸色灰败的回府,一回来便吐血,吓得府中人几欲魂飞魄散,忙去遣太医。太医磨磨蹭蹭的来了,也不知开的什么方子,慎王吃了竟毫无起色,连天下来,府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都道是是慎王不行了,慎王府要完了。
梨花院中的伶人们纷纷想法潜逃出府,他也随着众人逃了出去。众人作鸟兽状散去,他却越想越觉得心内不安。他想起长孙的种种好处来,他们平日里也承他照顾颇多,如今,他大难临头,他们却背离逃去。又想起素日戏文也常唱得世态炎凉 ,趋吉避凶,心中越发羞愧,欲待回府,却终于没有勇气。
他往日也与达官贵人们有来往,此时,便想着无论如何去探听下消息,寻思着若能助上一臂之力也是好的。哪知,还未进门,便被驱了出来。那些素日奉承着他,抬举着他的人一听慎王府便变色,无一敢见他。他奔波几日,筋疲力尽,却看到苏举随同澜王下江南的盛况,也看到了苏润白骑马相送。他猛地想起,苏润白与世子的交情,又想起先前的遭遇,心中认定了苏润白与苏举是一伙的。苏举陷害慎王,苏润白同样不义,一时义愤填膺,便想寻上苏府找他问个明白,哪知连日在苏府附近徘徊却从未见过苏润白的影子。他又怕自己一个眼花看顾不到,便漫天撒钱叫上四周的乞儿,让他们一看到苏润白便设法引来见他。
苏润白被他纠缠了半天才弄清事情的来笼去脉,不由大怒:“就你这疲软个性误我好大事!”他原本性情也算温和,但事关长孙,又听他言下之意还牵连了父亲,心中早已火烧火燎,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拂袖便要走。
锦瑟这才恍然,拉住他哀求道:“公子,你救救我家世子吧!”
苏润白看他惶惑的样子,心下一软,暗道,他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便道:“我与长孙情同手足,他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即使事关苏……你父亲,公子也会?”
苏润白心中一沉,仍点头道:“若是如此,我更要查明真相。长孙性命得保尚算小事,他若……”顿了顿,他没有再说下去,长孙若是从皇族贵胄沦落为负罪在逃的罪人,他不敢想象。
锦瑟还在等他说下去,眼神楚楚,甚是可怜。苏润白却移开话题问道:“慎王的病怎么样?”
“听说药石罔顾,没多少日子了。”
“这么严重?”
锦瑟摇头:“我在府中的时候便听说他一日比一日严重,太医束手无策。这几日过去,也不知如何了。但是慎王若是一旦,一旦不行了,皇上没了顾忌,世子只怕……”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苏润白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了。”
苏润白离了荒宅,走出巷陌,走着走着,却忽地停住了脚,一脸的惊愕,然后,顿悟。他终于明白九娘话中最大的破绽了。
李少辞才步出刑部,便看到苏润白牵着马站在八角墙下等他,心中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上马!”苏润白道,也不等他动作率先翻身上马。
李少辞便也上了马,才抱住他的腰,马已扬蹄而起,绝尘而去。行了一会,李少辞才发现不是回泽雅堂的路,路却越走越熟悉,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是他们初遇时的枫林。果然,不一会儿便见郁郁葱葱的绿色出现在视野内。便附在他耳际笑语:“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苏润白只觉得耳际一热,板着脸道:“那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你。”
“哦?”李少辞大感兴趣,“你第一次遇上我是什么时候?”
苏润白沉默了会,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比你见到我要早得多。”
李少辞一愣,却听他又道:“那个时候,你好威风!”
说话间,马到了枫林前,苏润白一个翻身落马,李少辞愣愣的跟着下了马,跟着进林。只见他停在了一棵枫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是这棵。”他当初就是在这棵树上睡觉。
李少辞眼神倏地一热,也伸手扶树,道:“你还记得?”他当初就是在这棵树下望了他许久,还不自觉的做出守护的动作。
苏润白笑笑,伸手在树皮上摸索了会,挑开一块树皮,削开,只见光泽的树纹上一片斑驳,横横竖竖刻着无数道道重叠着,细细辩来却都是两个字:润白。字迹狂放,遒劲,入木三分,字叠着字,萧疏却也落拓,直看得人荡气回肠。
李少辞脸上一热,道:“你发现了?”那个时候被季子一番话激得落荒而逃,不知怎么就跑到这枫林来找到这棵树,“心里想的都是你,不知不觉便刻下来了。”
苏润白伸指轻抚字迹,低声笑道:“你也有这种时候。”顿了顿,又道,“那时候,我懵懵懂懂,倒是季子的提点才省悟过来。”
李少辞伸手按住他抚字的手,手指贴着他的手指,慢慢的移动着抚摸着树皮上的字,润白,润白。心里也轻轻叫着这个名字,一时柔情满怀,便是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生了嫌隙的季子也觉得可爱起来,道:“那我得多谢他了。”
苏润白轻笑一声,道:“季子说我们长不了。”
李少辞暗恨自己嘴快,但见他眉眼飞扬,笑得恣肆,便狠狠的吻上去,将他按在树干上,辗转亲吻。然后恨恨道:“偏他话多,煞风景。”
苏润白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见他兀自气鼓鼓的样子又觉得好笑,道:“你那什么样子啊,我说行就行,我说长得了便长得了。”
李少辞心里一热,抱住他又要吻上去,却被他一手挡住,便在他掌心吧嗒亲了几下,才拉下他的手握在掌中,另一手圈臂将他搂在了怀里,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曾经有许多人,现在真后悔,当时年少放浪……”
苏润白摇头道:“年少轻狂,谁都有过。我那个时候看不起汲汲营营求取功名的人,现在想来,我若是有一官半职,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目下也许就不会那么无能为力了。”
“嗯?”听得他意有所指,李少辞心里一动。
“我见到锦瑟了。”苏润白闷闷的道。
李少辞好一会儿才省起锦瑟就是王泽雅拿来跟他打赌的那个名伶,顿时心虚起来,苏润白睨了他一眼道:“做贼心虚。”
李少辞苦笑,他跟他真的没什么,只不过看了他一场戏,觉得他眉眼间有苏润白的影子就那么多看了两眼。只不过,在王泽雅提出打赌的时候没有拒绝,后来又嘴贱在他面前抖出来而已。真没动歪心。但无论如何,现在看起来都是错得离谱。
“他跟我说慎王府要完了,慎王要完了。”
李少辞默默拥着他坐下,听他说完锦瑟的事才道:“自古以来盛衰更替,大多如此,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苏润白道:“我爹与此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少辞一愣,苏润白又道:“你实话告诉我,别叫我猜来猜去,心里反而更添堵。”
李少辞轻叹一口气,道:“我们上次不是说李观澜早早来到京城却毫无声息是什么原因吗?在那之间,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江南患民联名上书告御状,状子落在了老师手中。老师又呈达圣听,圣上暗中令协王下江南查证。协王雷厉风行,查证属实。圣上龙颜大怒,立即令有司彻查此案,又令老师监察。因为先前协王查证掌握了大量人证物证,所以,案子很快便结了。江浙一带官员至京城高官共一百三十七名伏法,多是慎王一脉之人。气得慎王当场病发,晕厥过去,病来如山倒。圣上倒没有再追究下去,但他一倒,树倒猢狲散,其余党众皆纷纷背他离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也没有听说过?”苏润白惊道。
“别说你,便是我,之前的事也没有听到一丝风声,直到上月圣上着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时才满朝震惊。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慎王因府上有重兵戍卫,行动受制,完全挽救不了什么,所以才会溃不成军,一击便破。”李少辞道,“我唯一担心的是去年九月那些患民是如何入京的,连我这个京兆尹竟毫无所觉,若此事与李观澜有关,他在京中该有多大的势力暗流啊。”
“他背后有人。”苏润白眼光一冷,道,“九娘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叫他世子,我当时虽觉得奇怪却并未多想,只到遇到锦瑟,听到他口口声声叫长孙世子,才猛然醒悟到,九娘的称呼有问题。”
李观澜虽是皇族之后,但是其父被贬为庶民,又是带罪之身,九娘是他的恩人又是门中长辈,自然不会再按他的皇族身份称呼,而九娘在他面前一直未察觉失口,只怕是从小便唤惯了的。也就是说李观澜从小便被当作世子培养,也只有这样才养成他今日绝世风华与气度。
他一说,李少辞立即省悟了,暗道,岂止有问题,问题可大了。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李观澜当初究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干人等引进京城的。现在想来,他在京中的势力只怕穿针引线密布各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也许,这次的事件……根本就是他们一力发动的。李少辞暗暗心惊,更令他心惊的是这案件是他入刑部以来接掌的第一个案,从人证物证到流程异常顺利,而且,完美毫无破绽。
苏润白又道:“沧澜阁不过是台面上的掩护而已。九娘他们甚至李观澜可能都只是棋子。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才是主谋。”说到这里悚然一惊,叫道,“那我爹岂不是很危险?”
李少辞道:“不会。”
“嗯?”
“不管背后的主谋是谁,他利用李观澜夺储,最终的目的便是颠覆朝政,老师现在是他们明面上唯一的倚仗,而且,南下平叛一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老师绝不会有事的。”
“可他们一旦成功,立足脚根,我爹就……”苏润白话锋陡地一转,“我要下江南。”
“不行。”李少辞道,“现在慎王势衰,澜王离京,协王正四处活动,其余皇族亦蠢蠢欲动,各方势力正是进行绝杀时期。你且拭目以待吧,那幕后人,很快便会有行动,京城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你何必舍近就远?”他目光灼灼看向苏润白,“你若想知道真相,便留下来。”
苏润白听他说得在理但转念一想,又抱怨道:“你什么事都没有告诉我。”
“嗯,眼下倒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太叔公过两天会到,他是个名医,江湖人称气死阎王。”
苏润白脸色一白,李少辞道:“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用的。”苏润白含糊的道。
李少辞笑道:“这话让老人家听到了,肯定要较劲。他一较劲,你就有苦头吃了。”
苏润白想我这又不是病,再好的名医也没有用啊,便作为难道:“不好让老人家奔波吧,待此间事了,我同你一起去就医,如何?”
李少辞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眼下你我都走不开,你的病随时都会发,等不得,再说,老人家都在路上了。”
都在路上了?苏润白一怔。
李少辞只道他讳疾忌医,不由笑了笑,道:“我让太叔公把你这讳疾忌医的毛病也一并治了吧。”
苏润白心事重重,没理他的玩笑,只迟疑的看着他,看得李少辞心中一警,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觉得我这不象病。”苏润白犹豫的道,“好象一种诅咒。”
“诅咒?”李少辞脸色一沉,“九娘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苏润白下意识的否认,但被李少辞一瞪,只得点头道,“她说是游族一种禁术,叫血咒。”
血咒!
李少辞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什么意识都没有了,竟然是血咒!拳头下意识的攥紧,骨节突出,青筋横卧,他的脸色也一片铁青,肌肉痉挛着扭曲了位置,一脸狰狞。
苏润白被他可怖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话音未落却被一股大力扯过去,李少辞的拥抱力道大得似要揉碎他全身的骨头般。
李少辞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狰狞的脸色和眼中的痛恨,更不愿意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让他发现了什么疑点,只紧紧将他的头按在怀里,心中却一片混乱,却也异常清醒,这件事与苏举逃不了干系。
老师,你若是受那女人的胁迫也罢,若不是,就算你是我的恩师,润白的父亲,我也绝不饶过!
“少辞,轻点。”苏润白感觉到他心绪不宁,强烈的煞气汹涌而出,心中不安,忙出声打断。
李少辞放轻了力道,但全身肌肉僵硬得可怕,仍勒得苏润白生痛。
“没有关系。”他没头没尾的道,“润白,太叔公叫黄老岐,是江湖传奇神医,他对游族的巫术也有涉猎,润白,你放心,他一定会治好你。”
“你放心。”他不知道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抚润白,道,“这种逆天理人伦的禁术早该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