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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六 ...

  •   十六

      自从李凤羽拜访过苏府后,苏府忽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苏举一向主张清静安宁为要,曾严令家中上下不得收任何上门者的礼物,他自己与人交往言贵在知心,不攀附,不营私,素有口碑。便是有客上门,也只是清茶相待,礼物奉回。以前苏潜管事的时候,严格执行他的命令,从不收礼亦不落人于口实。苏潜跟他日久,言行举止潜移默化间有他几分神采,办事圆滑老练,进退得度。家内的事鲜少有让人劳心的。
      但此时,苏潜随苏举下江南了,苏娇娘接管了家务,另命亲信林三牙的丈夫佟二做了管事。那佟二却与苏潜不同,看了礼单竟花了眼,迷了心窍,忘了苏举旧日的严令,假意推托几句便笑纳了。
      待苏润白会完客,命人将礼物奉还归车时,才发觉礼品已到了苏娇娘的手里。当即心里一沉,脸上却仍是笑容不变,对那满脸堆笑的肥胖官员一揖礼,道:“林侍郎,请稍候片刻。”
      林侍郎有意逢迎,自然巴不得礼物被收,嘿然笑道:“苏公子不必太客气,下客告辞,下官告辞!”
      “大人且等等。”苏润白道,“来人,给林大人看茶!”
      林侍郎只得重新坐下。

      苏润白自去了后院,看到苏娇娘一身珠光宝气,正摸着颈上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对着铜镜一脸陶醉,镜前盒中擎着颗夜明珠,照得满室灿然生辉。其余礼物盒或打开或半开,满满的摆了一屋。
      苏润白脸色一沉,他不在的时候,这女人究竟收了多少礼?
      “把东西取下来。”
      苏娇娘听到声音一惊,回头一看是苏润白,只觉得扫兴,道:“哟,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咱家被金屋藏娇了的长公子吗?怎么,李大人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今儿个知道摸进家里来了。是趁着老爷不在惦记着家产呢还是想分一杯羹?”
      苏润白也不理她兴酸刻薄的嘴脸,缓缓走过去,道:“这颗夜明珠唤清珠,是唐朝时女帝的用物,价值连城。”
      苏娇娘听闻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看着那珠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珠光流溢在指间掌中,她便轻轻拢上手,只觉得满手盈光,仿佛拢的不是珠光是那女帝用物价值连城的明珠。叹道:“真是好宝贝啊!”她满脸薰薰然,喃喃念道,“我今日也享享那女帝的待遇。”
      苏润白眸中闪过一丝冷芒,道:“你项上的珍珠,产自南海,颗颗浑圆莹润,皆是走盘珠,一串珠子够当地百户采珠人十年开销。”
      “真的?”伸手抚住颈上的珍珠,苏娇娘眼放光芒。
      苏润白道:“好漂亮。颗颗都一般大,莹光照人,毫无瑕疵,是贡品哪。也只有后宫宠妃才有幸戴它吧。”
      “这么珍贵?”苏娇娘喜不自胜。
      “当然。”苏润白冷声道,“你戴上这串珍珠,你的脖子也珍贵无比了。”顿了顿又道,“如果,你的脑袋不在脖子上了,不知道这脖子还有多漂亮,多珍贵?”
      苏娇娘打了个寒颤,变了脸色,叫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声音冰冷砭骨,唇角却微微扬起,甚至带了丝愉悦,“你一个小妾佩戴宫中娘娘才能佩戴的饰品,用前朝女帝用过的明珠,你有几个脑袋?”
      苏娇娘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害怕,但他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她心里如被针刺了下般极不舒服,便强硬的道:“这是他们送的,又不是我要的。”
      “这样的东西,你还回去尚且舍不得,他们就这么慷慨?俗话说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拿了他们的宝贝,自然得替他们挡灾了。这样贵重的东西,只怕你一条命都不够挡,没得连累了家里。”
      苏娇娘听得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锦缎上,抚摸着项上珍珠的手指张开又屈起,握紧,如此反复着了几次,终于咬着牙抠着手指想将项链取下来,却发觉没了力气,喃喃道:“他们求老爷办事。老爷一向对他们有求必应,收不收他们礼都会替他们办事,我如何平白放过这便宜。你也不要吓唬我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只要老爷替他们办了事就成了。天底下哪有白干活不给钱的?”说着又亢奋起来,道,“对,这是我们该得的。”
      愚蠢,苏润白几乎把这两字脱口而出,却只摇摇头道:“我也不与你废话了,把东西拿下来,林侍郎还在外面候着,其他的东西,按着礼单一个个还回去。”说着便让人进来搬东西。
      苏娇娘的心神早已被这些琳琅满目的礼品所夺,心迷神驰,如何肯把珍珠项链取下,遂一把揽住眼前所能见到的礼盒,道:“都不许动!”她抬起头,眼中光芒炽热,狠狠的道,“我是一府主母,谁敢违令,驱出府去!”
      仆人们呆立门口不敢再动,苏润白便亲自去取,苏娇娘一个飞身扑过去压住礼盒:“不许动!苏润白,别以为你是长子就敢对我使颜色了,我告诉你,现在府中是我当家作主,你若依了我,兴许还能分你一杯羹,你若敢无礼,我,我……”
      “你想怎么样?”苏润白嘲讽的看着她撒泼耍赖的样子。
      “我跟你没完!”苏娇娘恶狠狠的道。
      苏润白道:“你敢公然违抗爹爹的家训?”
      “我这是为他着想。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他位高权重,却两袖清风,我跟着他二十年,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珍珠宝玉。”说着低眸看腕上碧光流翠的玉镯。
      苏润白嫌恶的皱皱眉,道:“起来!”
      苏娇娘如何肯起来,怀里抱着几个锦盒,又伸脚去勾远处的锦缎,眼巴巴的看着另一处金博山薰炉,道:“你休想拿我的东西出去!我不管你与李少辞厮混,你也休想管我。反正这家财是要留给仲明的,你休想败我家私!”
      “我决不会留着不明不白的赃物玷污仲明的名声!”苏润白面色一冷,“再不起来,我便让门外的奴婢进来瞧瞧你这当家主母撒泼耍赖的模样。”
      “哎哟!”苏娇娘一声哀嚎,“长公子仗着嫡子的身份欺负我这个庶母啦,不把我当人看啦,我这日子过不去了,没法儿活了。苏府也是书香门府,诗书鼎礼,好歹我也是个当母亲的,老爷啊,你怎么抛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任人作践,受尽凌辱,我,我这还不如一个奴婢。我可怜的儿啊,生得病苦,投错了娘胎,落得早早被驱出家门……”她一咏三叹,嚎天哭地,一边嚎一边捶胸顿足,只弄得得钗横鬓乱,衣裳不整,一边又偷偷将礼盒纳于裙下。
      苏润白又好气又好笑,孔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凡世间妇人如此乖张作致的,实在很不讨喜,难怪父亲一直没有再续弦。这般漫不经心的想着,却也对这样的苏娇娘毫无办法,总不能把人掀了再搬礼盒。
      忽听得一个惊讶的声音道:“这是怎么了?”

      他抬头一看,却是那个林侍郎竟然循声找到这边来,不由心中厌恶,道:“你怎么来了?”
      林侍郎呵呵一笑,下巴的肥肉一颤一颤的,道:“这不是苏夫人吗?这是怎么了?”
      苏娇娘虽然撒泼耍赖的,但见了生人但也一阵羞窘,忙要站起来:“你……”低头看自己的狼狈样,直把一张粉面涨得通红。
      苏润白看了又是厌恶,又是怜悯。
      林侍郎揖手道:“下官冒昧,听到动静不对劲便急着来了,实是无意冒犯,还望夫人恕罪。”说着又深深一揖,“夫人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官定当竭力而为。”
      苏娇娘这才理襟而起,裣衽一礼,叹道:“让大人见笑了。我家老爷不在,虽有言让我执掌家务,但我这妇道人家成得了什么事呢?家中事长公子若发话了,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能做得了什么呢?”说着举袖频频拭泪哀啼。
      林侍郎道:“夫人莫如此说,苏公子知书达礼,如何不孝敬母亲呢?”
      苏润白冷冷的道:“林侍郎,这是敝舍内宅。”
      林侍郎哎哟一声,退后一步,对着苏娇娘连连揖首:“得罪了,下官鲁莽,下官失礼……”
      苏娇娘叹道:“大人既然来了,便把礼物带回吧。我家老爷有家训,不得收礼,长公子早有已了话,倒弄得我这老妇人没脸没皮的,还望大人收回礼去。”
      “谁说这是我的东西?”林侍郎吃惊的睁大豆大的眼,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分明是夫人自家的东西。”
      苏娇娘心中一喜,霍地抬起头。苏润白轻咳一声,林侍郎忙连连作揖,局促的道:“下官这便退出去,死罪,死罪。”说着便要走。
      “慢。”苏润白道,“把林侍郎的礼单还给他。”
      “苏公子,勿需这般客气吧。”林侍郎仍在笑,但眼却微微眯起来,精光闪烁。
      苏润白望着他,突然问道:“林侍郎,很好笑吗?”
      林侍郎有些不明其义,又听他道:“你看到了什么?”目光忍不住又看向室内,锦缎铺地,一室灿然,礼品盒乱七八糟的堆着,礼品跌出盒外,满室皆是,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暗暗咽下口口水,暗道,都说苏举不收礼,哼,却原来……深藏不露啊。
      “林侍郎,我会写信告诉家父,你不但试图趁他外出的机会重金贿赂庶母,更登堂入室与她相谈甚欢。”
      苏娇娘脸色一变,正要叫道,你不要含血喷人啊。但被苏润白一个冷厉的眼光震慑住,一时竟怔在那不敢说话。
      林侍郎已经失声叫道:“哎哟,苏公子可真是爱开玩笑。”他大惊失色,举袖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苏公子,你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内宅。真的,真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苏润白却似没有听到般,道:“来人,把林侍郎的礼物抬出去。”
      “这,这……”林侍郎局促的搓着手,他有点摸不清苏润白阴晴不定的脸色。
      苏润白忽然朝他一笑,他正奇怪,却觉得颈上一凉,苏润白已伸手勒住他的脖子,顿时呼吸困难,不敢动弹:“苏,苏公子,你这是……”
      “林大人,你的脸好富态,是个富贵相,日后必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不过……”他紧了紧手,林侍郎的脸立即一片涨紫,两眼翻白,差点没闭过气去,只有乱蹬着手脚无力的挣扎。
      苏润白凑到他耳边道:“不过,祸从口出,记住了!”
      他呜呜的叫着,拼命想点头,苏润白这才放开他,他双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上,却又怕苏润白再上前修理他,忙用手撑地往后挪了好几步,才惊魂未定的抬眼看苏润白。
      苏润白在笑,唇弯弯,眼也弯弯,可他觉得那弯弯的唇角是刀锋,那弯弯的眼角是刀锋,他身上似乎随时都会飞来一刀。太可怕了,他不敢在看,落荒而逃,身后传来苏润白的大笑声。

      苏娇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第一次见到苏润白这般冷戾的模样,仿佛随手就能掐断林侍郎的脖子就象折断一只鸡脖子一样。她恍恍惚惚的坐在那,看着眼前的人来来往往,看着房中空旷下来,有人伸手在她身上摘东西,她也不知阻止,只是魂不守舍。尘封已久的惊悸记忆再次浮上脑海,那一次,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的神情,微笑着割开孩子的手腕,孩子惊惧的眼睛噙着泪却没有哭叫,但她知道,孩子在害怕……
      那是缠绕她许久的噩梦,然而,再深的噩梦也抵不过安逸的时间销蚀,她渐渐便不再做了,后来,便索性忘了,原来,没有忘记,这个噩梦仍然,深深的藏在心里,她甚至连那女人潋滟的眸光中映着那丝鲜红也记得分明。
      那女人,她的眼是那么清那么美,即使是血光倒映在她眸中,亦如霞光潋滟,刹那风华暗淡了红尘,黯然销魂。
      孩子终于哭了,在两人手腕相接,鲜血漫开之际……

      苏娇娘就那么瘫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只觉得日影拖曳着华丽的尾羽从窗框上掠过,屋中暗淡下来。她全身僵硬如坠冰窟,恍恍惚惚想着苏润白笑容下的狰狞面目,跟她真像。她喃喃的念道,良久,才发现身边有人在啜泣,机械的转过头去却是林三牙双眼通红,泪如珠落。
      “夫人,您吃点吧!”她这才发现摆在桌案上已经冷却的饭菜,烛台上的红烛亦燃了一大截。林三牙来扶她,她才动了下身子,便觉得一阵酸痛,手脚处更如针刺般疼痛不已。倒把林三牙拖得摔在了地上。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口灯影幢幢,她抬眼看去,两个丫鬟在前头打着灯引路,苏润白领着几个侍从手捧食盒逶迤而来。
      “你来干什么?”她惊了一跳,站起来却哎哟一声更重的跌下去,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自觉得狼狈,越发愤怒的看向他。
      苏润白见到她虽然愤愤然,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惊惧,心里一动,暗道:刚才的事看来不但镇住了林侍郎,连这一院的人也一并镇住了。想着让人放下食盒道:“我听说你晚膳滴水未进……”
      她不待他说完便抢过话道:“不用你假惺惺!”
      苏润白沉默了会道:“你们都出去吧。”
      丫鬟并侍从们应一声鱼贯而出,唯有林三牙犹豫不决。苏润白冷冷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低头而去。
      “你想干什么?”苏娇娘尖声问道。
      “我们谈谈吧。”
      “有什么好谈的?”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小仲。”
      “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苏娇娘跳起来。
      苏润白摇摇头道:“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苏娇娘却觉得他这话说得森然,背上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苏润白又道:“昨日贵客上门,你应该知道吧?”
      “吉光公子。”
      苏润白点头:“他说我爹当年一曲动天下,更胜过他今日风光。”
      “阿郎什么时候会弹琴了?”苏娇娘道。
      “我也在想,我爹什么时候会弹琴了。”苏润白慢条斯理的道,“你从小侍奉我爹长大,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娇娘摇头道:“我入府的时候十五岁,那时阿郎正中探花郎,皇上钦点翰林学士。他的文章华美冠京华,皇上很是欢喜,所以,赏赐也多。有一年,阿郎官运亨通,一年三迁,自此,平步青云。”说着眼中露出一点欢喜,神情这才柔软下来。
      苏润白一直以为苏娇娘是家生的丫鬟,却不料她进来的时候苏举已显贵。不由奇道:“怎么都传你是家生的丫鬟?”
      “阿郎身家清寒,父母双亡,上京的时候才带一对祖孙侍奉。老者已近七旬,少的不过十岁,极不顺心。显贵后便要充斥府里的奴婢了,我是第一个进府的丫鬟,便是苏潜也少了我七八年进府。迟来的人皆以为我是一直侍候阿郎的贴身人,也许就是这样谬传下去的吧。”这事与她无尤,而且,后来者皆以她为尊,这种感觉也让她飘飘然,便索性让人误会下去了,当然,这些她是不会告诉苏润白的。
      “那对祖孙呢?”
      “家中人手既然够了,阿郎便格外开恩让那祖孙回乡颐养天年去了。”
      苏润白心里一跳,问道:“那父亲以前的事你知道吗?”
      苏娇娘嗤道:“我只是个下人,如何敢打听阿郎的事?”更何况向谁打听去?别人家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苏府永远门庭冷落,什么老乡旧友也没见一个。倒是后来,翰林院里有些学士与苏举来往多起来,慢慢的便有了应酬,到后来,他名扬全城时,才真正热闹起来。名流士子皆喜与他来往,这才有了苏郎文章动天下的传说。什么一曲动天下,她不屑的想,这么多年才冒出个旧友,偏偏在阿郎外出时来,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傍上了长公主而已。”想着不屑的出声,一个靠女人吃饭的男人有什么稀奇的。连带着也不满苏润白这么郑重其事的为这个人来打扰她。
      “你只要周旋好了便是,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
      苏润白心里一动,于我们没有坏处,与别人可就不一定了。那些继李凤羽之后上门送礼的人话里话外都示意着父亲向澜王多进言,又奉承如今皇族就观这澜王面相不凡,大有鸿途云云。当时,听了只觉得厌烦,这些人是把父亲看作与澜王一党的了。现在经苏娇娘提点,才猛然意识到,这李凤羽一来,倒无形中为澜王造了恁大的声势。
      试想李凤羽乃长公主身前第一红人,他在长公主身边说上一句话只怕抵的过旁人的十句、百句。这长公主又是最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的人。李凤羽初来乍到,因为长公主造势,满城无不知。他却驾着香车宝马趋府拜访苏举,可见与苏举关系匪浅,而那苏举又与澜王一党。澜王与苏举若借着他攀上长公主作靠山,而今慎王势衰,协王闲置,这皇诸之争岂不是……这官场中人最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苏润白脸色一沉,李凤羽此举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他与李观澜是否相识?还是说他就是代替李观澜在城中造势的人?
      越想越觉得心寒,那父亲与他真的是旧相识吗?
      若是,父亲与李观澜勾搭上有多长时间了?不,少辞说过这次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长期筹谋的,若是李观澜只是一枚棋子,那么,父亲他可能……
      想着不寒而栗,问道:“你以前真没见过这个人?”
      “没有。”
      “那对祖孙呢?他们老家在哪里?”他急切的问道。
      苏娇娘原本想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但看他脸色不善,便答道:“这么多年了,谁还耐烦记着?”
      “他们回乡后就没有一点消息吗?”苏润白烦躁的问道。
      苏娇娘有点害怕他,便努力想了想,犹豫的道:“有件事,我想起来了,那孩子曾说过他不是家生奴婢,是在路上遇到阿郎的。”
      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了,除了这从天而降的吉光公子外,这吉光公子先前也并未曾听说过,偏又在这节骨眼上冒了出来。可这人也很奇怪,他若与李观澜有关系,怎又如此张扬,生怕人不知道般?

      “你打听阿郎的事做什么?”苏娇娘问道。
      苏润白沉默了会,忽然道:“我找到我娘了。”
      “什么?”苏娇娘失声叫道,身子簌簌颤抖起来,恍如风中的落叶般,“你在哪找到她的?”一个苏润白尚且如此难对付,那个女人若回来,这个家还有她与小仲的立身之处?更何况那个女人可是连亲生儿子都下得了狠手的,如何会饶过小仲与她?
      苏润白见她惊慌失措,心下暗奇,便道:“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我娘尚在人间。”
      “你见过她了?”她颤抖着问。
      苏润白摇头,她咬牙道:“你最好不要去见她,那女人……”她猛地站起来,叫道,“那女人恨你,她恨你!”
      苏润白一愣,不明她何以如此激动,只听她继续叫道:“她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你,当年她离开的时候就想杀了你。不,不,她已经拿剑刺你了,她把你的手腕割开,要让你慢慢的流光血而死!”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紧紧看着苏润白,神经质的道,“血,你流了一地的血,她却在笑,你的血把她的衣裳都染红了,她还在笑,她要把你慢慢的折磨而死!”
      “你说什么?”苏润白跳了起来,衣袖拂过打翻桌上的食盒,一阵砰啷乱响,“什么女人,哪个女人?”他攥紧拳头,手腕处的旧伤疤传来灼热的痛楚。
      “就是你娘,她要杀你!若不是阿郎及时赶到,你早成一个干尸了!”
      “你胡说!”苏润白俯身过去看着她,一脸狰狞,双目赤红,“你说过我娘与我八字相冲,为了避邪才离开的!”
      苏娇娘瑟缩了一下,想后退脚却先软了,只得颤抖着道:“我没有胡说。我都亲眼看到了。”她壮着胆子抓过苏润白右手,往他腕上比了比,“就这样一剑划下去,血涌了出来。”
      苏润白如同被蛰了一般猛地甩开她的手,脑中一片混乱,竟然是娘,不,她是胡说的,她胡说的……可恐惧如野草般疯狂蔓延,他无法自制的颤抖起来,脑中闪过九娘、文先生说到血咒时凝重的神色,李少辞那反常的表现,难道,他们都知道了?
      苏娇娘尖叫一声往后便跑,一缩身躲到床帐里,此时的苏润白如受伤的野兽般,那狂乱的气息如同海啸般瞬间蔓延全屋,仿佛一眨眼便能将她淹没。她颤抖不已,暗暗后悔自己挑起这可怕的噩梦。

      “你说,你看到了什么?”好半晌,苏润白才沉沉的开口。
      屋中的那狂乱的气息似消散了些,但另种沉窒的粘腻的气息沉沉的压下来,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苏娇娘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漫天遍地的红,那种恶心的颜色扭曲着蚯蚓一般慢慢的爬满地面,沿着女人艳红的衣裙蔓延,然后,漫到了窗下的地面,她几乎以为那血象是长了触手般从窗口伸出来钻到她的身上,透过皮肤,湿滑的粘膜的,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女人是阿郎带进府的,谁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只说是个孤女,无亲无故。阿郎怜她便娶了她,她长得可真美,不爱笑,但一笑起来,就连我们女人也觉得心跳。府上所有的婢女对她都是又羡又妒,但无不为她美貌倾倒。她对下人还算和善,也不大爱说话,但说起话来有种莫名的威严,上上下下都不敢违抗。不久,她便有了身孕,阿郎很兴奋。后来,我便得了机会侍寢,她听闻后也不闹,反让阿郎纳了我。府中上下都称她贤惠。你出生后,她似乎有些不高兴,说喜欢女儿,阿郎却很高兴,抱着你爱不释手。阿郎是真的疼你啊,你的事一一亲手过问,钜细无靡。即使,小仲出生了也不能夺去他对你的一丝宠爱。我时常看着他抱着你逗你玩逗你笑,稍大一点,便抱着你置膝上,教你识字,写字,真正是抱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苏娇娘幽幽的道,“那女人倒也奇怪,她对你不亲热,有时会奇怪的念叨要是女儿便好了。你却很亲她,也许母子天性吧。就这样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你五岁了,小仲也三岁了。那日,我午觉醒来,没见到小仲,知道是奶娘抱着耍去了,便去寻他。不知不觉便到了夫人的院子里。我也许是故意的,阿郎夸你眉目间越来越象他了,但小仲才是跟他一个模子出来的,我心中不无得意。委屈的时候就想想小仲,他长得跟他爹一样英挺,俊美。只要一想到他,我的心里便踏实了。”
      “那天我就这么一边想着小仲一边到了她的院中,整个院中空荡荡的,安静的令人害怕,午后的空气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来,连知了也无精打采的叫一声停一下,让人心烦意乱。我唤了声大娘子,没听到人应答,便壮着胆往里走去。原本想敲门的,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绕到了窗下,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却听得一声孩子童稚的声音叫道:‘娘,不要,我疼。’我当时觉得奇怪,便伸指舔湿了戳破窗纸往里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你可怜巴巴的望着那女人,左手捂住右腕,指间满是血,你人小胆却不小,看着血止也止不住从指间流到那女人的裙底竟也没有哭,直到那女人忽然狂笑起来,红色有衣裾飞舞如同狂乱的火焰肆意燃烧,你这才开始害怕,想靠近却又不敢,想后退又好似不舍,怯生生的看着她,小模样真可怜。那女人笑着笑着忽然一指划开自己的手腕,然后一把夺过你的手,手腕相贴,血弥漫开来,融在了一起,她又古怪的笑起来。你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叫道:娘,不要,我害怕……”

      苏娇娘说到后来反镇定下来,娓娓而谈,看着苏润白倏地扭曲了脸夺路而逃,惶惶然,她甚至笑了起来,心中一直以来压抑的某种心情似得到了释放,她笑得越来越大声。
      苏润白,你怕是要憎恨来到这个世界了吧。她想,慢慢的又停了笑,怔怔的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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