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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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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这天,李少辞回来,身后跟了位姑娘,不过十七八年纪,手里提着个包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灵活的转动着,极是机灵可人。
王泽雅迎上去,大惊小怪的叫道:“三弟,你终于要甩掉那小煞星了。”
李少辞不理他装模作样,对身后姑娘道:“袖儿,这是泽雅堂王堂主,你家公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他。”
袖儿极乖巧的应一声,伶俐的对王泽雅裣了一礼:“奴婢见过王堂主。”
王泽雅忙一把扶起,惋惜的道:“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袖儿眼睛骨碌碌的转:“我家公子呢?”
“在后院。”
李少辞带着袖儿到了后院并没有看到苏润白,倒听得金戈声不断传来,心里一跳:又在跟裴儿比剑了。
“有人打架!”袖儿叫道,她在李少辞身后整个人都觉得不自在,自家公子和和气气的一个人,怎么跟这么严厉的人在一起?
李少辞也不说话,循着兵器声来到后花园,果然看到花丛中两道人影在剑光中穿梭而过,剑如游龙,人若惊鸿。
“润白。”李少辞叫道。
苏润白回头应一声便弃了剑奔来,一边道:“不打了,今天到此为止。”
裴儿收势不及,剑如奔雷直朝他后心奔去,李少辞看得大惊失色,叫道:“小心!”
苏润白似没有发觉危险般,指一拈一弹,脚边一朵碗大的牡丹便离了枝头箭也似的钉在了裴儿剑上。裴儿顺势将剑往侧一偏,堪堪擦过他的侧肩,荡平一片花木,只见乱红飞舞。
苏润白赞道:“好一招砌下乱梅如雪落。”
裴儿却只哼了一声,满脸不高兴,又输了。他们比的是剑过花不落。
李少辞吓得脸色发白,抢步上前一把将苏润白搂在怀里,心犹余悸。
倒是润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裴儿剑法精准,不会伤了我的。”
李少辞忽然拂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苏润白一愣,袖儿已大呼小叫的扑过来叫公子。
“袖儿,你怎么来了?”苏润白眼睛仍盯着李少辞离去的背影,欲待去追又丢不下袖儿,心中发急。
裴儿轻哼一声:“又耍诈!”
“小世子!”袖儿听到裴儿的冷哼转眸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你认错人了。”裴儿也不看她,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苏润白,你要我做的事我答应了。但你也要记住,别给我惹麻烦!”
苏润白轻笑:“你怕什么?你是裴儿又不是非衣。”非衣两字说得轻飘飘,却让裴儿身影一滞,然后,轻哼一声拂袖离去。
“公子,他……”
“袖儿。”苏润白转向袖儿正色道,“这里是泽雅堂,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得守规矩。”
袖儿点点头,苏润白又道:“这门里你见到的人听到的事不许传出门外去;这门外发生的事与门内人无关,你也不许张扬;还有,你刚刚见到的人是泽雅堂的裴域主,下次不要认错人了。”
“可……”
“嗯?”苏润白面色微沉,袖儿便低头应是,不敢再声张。
“好了。”苏润白摸摸她的头,“你先去休息吧,我呆会再去找你。”说着也不待她回应便急急走了。
“公子?”袖儿满腹委屈的站在花园中,她可不认识路啊。
“少辞。”苏润白一踏进房看到李少辞负手立在窗前,风拂起他的衣袖,萧萧然,心下一滞,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轻声道,“怎么在这里发呆了?”
“我在想,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李少辞道,“刀剑无眼,你尚且如此儿戏,还有什么能让你在意一点?”
“不是这样的。我与裴儿连日来过招,已熟知他的招式了。”
“所以你就随随便便把背心露给对手了?”
苏润白干笑一声:“只是诱敌深入反戈一击,你看,裴儿不是中计了吗?”
“你!”李少辞气结,回头看他陪着小心的样子,又有些心软,叹道,“我总有一天不是给你气死就是给担心死。”
苏润白讪讪一笑:“可是,这个对手,是你给我招来的。”
李少辞哑然,苏润白最是登鼻子上脸的人,一见倒理直气壮起来:“你一句话给我惹来多大的麻烦。这孩子恨不得跟剑吃住一块了,这几天见了我眼都绿了,活象是我就一靶子,好祭了他的宝贝承影。”
李少辞无奈,他当初激裴儿一句,却不想裴儿一直记在心里。苏润白才住进来,他第二天便抱剑来要求比试。苏润白拒绝了,他却不屈不挠,次日一早又来,也不打话,照着润白当头一剑劈来。润白一个腾身避开,却在空中突地折身而回,一招流风回雪,骈指为剑,直指裴儿咽喉而去。裴儿那一招原是试招,一击不中便收回,被他这突如其来一招便打个正着。偏他还得理不饶人,笑道:“你输了,叫声润白哥哥。”裴儿自然不屑:“你耍赖!”
他却恬不知耻的答道:“赢了就是赢了。”
如果润白退让一些,谦虚一些。李少辞想,裴儿也不至于见了他就拔剑。可若这样安分守己就不是苏润白了。
“早知道我也不提那个要求了,只让他不要天天缠着我比试。”苏润白自言自语道。
“你要他做什么?”李少辞耳尖,闻言问道。
“一点小事。”苏润白搪塞道。
李少辞没再追问,只取出一封书信给他,他接过一看,却是封家书,不由一愣:“给我看?”
“嗯,大哥的来信。”李少辞道。
“你大哥真是个妙人,这信写得……”苏润白边看边啧啧有声的赞。
“他一向废话连篇。”李少辞凑过去指给他看,“你来看这里。”
苏润白一看却是他大哥洋洋得意的告诉李少辞他要做父亲了。
李少辞道:“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吧。”
“嗯?”苏润白一愣,他哪里来的闲心想领养孩子了?随口应道:“好,你生一个我就养。”说着觉得有趣,揶揄道,“不如,这一年内,你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就既往不咎。”
李少辞沉默了会,伸手摸摸他的肚子道:“这么多年,你也没怀上一个,看来,我们命中无子,还是领养一个算了。”
苏润白怒,李少辞忙给他顺毛道:“要不,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大哥的儿子长得怎么样,顺道给领养来好不好?”
苏润白知道他哥嫂也是头一个,迟疑着道:“长子会不会不好?”
“不会。反正他一向没定性,孩子跟着他也不成器。”李少辞答道,“而且,他们还可以再生。”
苏润白道:“你莫不是早就打他们主意了?”
李少辞闻言一笑:“润白你要有妹妹该多好,让我弟弟娶了来,生一个孩子既有你的血缘又有我的血缘。”
“为什么不是你有妹妹?”苏润白不满的道,“难道我苏家人注定进你李家的门?”
李少辞忽然俯身从后抱住他,头埋在他颈窝一耸一耸的,喉中发出模糊的笑声。苏润白立时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不由恼羞成怒。
李少辞何等眼色?不待他发作便敛了笑声,苦着脸道:“我这不是没有妹妹吗?”饶是如此,眉角眼梢还是透出点点笑意。
苏润白只作视而不见,撇了脸不说话。
李少辞却是撑不住乐,挨着他耳鬓厮磨起来,忽然,苏润白推开他,三两步去打开门。
门外却挨着三个人,头并头扒在门上作壁虎状窃听,为首的正是王泽雅。他一看润白出来,大吃一惊,忙讪笑着打招呼。
“好听吗?”苏润白笑问。
王泽雅如何敢答,急中生智,一把将袖儿推了过去,道:“袖儿姑娘找你来了。”说着抓过小阮溜之大吉。
“这地方没法住了。”李少辞步出来道,“润白,我们回家吧。”
小阮被王泽雅拉着跑,他原本带着被苏润白落在后花园的袖儿来的,却稀里糊涂的跟着王泽雅听了一次墙角,又稀里糊涂的跟着逃跑。不由抱怨,没胆就不要偷听了,好歹泽雅堂也是四处窃取情报贩卖发家的,偏这堂主偷听的功夫都不过关。
王泽雅闻言甩开他的手道:“哼,我不过看在少辞份上,再说这是我的地盘,我想怎么听就怎么听。”
小阮扬了扬眉没有理他辩解,却听他又道:“对了,方才的事,你要一字不漏的给我记下来。待到哪一天,我赚他一笔,也好刹刹那小煞星的气焰。”
小阮先前听里面两人无耻的打着抢劫孩子的主意,现下听他这一说,不由感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是,八卦心起,忍不住问道:“孩子都没出生吧,他们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孩?”
王泽雅哼道:“少辞小的时候养过弟弟,那苏润白一向又有恋弟癖好,知道吗?”
“可这跟生男孩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过那两人只逗过男孩,换了女孩就手足无措了。”
“那为什么又要领养孩子呢?”小阮才不信这两人能教好孩子。
王泽雅压低声音道:“我姑妈跟姑父一吵架就离家出走,姑父就天南地北的寻找她。后来,有了孩子,一吵架,她就回娘家抱孩子了。”
小阮知道他与李少辞是表亲关系,他所说的姑妈便是李少辞的娘,心下不由一动,道:“难道……”
王泽雅装模作样的去看天,然后,慢吞吞的道:“我估摸着是吧。”
“那苏公子一怒之下带孩子出走呢?”
“笨!”王泽雅道,“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就算他再貌若潘安也没哪个女人愿意跟他勾三搭四的,更不用说男人了,哪个男人愿意帮男人带孩子了?”
小阮却睨了他一眼,唾弃道:“是你这心理阴暗了吧,表少爷一表人才,一身正气,才不会这么无聊?”
王泽雅冷笑一声:“无聊?你没听见一提孩子,苏润白就一脚迈进李家门了吗?”说着头一仰得意的道,“这小煞星再厉害,也斗不过我们家少辞的。”
阮儿嘀咕道:“再怎么样,你也整不过他。”
王泽雅只作听而不闻,对他屁股踹一脚:“快与我做事去。”
却说那边厢袖儿那一顿墙角听得稀里糊涂,又被王泽雅一推跌到苏润白怀里,又被李少辞拉了出来。一跌一拉间,一颗脑袋越发糊涂了。见了苏李并列一起,连舌头都撸不直了,结结巴巴打了招呼,迷迷迷糊糊奉上包袱,包袱里都是药,满满的摆了一桌,苦香盈室。
苏润白一看,除了平日吃的药外又多了个青色瓷瓶的药,又有些已配好的药材小心的按剂量包好,标上标签,再看连伤风咳嗽、外伤跌倒的药也有,不由道:“九娘真细心。”
袖儿这才恢复了些许伶俐,取出那青色瓷瓶道:“这是九娘特意交代的,这里的药丸可以化解公子前些日子停药引起的遗害,每日睡前服一丸即可。”
李少辞从她手中接过瓷瓶,道:“九娘有心了,袖儿,你与我说说这些药怎么用?”他指指桌上。
袖儿忙从身上取出一个荷包,打开取出一纸道:“九娘怕我说得不清楚误了事,都写在上面了。”
李少辞便接过纸去摆弄药了,苏润白却闻到一缕异香从荷包中飘出,非兰非麝,闻之却觉得心中一荡,不由问道:“这什么香?”
袖儿晃了晃荷包,那股异香便浓了些,道:“是九娘给的香料,说有药效,佩之可神清目明。”
“我闻着也觉精神。”苏润白道,“九娘还好吧?”
袖儿拧眉思索了下,犹豫着道:“嗯,应该还可以吧。一天难得见到人,自从老爷走了后,她就更难见到了。林三牙有时逮不着人,只好在院中指桑骂槐一通出气。”说着想起林三牙那副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由笑起来。
苏润白也笑,又问道:“那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袖儿犹豫了下道:“还是以前那样吧。潜叔也跟着老爷下江南了,府里上下她哪里都要插一手,倒没多少时间来管我们了。”
苏润白道:“你来了便住下吧。”
袖儿欢喜的应一声,便去给李少辞打下手,摆弄着桌上的药去了。
苏润白看着他们忙活,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什么。
“润白。”
苏润白回过神,桌上的药已被分门别类的收好,袖儿也不见踪影了。
李少辞道:“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没有。”苏润白道,“这些药,我们先搁着吧。”
“嗯?”李少辞一惊,道,“你可别想找借口不吃药。”
“我是不知轻重的人吗?”苏润白道,“这药我不想吃得糊里糊涂的。”
李少辞这才觉得异样:“怎么了?”
“这个初一我没有发病。”
这是两人先前见面时李少辞就问过的,当时闻言心下一松,此时听他重提,心下却一沉:“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处?”
苏润白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这病是去年八月十五发起来,那天是我十八岁生辰,又是中秋,所以我记得清楚。九月十五的时候又发了一次,九娘是九月底到我府的,她言此病乃胎中所出,又言了一通阴阳五行说法,道我这病如同月缺月圆,亏则损满则溢,是以,每月初一十五皆会发作。”
“你是说她来之后,你才初一十五两头发病的?”李少辞问道。
苏润白点点头:“我原本不信,可次月开始,果然初一夜里就发病了。”慢慢的便信了她,毕竟还没有一个大夫象她一样了解他身上的病,也不曾讳言或故作神秘,神神叨叨的。
“我这次停药出了意外,没有及时回去,其余的药也一并停了。其间虽然引起了反噬,但初一那一晚却不曾发作。原本以为是先前发过了的原故,可是,万一不是呢?”
李少辞顿时白了脸色,一把攥住苏润白的手,好一会才缓过气道:“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先是那饮鸩止渴的毒药,再是这初一十五的发病,苏润白看着挺聪明通透的人怎么会着了她的道?
苏润白心中也一阵慌乱,不敢再深想下去,道:“也不一定就是我所想的,只是,有些事情太过巧合了,不能不让人生疑。”
“还有什么巧合处?”李少辞急声问道。
苏润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对九娘有种莫名的敬畏之情,只要在她身边,他就恭恭敬敬,不敢逾矩半步,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个老妇面目寡淡,过眼即忘,也无什么天然之态令人不由自主的敬畏,为何,他就畏之惧之敬之。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了。”苏润白轻声道,“你不必担心,我明日去趟沧澜阁,也许就能明白了。”
“沧澜阁?”李少辞心中一动,“难道她与李观澜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问过便知!”苏润白眉峰一挑,笑道,“你看,我也不是总闲着的。”
我倒宁愿你闲着。李少辞暗道,脸色阴沉可怖。
沧澜阁自从李观澜认祖归宗被封为澜王,文先生入了太医院后,交于阿缇打点,现下,阿缇又随了李观澜下江南,便又从手下提了两个能干的人任事,每日里仍同以往那般按时营业。这日门童才打开门,便看到苏润白已候在门外,一袭浅青衣裳,身边并无随侍。看到他轻轻浅浅一笑,顿时十步开外的街道显得宁静旷远起来。
“苏公子。”那门童吃了一惊。
苏润白看了看那人,却是不认识的,当下心里打了个突,这人如何认识他?面上仍笑得风轻云淡,微微一揖道:“我找文先生,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那门童忙还礼,将他引进去,自去内堂报了信。
文先生正要往太医院去,听得苏润白来访,不由一怔:“他来做什么?”
门童只道不知,文先生又问:“还有谁同行?”
门童道:“是一人前来。”
“哦?”文先生沉吟一会,道,“请他入内堂看茶。”
门童应一声,却听他又道:“等等,我亲自去迎他。”
苏润白坐着看药童把药柜细细擦拭一遍,便看到文先生急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揖礼道:“哎呀,稀客啊,苏公子。”
“文先生,润白冒昧来访,打扰了。”苏润白忙站起来揖礼道。
文先生一把扶住他,连声道:“哪里,哪里。”
两人入了内堂宾主坐下,茶过三巡,苏润白开口道,“上次蒙澜王与先生相救,一直未曾登门拜谢,润白惶恐。”
文先生谦让不迭,两人又叙了会话。苏润白才道:“先生与润白看过病,润白便陡胆直言了,此次前来,委实是有事相求。”
文先生道:“但说无妨。”
“我这病从小开始便看过许多大夫,便是太医院里的太医也瞧过不少,却各有各的说法,不一而论,实在烦挠。这些年药吃过不少,病却总断不了根,倒是先生与澜王医术精湛,润白佩服不已。”说着揖了一礼,道,“是以,今次润白前来,是请教先生的,我这病可有得医?”
“这个……”文先生迟疑了。
“生死由命,润白心中有数,先生但请直言不讳。”
文先生抚须沉吟一会道:“但凡人的体质,在于先天之气与后天所养。公子先天不足,少时又一场大病,折去元精,日后便是善加调理亦难挽回颓势。当活不到成年,好在公子又有奇遇,习得清风门独创的内功心法,此乃天地间最清最纯正的内功心法,固本培元,最适公子体质。若是勤加修练,可到而立之年。只是……”
他沉沉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先生请直言。”
“只是,公子少年心性,不曾加以约束,使得元精早泄,亢阳之症,以致阴阳失调。俗话说满则溢,亏则损。公子这病恰如此,月缺则发,月圆复发,初一十五相循环。”
苏润白脸色一僵,道:“依先生言,我当如何养生?”
文先生站起来朝他揖了一礼道:“天下万物有阴便有阳,此乃造化之端,天地交接而覆载均,男女交接而阴阳顺。阴生阳长,阳杀阴藏,阴阳彼此交融,五脏协合,神清气正,此乃养生之道,可公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说着便又收住嘴,看了一眼苏润白。
苏润白脸色微红,听出他言外之意指向他与李少辞的事,便也坦然道:“只这一事,我这病便养不了了。”
文先生叹道:“公子何必如此执着?”
苏润白道:“先生不知,若要我违心,莫说十年便是叫我活上百年也枉然。”
“公子一发执迷不悟了,这事若让李大人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苏润白轻轻一笑:“不需要问,我知道他。”
文先生欲待劝却又无言,只得频频叹气:“你若这样一意孤行,只怕,只怕活不过今冬。”
苏润白一愣,继而笑道:“文先生,你是第一个肯跟我说实话的大夫。”
文先生见他神态从容,一笑起来依然光华照人,心中也唯有暗叹可惜了,这样的人。迷迷糊糊觉得似乎有些明了李观澜眉眼间的惆怅了,却听得他道:“我这初一十五的发作实在累人,我见澜王为我施的两套针法甚有效,今日便是来请教这针灸一事的。”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两张图纸递过来。
文先生接过一看,惊得张大嘴巴:“这,这……”
原来纸上竟然绘着先前李观澜为他施针的穴位标记,便是连行经的路线也一丝不苟的标了出来,文先生看他当时痛得那般厉害,神志昏沉却不想他还清楚的数着行针的穴位,这人真是……
苏润白指着道:“这边这个是风府对吧?”
“不,这个应该是风池。”说着又指了中间三两处错,一一标正过来,道,“公子请看。”
苏润白笑道:“多谢先生,只是我怕力道掌握不好,先生可有诀窍?”
文先生为难道:“这个……实不相瞒,我亦不曾用过。”
“那我只能自己多练练了。”说着在身上做一个进针的姿势,又问,“我若在病发前行针,是否便可以阻止疼痛?”
“使不得。”文先生大惊,“这针逆向所施,行经要穴险处,若无故使用,气血逆行将爆经而亡。”
“那就是说只能在发作时才能使用了。”润白一脸失落,喃喃道,“还不如桃夭呢。”
文先生看他怔怔然,心下也觉得恻然,暗道,这人出身富贵,性又聪敏,外人只道他生长在绮罗堆中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风流快乐,殊不知他深受病痛之苦,生命无多,又遭亲人背弃……
恍惚中听得苏润白问:“与桃夭相比,这针法可还有别的不及?”他便答:“并无不及,药会反噬,针不会。”
苏润白轻笑一声:“我不求长命,不若乞先生赠我桃夭。”
桃夭!
文先生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看向苏润白。
苏润白眼中带了几分戏谑,一字一句的道:“桃夭!”
“桃夭?”
“先生知道桃夭,怎地又问起我来?”他一问,苏润白眼中的戏谑便深了几分。
文先生心慌意乱,答道:“桃夭我只于古书上看过,此物轻易用不得。”
苏润白点点头:“可巧了,我家女神医告诉我此药乃她家秘制,并不外传。先生的古藉,从何而来?能否让润白也开开眼界?”
文先生看着他,眼中慢慢现出一丝惊讶,道:“你家女神医是谁?别是骗子,把古方说成是自家秘方?”
“唔。”苏润白若有所思,道,“骗子?也不无可能。不过,先生若拿得出桃夭我便信了你。”
文先生摇头:“苏公子这是为难我了。此药配制麻烦,又无大用,我看过就算了,并不曾配制。”
苏润白问道:“先生真不曾配制此药?”
“自然没有。”
“那澜王身上的桃夭定不是先生所配了。”
文先生一惊,他如何知道的?
苏润白目光如炬,自然将他的惊讶收入眼底,道:“先生问我如何知道的,那药澜王可随身携带着呢。”
文先生警惕的看着了:“苏公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沉不住气了吗?苏润白微微一笑,却又作了为难状道:“你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我蒙在鼓里久了,突然要知道真相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了。”顿了顿,又道,“还是从我的病说起吧,我这病跟你们谋划要做的事究竟有何关系?”
“公子这是从何说起啊?”文先生这下真的是惊了,苏润白到底知道了多少?
苏润白却倏地变了脸色,目若寒冰紧紧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的闪避机会。
文先生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煞白了脸,只觉得象是被毒蛇盯住了般,一时汗如浆下,只喃喃道:“什么谋划要做的事,苏公子,你太多心了,一颗桃夭能说明得了什么?”
“既然如此,你又怕什么?”苏润白冷冷的道,“不过区区一颗桃夭,你都无法自圆其说,就不要怪我多心了!”
“苏公子既然认定我有所欺瞒。”他勉强定了定心神道,“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你不说自会有人说。”苏润白道,“也罢,我也不多与你纠缠了,只请你替我捎一句话给李观澜,既然他不能以诚相待,日后,若出了什么事,休怪我苏润白不留情面!”话掷地有声,苏润白振袖而起。
“等等!”文先生叫道,“苏公子,你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苏润白道,“文先生若听不懂的话,就拭目以待好了。”
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文先生如何不懂?心下一急道:“苏公子,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家主人屡次救你,你却要恩将仇报!”
苏润白却不疾不徐的道:“我这病何曾不是与他有关?”
文先生一噎,伸出想拉住他的手不由缩了回来,似有些无措,他竟不由自主的搓起手来,显然已乱了方寸,动作便越发大力起来,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一甩一甩,如同水波般。
苏润白觉得眼有些花,可目光不知为何就是移不开,慢慢的眼皮沉下来。文先生这才停下手,看了他一眼,忽尔叹道:“罢了,罢了!”
苏润白应声而倒。
文先生坐了会,忽觉得一道轻风拂过,房内已多了一人。那是个妇人,五十上下,面目寡淡,双眼无神,也不知她怎么进来的。
“你来了。”文先生道。
“你叫我来何事?”妇人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仿佛一缕轻烟,稍一不注意便会消失般。
文先生没说话,只用手指了指门帘低垂的内室,那妇人便去拂帘一看,只见一人斜斜的歪在榻上,细一打量却是苏润白,不由大吃一惊,叫道:“润白。”
润白却是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怎么了。妇人一急,转向文先生问道:“他怎么了?”
文先生便将事情略说了一遍。
妇人道:“我就知道早晚瞒他不过。”
文先生道:“现下主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慎协二王又在一旁虎视眈眈,苏公子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出点什么只怕前功尽弃,你看,怎么办?”
妇人目光连闪,冷笑道:“文先生,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会着了一个娃娃的道?”
文先生一听脸皮涨红,却也辩解不得,俄尔长叹:“今日是我疏忽了。”
妇人见状,脸色稍缓,道:“这事也怪不得你,他若起疑了,总有法子给你下套。”
文先生道:“他今日一人前来,我们若留下他……”
话未完妇人便一声冷笑:“正中他下怀。”
“他……”文先生不解。
妇人道:“这沧澜阁岂是等闲之地,他若呆在这,来来往往多少事能逃过他的耳目?”
“那……”文先生思索一下,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做了个斩的手势。
“不可。他还有用。”妇人道,“何况,他是苏举的儿子。世子与苏举结盟,若因为这事闹翻了,也不妙。”
文先生也知其中利害,沉吟一下,道:“既然如此,你把他带回去,随你怎么编排,瞒过便是。瞒不过,你把人看紧了,待过了这段时日再作决断。”他声音中透出几分冷峭,妇人却只是摇头,道:“太迟了。”
文先生一愣,欲待问,便听得身后帘响动,回头,只见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拂着帘子慢慢收起,帘后一人长身玉立。
“苏润白!”他惊叫。
苏润白缓缓步出,朝妇人一笑:“九娘,你终于来了。”
原来那妇人便是他府中女神医九娘。
“你,你怎么醒了?”文先生仍在吃惊中。
苏润白却只瞧着九娘道:“我昏迷的时候就在想,睁开眼会不会见到你,可巧,你还真来了。”说着悠然一笑,慢条斯理的踱过来坐下。
九娘苦笑,心下知道自己这一来又坐实了苏润白的猜测,便道:“你服过桃夭,寻常迷药对你无用,还说什么昏迷。不要笑话我了。”
“不说笑话那便谈正话。”苏润白将身往椅背一靠,道,“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九娘不答反问:“公子是如何瞧出破绽的?”
“李观澜身上也有桃夭。”
“这药也不是独我一家所有。”九娘叹道,瞟了一眼文先生,文先生这才知道又被苏润白诳了,什么独家秘方,纯粹子虚乌有乱说一通。
“对,但京城的大夫加上太医院的太医,给我遇上有这药的也只有你们。”苏润白懒洋洋的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不过一试而已。”
九娘怔了半晌,却又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今日知了。”
这下轮到苏润白不解了,九娘道:“世子行事一向缜密,也唯有面对你才露出蛛丝马迹来。若不是他心中有你,怎会如此大意?”
“他是有心了。”苏润白冷笑道,“半年前便派了你潜伏在我府上,如此处心积虑,可真是有心的很。”
“我家世子不过为认祖归宗而已。”九娘答道。
“这也正是我的疑问,我这病与你家世子认祖归宗有何干系?你为何费煞苦心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公子可真多心了。我来府上委实是为治病而来,却不曾动过什么手脚做过什么文章。公子若不信,可请太医院的太医来检查。我素日所开的方子,所配的药,实实是对症下药,不敢丝毫大意。”
苏润白听她叫屈也不发言,只用手抚摸着扶手上的雕纹,一下一下,用指尖来往描摩着,半晌重开口:“九娘。”
九娘惊了一下,抬头看他,却觉得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么淡淡然,是有所思又似无谓。
“这个初一,我没有发病。”
九娘一惊,小心答道:“那是你药停得太突然引起反噬,提前发作了。”
“你说过我这病如同月圆月缺,满则溢,亏则损,九娘,难道这个月的月初月不缺来的?”苏润白反问。
九娘强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
苏润白玩味的看向她,没有再开口,房内重又沉默下来。
“罢了。”终于还是九娘捱不过沉默,幽幽的开口了,“公子既然知道了,我也无需再隐瞒了。如意王的事,想必公子也有所耳闻吧。他原本是先帝最爱的女人所生,一出生就受尽恩宠,却也因此招妒,惹来大祸。如意王仪表出众,如同蒹葭玉树,举世无双。性情恢廓喜交天下士,又不爱受拘束,行为举止难免放纵了些,常为人谗。自他母妃死后,日益宠衰,后来,先帝听信谗言,将他贬为庶民,流放凉州。先帝晚年心生悔意曾下旨召他回京,但当时他已病入膏肓,为免先帝伤心,便匿之不见,临死前留下遗言,说落叶归根,回归故里,让世子带着他的骨灰回京葬于皇陵上。只为这一件事,世子从小就吃足苦头几乎性命不保。”
“我与世子系出同门,同为医谷传人。我们医谷传男不传女,但家父自小疼我,将医术倾囊相授,是以,虽然我不曾象谷中其他弟子那般行医天下,却也精于医道。如意王的病是我与兄长合力医治的,但终于只延了他一年的寿命。兄长怀疚在心,又怜王妃弱女孤儿无依无靠,将他们接到谷中来住。那时,世子尚在襁褓之中。哪知,王妃惦着如意王临终前遗愿,住了段时日后便带着王的骨灰抱着世子上京认亲了。那时,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如意王却因为拒不见先皇面重新获罪,仍是待罪之身。新皇又下一道旨意,勒令其永生之年不得入京。王妃世子亦是待罪之身如何入得了京?可她执意要去,说哪怕死在京城也算好的。我们劝阻不得,只好劝她把世子留下,她却铁了心要一家三口在一起,哪怕死也好作个伴。我们无奈,只得任她母子二人离开。”九娘顿了顿,似有些伤感,垂下了眼帘,半晌才又道,“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幼儿,千里迢迢要上京城,个中艰辛自不必述说,几年后便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临死前犹在望着京城的方向。留下遗言让世子回医谷,待其长大后再实现王的遗愿,除此外再无余话。那时,世子五岁,他带着父母的遗骨回到了医谷。他回医谷的时候已是八九岁光景,却比同龄人瘦小许多,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后来,才知道他这一路竟是乞讨而来。”
苏润白微微一怔,九娘已举袖拭泪,文先生也掩了面,他们似乎沉浸在往事的悲伤中难以自抑。
“公子你在绮罗堆中长大,自是不知这流亡的艰苦。就是那块象征世子身份的白玉螭龙佩,几次三番为世子引来杀身之祸。世子身上的伤多是为护此物引来的,到得医谷时旧伤累新伤,他已奄奄一息,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坚持走到医谷的。我与兄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保得他性命,但终究遗下病根难祛。这桃夭当初便是为了他的病研制出来的,现今虽极少发病,但还需带一颗在身以备不时之需。世子的愿望很简单便是完成如意王生前之愿,再悬壶济世,与医谷众弟子一般行医救人,造福苍生。可惜事与愿违。”
“公子你怨他对你有所隐瞒,也是万般不得已,实非有意欺骗。他一个待罪之身,又如何对你言明呢?便是对你说了,你又能如何呢?如今,蒙圣上开恩,重归皇籍,得封澜王,也算是堪慰如意王地下之灵。可是,若圣上追究前过,世子却难逃一死了。上京城,原本是冒险之举,他尚不知明日生死,前程未明,又如何对你明言,反让你烦恼。”
苏润白面沉如水,眼现迷茫,九娘的话如巨石投心般,在他心中激起千重波。无论真假,但有一件事,九娘说对了,李观澜本是皇族子弟,得封澜王也是适得其所,他又有什么立场责怪呢?初相逢时,他便为李观澜风华气度所折,虽觉得此人神秘而不曾深交,却也不愿与他为敌。既无深交又非仇敌,他便是作什么,又与己何干呢?
与己无关的事,他一向不萦怀,所以,任九娘费尽唇舌,却不如他自己想的这一句。只是,既然与己无关,九娘先前与文先生的对话又是何意?
“他还有用”,这分明说的是自己,也不知她心中还瞒了什么?想着心中辗转,暗道,少不得又要诈她一诈了。
九娘察颜观色,见他迷茫,便道:“世子现在所做的不过奉皇命,尽其职而已。江南水患迁延不治,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世子此去平叛安民,乃是安邦定国之举,公子忍心责怪于他?”
“原来如此。”苏润白终于开口了,“我观澜王面相绝非池中物,却原来有此一番遭遇。孟子曾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父亲想必也是观中他这一点吧。”
他长长一声叹,九娘一向冷漠无表情的脸上现出戚然之色,他又道:“九娘既是扶持李观澜成长的人,如何又进了我苏府?”
九娘道:“公子心细,九娘不敢隐瞒,我入府实是为你身上的病而来。”
“既如此,那你且说说我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你说病发便病发,你说不发就不发!”
九娘唬了一跳:“哎呀,公子这是什么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九娘我给你下毒呢?”
“你给袖儿的荷包那香味正是素日在天宁寺给我点的薰香中一味,初时我闻着还不觉得,后来才想起这味香在初一的时候浓些,十五的时候又淡些,混在檀香中极难分辨。我又想起你说过桃夭中有一味蔓陀罗,此药有毒性能使人产生麻痹,从而有解痛效果,适量亦有幻觉,比如疼痛的幻觉。九娘,我说得对吧?”苏润白忽地目光一咄,原先的迷茫尽敛,峥嵘初现,道,“那香料中便有蔓陀罗的香味,你以送药为藉口,实则是把袖儿身上的蔓陀罗香送到我身边。初一便是不发病,只要十五病发了,你依然能找个借口掩饰过去,九娘,你让我如何信你?”
九娘脸色唰地变为雪白,苏润白逼前一步喝问:“你在我身上想得到什么?”
十四
屋中一片沉默,如同死亡般。苏润白看着九娘,九娘看着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看不见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又仿佛地上刹那间开出鲜花般,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苏润白的脸色阴沉下来,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跋涉了许久,隐隐看见前方的出口了,却发现原来被一块巨石堵了路。不由烦躁起来,九娘若真的不打算开口,他还有什么方法逼她开口呢?
“我来说吧。”文先生忽然开口道,“阁老是为公子求医时认识的。当时,我们来京已有些时日了,却走投无门,只得一边行医一边伺机而为。”
“恰好我父亲此时上门求医,你们便以医病为由要挟我父相助?”苏润白问道。
文先生面露愧色,道:“虽然有些卑鄙,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好机会,错过了不知又要等多久。主人初时不同意,是我与九娘自作主张擅自与阁老谈判的。阁老的要求是务必治好公子的病,他方出手相助。”
“九娘,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些!”苏润白勃然变色,拂袖而起,“若要牺牲我父亲来为我续命,这病我不治了!”
“润白!”九娘惊呼。
“你们好自为之,我这就去追父亲回来。”苏润白说着便要走,文先生慌忙拽住他道:“公子,莫冲动。阁老此去是有皇命在身,不可意气行事!”
“你们对父亲说我的病可医,却只一味用药压制发作。又利用我孝心一片,让我在病发时离了府去,使得父亲认为我病已愈。”他怒不可遏,指着两人道,“好,倒真是个救死扶伤的好大夫!”说到最后却又沉了下去,他脸上阴沉可怖,如同风雨欲来。
九娘小心翼翼瞧了瞧他的神色,心中暗自揣度一下,道:“润白,是我对不起你。你怨我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千万不要迁怒在世子身上。他没少为你的病操心过,只是……公子的病却是不治之症。”
苏润白转过身,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好一会儿才又问道:“我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九娘脸色一变,便是文先生也变了脸色,两人皆沉默不语。
“把阴阳五行那套去掉,就说是什么病吧。”
“公子非要知道吗?”
“我怕遇到第二个九娘。”
九娘一噎,但被他戳着痛处,欲发作不得,勉强笑道:“我一心为你治病你尚且不信我,也罢,我便告诉你,你这却非病,亦非胎内所携,却是一种巫蛊祝咒。”
苏润白一呆,脑中不期然想起梦中那女人尖锐的叫声,口口声声的诅咒,这世上难道真的有诅咒?
“叫做血咒,是游族一种禁术。此蛊发作最是痛苦不过,极是折磨人,但它又与寻常蛊不同,每月循环发作,可累年不死。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九娘见他倏地惨白了脸色,便也白了脸色,道,“润白……”却又咽声不语,几多辗转。
“怎么解?”
“既是禁术,自然无法解。”九娘道,“我曾查过各方古藉,中者皆不堪忍受痛苦而自裁,极少活过一年半载的。公子你却不同,你与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同。我想你哪怕生生痛死也决不会屈服。每次,我看到你发作,我就在想,我若是能解得此咒,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说着慢慢哽咽起来,情真意切。
苏润白心下茫然,血咒?却听她又道:“公子上次就这样跑了出去,若不是遇到世子,只怕早已魂归西天。但凡我有一丝方法也决不会让你服用桃夭,润白。”她柔声呼唤润白的名字,道,“相处这么久,我可曾起过一丝伤害你的心啊?”语到后来又凄厉起来。
“苏举,苏举……”脑中仿佛又响起那个女人凄厉的呼唤,歇斯底里的叫嚣着,狂笑着。
苏润白无法自抑的颤抖起来,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曾经发生过的事。尽管他早已忘了,但潜意识里仍然记得。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她对父亲因爱生恨,竟报复在他身上。
是不是所有的爱在落空后都会产生毁天灭地的恨?
他想起苏举这些年对他关怀备至,极尽纵容,又想起每一次听不同的大夫说着他的病情,对父亲来说何曾不是又一种折磨,那噩梦般的情景就会历历在目。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年。
“游族?我从未听说过。”他喃喃道。
“是生存在吴越古老之地的一种游民,居无定所,这是个神秘的民族,他们以女人为尊,以巫术为业,据说十女九巫,剩下的一个也精通蛊术。我只听人说过游族的女子冰肌雪肤,十分美貌。”九娘的话音抑扬顿挫起来,有种奇异的腔调。
苏润白却没有注意到,只问:“如何可以寻到她们?”
九娘摇头:“除非她们来找你,否则没有人可以找以她们。”看他沉浸在思索中,便道,“游族的人从不轻易与人结怨,但一旦与人结怨,必是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苏润白想要有多大的怨恨才能至死方休?
接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恍神,九娘与文先生说了什么,他也似恍然未闻。那个女人,在他梦中尤如厉鬼一般存在,困挠了他十多年,如同冤魂缠身般。可奇怪的是,他虽然惧怕,却从未生过怨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女人内心的痛苦,那种痛苦逼得她发疯。游族的女子,是否性情都如此刚烈,爱恨都赤裸裸的让人害怕。
十多年!
他悚然一惊,终于发现不寻常处,那血咒难道就是在那时种下的?那又为何十多年后才发作呢?
九娘道:“血咒是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十月成蛊,再以血渡到受术者身上,可潜伏十余年再发作,亦可以血催发。主要是看施术者心境而为。”
苏润白几乎下意识的去摸右手腕那道旧伤疤,苏举曾告诉他是他小时顽皮闯祸受的伤。现下想来定是那个时候被种了蛊,所以,父亲只说他五岁时一场大病,失去了记忆。
只是,那女人为何非要等这十多年才催动他体内的血咒呢?她要报复,为何又忍气吞声了十多年呢?难道只为了让父亲饱受十余年的煎熬吗?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一时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那女人的做法充满着无法解释的矛盾与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喃喃的问道,“九娘,你也是女人,你若恨一个人,会怎么做?”
九娘眼中突地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他只觉得背上一寒,毛骨悚然。再看,她已恢复平常那种漠然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她道:“我没有恨的人。”
有这样眼神的人会没有恨?只怕是已复了仇吧。
苏润白却也不戳破,淡淡一笑。
九娘道:“公子,阁老南下,府中无主。家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公子回府主事。”虽说是请,但是话语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强硬。
苏润白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看她过眼即忘的平淡无奇的相貌,再看看她挺直的腰杆,忽然道:“我没记错的话,九娘你从未向我弯过腰。”不,岂止是他,苏润白想起,哪怕是对着他的父亲,九娘也从未行过礼。她站在那里很容易让人忽视,但是,她的腰总是挺得笔直,仿佛充满着某种力量,仿佛又是捍卫着某种尊严般,她从未对谁低过头,弯过腰。
九娘目光闪烁了下,忽尔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角眼梢光彩流过,竟有一丝绮艳的感觉。苏润白一愣,却见她已收敛了所有表情。
文先生听他这一言才恍然想起,似乎真的从未见过九娘向谁行过礼,便是遇到主人的时候也不过稍稍低了头。便道:“这是她奇怪的坚持。”
苏润白也不再问,只道:“九娘,既然我的病是血咒,无法解,那么府中也不需要大夫了。
九娘知道苏润白这是让她走人的意思,他既往不咎,只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笑道:“阁老若问起,我如何回话?”
苏润白拂袖:“就说我的病已愈,你功成身退!”
“阁老不会应的。”
“我自有分数,你且去吧!”
九娘神情一滞,幽幽的道:“我真后悔……润白!”
她这声叹息来得突然和伤怀。苏润白皱皱眉,有点无法忍受一个别有企图的人一再的唤他的名字,道:“那便请转告澜王一句话:他谋我在先救我在后,一切恩怨就此一笔勾销。”说着一揖手,“后会无期!”
“苏公子,请留步。”文先生身子一晃拦住他去路,“苏阁老与主人已结盟,如今他们又同下江南,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公子还望注意些,今日此间的谈话我想不要声张出去的好,免得给阁老招嫌,引来无妄之灾!”后一句他说得森然,暗含威胁。
苏润白微微眯起眼看着他,放缓了声调道:“文先生,你的意思是此间谈话见不得光了;澜王的苦难过往见不得人了;如意王至死不渝的遗愿是数宗忘典的;澜王的认祖归宗是逆伦悖德了;澜王下江南平乱安民是另有企图了。”
他说得淡然,文先生却被这一连串的话唬得倒退一步。
苏润白冷笑一声:“既然不是,又何惧之有?”说完扬长而去。
“就这样放他走了?”文先生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问九娘。
“不然?”
文先生默然,怎么处置苏润白倒是很棘手,他估计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放心,有苏举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李少辞,他现在与协王走得近。”
九娘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李少辞吗?他还能得意多久?
苏润白走出沧澜阁,阳光纷涌下来照得他一阵眼花,身子也随着一晃,他举袖挡在眼前,暗暗掩住发白的脸色,九死一生,好在有惊无险。想着,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这一路行来,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如蛰伏的野兽般,杀机重重。虽然在进来的时候作了推测,仗着李观澜刚得势还需要他父亲的扶持,九娘与文先生心存顾忌不敢下杀手。但是,他们若真动了杀心,那潜在暗处的杀手也足让他死无完尸。
伏在内室的时候,文先生以为他昏迷了便放松警惕,直接吩咐人去找九娘。那人无声无息,来去如风,沧澜阁不知养了多少这样的高手。苏润白猛然醒悟到自己的鲁莽,直到脚迈出这门坎,心中方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一心只想行医济世的人却养了这么多高手在身边,是为什么?
苏润白心中一凛,九娘的话能信几分?脚下却不紧不慢的走着,直到看不见沧澜阁才放步疾行起来。不过行了一会便听到一阵鸾鸣声,抬头一看,只见四匹骏马迎着阳光奔来,鬃毛迎风而立,四蹄疾健如飞,银白色的皮毛迎着阳光发出淡淡的金光,任是身上的金鞍玉辔笼也夺不去它们丝毫的风采。
真是好马!
苏润白暗暗赞一声,然后目光马上被马上锦衣华服的四名骑童吸引,马精神人更风流。也不知是哪一家的?
马与骑童如此华美,车自然不逊其色,白玉为壁黄金作顶,饰以明珠缨络香草兰芷,一时行过光耀媲日,香风阵阵,仙乐飘飘,如同九天来。
苏润白微微拧眉,京城中竞相比奢的人多了去,但这样张扬的还是头一遭遇见,车中坐的到底是何人?难道他以为黄金白璧是天下最稀罕的物什吗?
两旁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一脸的惊奇艳羡,赞叹声此起彼伏,隐隐听得人道是吉光公子。
行人拥趸,马车却毫不减速向前,苏润白心中越发好奇起来,欲一觑这吉光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仍作了目不斜视状往前走。
马车越来越近,光芒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正要擦身而过,却听得车内人一声轻喝:“停!”声音清越,如同乐吟。
四匹马竟然齐齐停下脚,无一匹滞顿,苏润白暗赞一声好,脚步也顿了顿。
“这位小公子可是姓苏?”如同音乐般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苏润白心中一个恍神,却见那四个骑童快速跃下马,将他两臂往后一剪提勒到了车前。
锦缎缀着金线,饰着明珠的车帘被一双白璧玉手拂开,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贝壳般的指甲泛着莹润的光泽,让人几乎以为那手指一曲一扣便会流淌出美妙的乐声。
一位骑童立即躬身上前一步,拉起车帘,苏润白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那人的发是白,衣是白的,容颜一时倒看不清,只觉得极美,车内豪华装饰被他一衬竟显得黯淡无光。他从未见过如此美的人,只觉得平生所读的书所写的诗句上所有关于容貌的赞扬,那些虚拟的文辞竟不及眼前这一瞥来得惊艳。
那人轻轻扬了扬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模样,继而又蹙了蹙眉似想起了什么事般,一脸的似喜非喜,欲说还休。
“公子,苏小公子带到。”骑童恭恭敬敬的禀道。
那人挥了挥手,骑童躬身退下。
苏润白猛地一凛,回过神来,打量了那人一眼,只见他虽一头银发,容颜却极是年轻,眉目流睇,说不出的风流写意。便问道:“尊驾何人?”
那人笑道:“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声音舒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
苏润白心里一动,这人一来就问他姓苏,手下的人便自作主张的称他苏小公子,那句虽是问话分明是肯定了。想着,转眸一笑,道:“我父亲说问别人的名字前先要报上自己的大名。”
那人仍是笑,弯着眉眼,但眼中的光芒却倏地一沉:“你父亲可好?”
果然是父亲认识的人吗?苏润白心下疑惑,道:“尊驾认识我父亲?”
那人不置可否,道:“你原来长这么大了。”
“一晃这许多年过去了。”他叹道。
苏润白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也跟着叹道:“是啊,好多年了。”
那人听了倒又笑起来:“你小小年纪哪里来这许多感触?”
“你既称是我父亲的故人,我自当陪着了。”
“你这小娃儿倒比你父亲有趣得多。”
“可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苏小子啊!”他叫道,“你父亲象你这样大的时候脑中没有这么多曲曲绕绕。”
苏润白看他感触,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恶作剧来,道:“我不姓苏。”
“什么?”那人一呆。
真是唐突美人啊。苏润白心中暗叹,却不无得意,正色道:“我姓李!”
姓李?
美人不敢相信自己看走了眼,但见他正色的模样一时也难辩真伪,道:“倒与我同姓啊,也算有缘!”
苏润白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揖手道:“失敬失敬,原来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小子,你倒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李,名……白。”
“李白?”美人失笑。
“李……小白。”苏润白恬着脸继续扯,“原本是双名的,但如今看到你,自形惭秽,不敢再用,因为那个字尊驾更适用。”
美人雅量,也不介意,朗声一笑:“有趣有趣,那个字别不是……”他指了指白玉车壁。
苏润白只作不见,再揖一礼道:“如此,在下先告辞了。”
“嗯。”美人慵懒的应一声,“后会有期。”
最好无期。苏润白讪讪一笑,转身退开一大步,车驾在他面前缓缓起行,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金碧辉煌的马车碍眼得很,便扬声道:“李公请缓行,免得误伤行人。”
车内传出一声轻笑,那人道:“缓行!遵苏、李小白公子之言。”话中充满戏谑,马车便在他的笑声中渐行渐远。
小伎俩被识破,又被人取笑了去,苏润白不无气馁,这人到底是谁?父亲有这样的故人吗?他为何一直没见过?
但被这人一闹,原本沧澜阁里的事情倒放一边去了,他满脑子都是这人,满肚子的疑问。迷迷糊糊行了半晌又听得有人叫他,抬头一看,却是李少辞骑了马远远的赶来。
“润白。”
他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
“你怎么一人来了?”李少辞不及下马便责备道,“不是说好一齐来的吗?”他特意提早回来,哪知道苏润白不在。当下心里一咯噔,立即打马往沧澜阁奔去,果然行到半路便遇到了苏润白。
“没事。”苏润白笑道。李少辞滚鞍落马,拉住他,却发觉他手心一片湿冷,不由问道:“手怎么这么冷?”
润一白却只是笑:“刚刚遇到一个妙人。城中最近有新来的贵人吗?”
“问这做什么?”李少辞搓了搓他的手,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苏润白脸垮下来:“不太妙,我们回去再说吧。”
“来,上马。”李少辞便也不问,扶着他上马,拥着他策马回泽雅堂。
王泽雅见两人共骑一骑回来,扯了嗓门对小阮道:“我们泽雅堂一匹马也没有吗?”
小阮不理他吃饱了撑着,苏李二人更是充耳不闻。王泽雅讨了个没趣,十指翻飞,直把金算盘打得噼哩啪拉响。
苏润白走了几步忽然回首赞道:“指如飞花真好看。”
王泽雅立时喜笑颜开,苏润白象是想到什么似的步到他面前坐下道:“不如你帮我算算。”
“算什么?”
“算我今天遇到什么贵人了。”苏润白笑眯眯的道。
王泽雅心里警惕,却也架不住好奇,问道:“什么贵人?”
苏润白托颌:“不知道吧?”
王泽雅道:“真让我算啊?”
苏润白点头:“给你个提示,可以从最近入城的贵人算起。”
他一说,王泽雅立即明白:“哦,你是看到吉光公子了吧?”
吉光,古代神话中的一种神兽,毛皮为裘,入水不浸不入火不焦,他想起那人白发童颜,倾国倾城,神秘而美丽,倒颇有那么些意味。
“李吉光吗?”他喃喃道。
哪知立即引来王泽雅鄙视的目光,一副你孤陋寡闻的样子,转首对小阮道:“记下来以作前车之鉴,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的本堂主以后一律禁止,你看看你看看,他竟然连如今京中唯一一个风光盖过京城双璧的吉光公子都不知道。我真怀疑他除了李少辞还知道什么。”
李少辞轻咳一声,道:“好好说话。”
王泽雅嘀咕:“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
苏润白目光一转,笑道:“他那辆车价值连城啊!再加上那四匹骏马,每一匹都是千金不换。”
“是啊是啊。”王泽雅频频点头,忙应道,“不知道里面还有啥宝贝,真想亲眼目睹啊!”
“想知道?”苏润白道,“我可以告诉你。”
“你见到了?”王泽雅目光猛地亮起来,仿佛看到无数金银珠宝在眼前掠过。
苏润白含笑不语,王泽雅道:“好吧,我且告诉你吉光公子是什么人?他姓李,名凤羽,字吉卿,是珂珞长公主重金从齐地聘来的乐师。”
苏润白一怔,乐师?
王泽雅道:“他原是齐王世子门下的食客,擅箜篌,据说齐王寿筵时,他怀抱二十三弦,擘箜篌,满座皆无声,艳惊全场。时人皆称他空侯子。珂珞长公主从封地回京时,行经齐,在齐王府闻空侯子一曲,直道不闻空侯声食不下饭。原本次日准备动身的竟迁延数月不行,乐不思蜀。最后还是皇上下旨才依依不舍的启程返京。一返京,长公主便病了,花容憔悴,茶饭不思。皇上与长公主一母同胞,感情甚笃,亲趋病榻问候。长公主道是不闻空侯声食不下咽。皇上立即召集宫廷乐师到长公主府奏空侯,长公主听了后反而更添三分病,道:粗哑聒噪不堪入耳,倒吓得她少了十年寿命。左右随侍知道长公主心意,悄悄进言说齐地有位空侯子,弹得一手好空侯云云,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皇上听得大为动心,一道旨意下召来空侯子。长公主大喜,病竟好了七八分,打点齐整进宫谢恩。又备厚礼去齐王府上酬谢,欢欢喜喜备了宝马香车迎接空侯子入府。真是‘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神女’,从此后,只闻空侯声,帝女不羡仙。”说着暧昧的一笑,“长公主另赐号吉光公子,自此,未闻箜篌声,吉光公子已名动京师,车行处万人空巷。”苏润白看他眼中冒着猥琐的绿光,心里一跳,难道……却见他凑过身来,神秘兮兮的道,“据说吉光公子长得有点象当年的如意王,只是风姿却是大不及的,长公主爱之如珠如宝,命之随侍左右,须臾不得离。”
果然是这样,苏润白心下不由泛过一丝鄙夷,漫不经心的想倒是可惜了这人一身好皮囊。想着拉了李少辞便走。
“喂,喂,还没告诉我车内有什么?”
“再有什么也抵不过一张漂亮的脸。”苏润白轻谩的道,心里倒把此人搁下了,与李少辞道了沧澜阁中的遭遇,把苏举受他所累与澜王交易一事也说了遍,却隐了血咒之事。
“是我想错了父亲。”他自责的道,李少辞少不得安抚一番。
“我是担心父亲,九娘的话能信几分?李观澜若真无野心为何又豢养了一大批高手,还秘密带入京中,沧澜阁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李少辞思索了下道:“记不记得你说过李观澜不象个药商,沧澜阁也不象个药铺的名称?李观澜告诉过我们他是来作药材生意的,若不是你后来病发,他露了手医术,我们也不知道他会医。而九娘他们却告诉你,他们是医谷传人,一早就来京城,一边行医一边等待时机。若是如此,李观澜为何当初一开始不以大夫的身份相见呢?”
“你的意思是……”
“李观澜真的来京城很久了吗?如果是的话,他为何一向寂寂无名呢?医谷在江湖上可是大有名声的,他若是来认亲,必要走门道方能求闻于圣听,为何他却刻意隐瞒呢?除非……除非,有什么事非要他蛰伏京中暗中谋动。”但到底是什么事呢?九娘是去年九月下旬进苏府的,按文先生之言,他们已来京城许多时间了,这段时间京中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李少辞暗暗琢磨,那期间,正是他任京兆尹的时期,不需查询,倒也能知道个十之八九,然而,细想一圈却是无特别之事的。倒是之后的十月便出了月圆夜杀人案。
九月?
十月?
李少辞心里一跳,隐隐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细思来却又毫无痕迹。
“也是,他救了我之后,父亲便把他推荐给右相了,后来,他治好了老夫人的病,便又被推荐入太医院,甚至为皇上治病。我明白了,他当初就算是坐等时机,就不该销声匿迹的,应该积极造势才是,京中权贵甚多,出了名就好办了。”
李少辞含笑点头:“在但李观澜救了你之后,京中完全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文先生的话便令人想不通了。”
苏润白细细想了下当初见到李观澜的情景,道:“不,他们也许那时根本不在京城,我记得当初他们说过是初来乍到,我觉得不无可能。但是,文先生的话若是假的,我父亲又是如何跟他们联系上的呢?”
李少辞心里一动,若是这样的话,老师是上医谷求医的,他们先遣九娘来,如今见时机到了,再通知李观澜他们入京。若是这样倒也说得通,苏举这些年四处遣人寻名医,找上医谷也是可能的事,但是,文先生为何强调他们来京已久呢?一个顺理成章的事为何非要用谎言来掩饰呢?
“润白,你信不信老师?”李少辞忽然问道。
“当然信!”苏润白不假思索,但触到李少辞深潭般的目光心里却一跳,难道有什么怀疑的?
李少辞却平静的点头道:“那便简单了。老师一向行事低调,虽然应了医谷的要求,想来也提出让他们不得声张,静候时机的要求。所以,文先生说的也不无可能。”
“爹的脾性确实如此。”
但这样新的问题又出来了,李观澜救润白的事值得推敲了,究竟是他们自己按捺不住而擅自行动,还是老师的刻意纵容?
李少辞心里一惊,老师的纵容!
“你怎么了?”苏润白看他变了脸色,不由担心的问,“想到什么事了?”
“没有。”李少辞道,“你累了”
“没有。”李少辞定了定心神,道,“你奔波了大半天累了吧,先别多想了,来,躺下休息。”
苏润白确实也累了,任李少辞服侍着躺下来,正要闭眼时,忽然象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长得跟我爹很象吗?”
李少辞失笑:“儿子象父亲有什么奇怪的。”说着也真细细端详了他一眼道,“嗯,鼻子最象!”
“哦。”苏润白摸摸鼻子,觉得没趣。
“怎么想问这个?”
“那个吉光公子说认识我父亲,也知道我姓苏。”苏润白摇摇脑袋,“真是奇怪的人,还说我长这么大了,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李凤羽认识老师?李少辞一愣,最近来的贵人似乎都与苏举有关啊。
“嗯,捏捏。”苏润白没有看到他的失神,翻个身要求。
李少辞会意,脱了鞋上床帮他按摩松筋骨。
苏润白舒服的叹了口气,还是李少辞手劲拿捏得当,而且,这一次手脚也规矩,想着迷迷糊糊闭上眼,昏昏欲睡。
李少辞待他熟睡了才停下手,为他盖上被子,细细端详了下他的睡容,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暗叹:还是心思这么重。心中却有个主意慢慢形成,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他想。
“嗯?”王泽雅停下拨算盘的手,“舍得出来了?”
“小阮,你先出去。”李少辞也不理他的揶揄,对小阮吩咐道,“守着门口,别让人进来。”
“怎么了?”王泽雅见他一脸肃然,不由也认真起来。
李少辞却又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句道:“给我查一下苏举。”
王泽雅愕然的张大嘴,苏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