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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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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烛影摇红。
一人推门而入,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静夜里听来有点令人心惊肉跳。苏润白抬起头,一道高大的阴影顺着灯火倾轧过来斜斜的罩住他。
高大挺拔,冷峻淡漠。
苏润白看着男人走过来,看他薄薄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也下意识的抿紧唇,看着他不说话。
男人从袖里取出两方锦帕放在他手上,道:“这东西,我不要了。”
一方白底,一方蓝底,皆勾着淡淡的水墨画,仿佛散发着水墨馨香。龙飞凤舞的墨字强势的霸占着整个画面,跃入眼帘,报婚书、答婚书。
苏润白有些懵懂,看着他道:“我还没赢你。”
“我不想玩了。”李少辞道,“这个游戏,结束了。”
“我没有赢你。”苏润白望着他固执的坚持着。
“我厌了。”李少辞冷声答道,“苏润白,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个游戏不是你赢我输问题,而是,我爱玩不玩!”
苏润白身子一颤,眼中露出恐惑的神情,喃喃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有晴却无晴。李少辞,原来你只要这种感觉。”
李少辞扬了扬眉,冰冷的眼中竟有了丝得意,道:“我一直以为你和他们是不同的,我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来确认,这个游戏也一玩三年多,就象一场博弈,你是个好弈手。”他说着松开手,锦帕便忽忽悠悠的落下来,划过苏润白的指尖,一片冰冷。他却觉得如火灸,猛地跳起来。
“砰”地一声头撞在床柱上,苏润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见帐影掠金,烛光摇曳,室内静悄悄,却无一人。
原来是个梦。
门外传来沉沉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叫道:“苏公子,洗澡水备好了。”
他定了定神道:“抬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捧着衣服带着两个下人提着澡桶与热水进来。他心里七上八下,便也任由那小厮动作,脑中不停的闪动着梦中最后一刹那,李少辞扬起的眉眼,眼中得意的光芒比冰冷的时候更加扎心。恍恍惚惚的洗完澡,他依然心神不宁,转出屏风,看到那小厮已经收拾好床铺候在一侧,笑眯眯的样子,唇红齿白,甚是可爱。
小厮极伶俐,看到他出来忙迎上去,然后服侍着他睡下,才轻手轻脚的出去。
苏润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起不久前也是躺在这张床上,遍体鳞伤,痛得彻夜难息,便会时时想起李少辞。
李少辞却总是不来。若是平时,他不来,他想见了便会去见他,可那个时候,却不行。苏润白心里不无懊恼这伤碍事。
可李少辞还是来了,抱着他回家,那一次,他温柔的眼神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天长地久的错觉。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他想起更久远的事,那个黄昏细雪,季子复杂的神情,他说:“李少辞是良友,却非良人。”他似乎意有所指,他却情思懵懂,不解其意,闻言应一声,尤自迷糊。后来,每逢想起,才恍然明白就在那个黄昏雪,让季子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暧昧及……未来。
他想得迷迷糊糊,竟真的睡着了,却又被一阵寒意惊醒,只见帐影摇晃处掠过一道阴影。他一惊,猛地睁开眼,一人坐在床沿上,面向着他,手里托着两方锦帕,那人低着头,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锦帕。纱帐被捋到他背后束成条,灯火透过纱帐晃动着条条光纹,丝丝缕缕洒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李少辞!苏润白心里一悸,梦也?非也?
“你醒了。”李少辞的目光沉沉如一片夜海,灯火也照不进丝毫,只有无尽的黑,连他的声音也带着淡淡黯沉。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便时常看这帕子,有时在想你当时写书的模样,有时在想你羞恼的模样,有时……但想的更多的是,润白,你当时写这婚书时有几分真心?”
苏润白兀自恍恍惚惚,以为此身仍在梦中,应声道:“不想要就烧了吧。”
李少辞闻言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带着身后的纱帐亦剧烈颤抖起来,灯光便跟着一晃一晃,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这个梦还真真实。苏润白想,身下的床也颤抖起来。耳边听到李少辞低低的笑声,压抑的、挣扎的,如同困兽般,慢慢又悲凉起来,绝望一丝一丝渗出来。苏润白一窒,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勒进他的脖子,鲜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气息却一点一点弱下去,无力挣扎。
“啊!”他猛地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不是梦!
苏润白一坐起来,便发现一向正襟危坐的李少辞此次却是佝偻着身子,背高高拱起仿佛拉满弓的弦一般随时都会崩断。
“不要笑了。”他涩声道,想安抚他却又有些瑟缩,这样的李少辞让他有些陌生。
“润白啊,不想要的一直是你啊!”李少辞半晌才重又开口,“若不是这纸婚书,三年前你还会答应和我在一起吗?”我们现在还能在一起吗?
会的。苏润白想只要我想。但嘴上却回道:“不会。”
李少辞猛地抬起头,腰却越发躬了下去仿佛要折断般,迅速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双手捧着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那一眼,看得他的心颤抖起来,他从未看过李少辞如此哀伤绝望的眼神,他们之间真真假假了这些年,有时情深似海,有时又形同陌路。却从没看到这样的他。也许,是要厌倦了。他想,心中亦是一阵疲倦,没有一个人对一个游戏抱着如此持久而热忱的,更何况那个人是李少辞。
“润白,你这两天是与长孙世子一起吧?”李少辞却转开了话题,声音似从掌缝间挤出来。
苏润白没有回答,李少辞也不需要回答,径自说下去:“我托人打探过北军那方的消息,说是慎王府没有异动。可我知道,你就是去了。你与他青梅竹马,最是莫逆,总有许多不足以让外人知道的秘密彼此知道,所以,你能进去,神不知鬼不觉。这真让人嫉妒啊!”
苏润白心里一动,想起长孙说的“他面相凶恶,我与他几次相逢,皆见他目露凶光,也不知什么时候无意中开罪他?”难道,他是嫉妒了?
“我听说长孙这两天将琴弹得欢欢乐乐的,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我就在想我的润白现在很快乐,尽管饭菜粗糙难以下咽,琴声暗哑不堪入耳,尽管偷偷摸摸,但他身边的人让他快乐。而我,对于他,从来没有这种意义。”所以,那两日他如坐针毡,不论是上朝、办公还是家中坐,没有一刻安宁。他甚至跑到慎王府琢磨着种种理由想进去找他,可是,他更害怕惊动北军引起猜疑而连累了润白。
他坐立不安,却无计可施。从认识那一天开始,长孙这个名字注定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苏润白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是青年俊彦,风流人物。无论是长孙,还是季子,甚至是刚刚出现眼神暧昧的李观澜。
“我们之间的事与长孙无关。”苏润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与秦修玉也无关。”
“是啊!”李少辞叹道,“是我当初想岔了,用错了方法,伤了你。明明两情相悦的事生生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一场较量,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苏润白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照以往的经验看来,李少辞找到他不是假惩罚之意干柴烈火一番,便是情意绵绵似真似假的情趣一番,今天是怎么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心中一凛,难道……
果然便听李少辞道:“你那时说过,不谈情,一谈情便是输。”
“是谈情不说爱。”苏润白惨淡一笑,伸手抓过他手中的锦帕,果然费了三年心思也夺不到的东西便这么轻而易举的取到手了,冰凉的丝帛似沾染了夜色,冷得他的指尖微微痉挛起来,连带着心。
刹那心死如灰。
“后来,你说你破了案便是你赢了。”
“对。”李少辞应道。
苏润白道:“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有晴却无晴。我有时在想这句诗真是李少辞你用情的写照啊。跟你在一起我并没有后悔过,也很快活,那种感觉,就象,就象……”
李少辞蓦地抬头,目光倏地热切起来。
“就象回光返照。”苏润白轻轻的道,李少辞眸中的光芒迅速湮灭,是指死亡吗?濒临死亡之前的刹那光彩。仿佛烟火燃烧时的天幕,仿佛彼岸花如荼如火的热烈,没有了生命反而更加肆意的狂放。
若是爱情如此,苏润白想那便是飞蛾扑火。
李少辞的心从来坚韧不拔,不仅仅是坚强更是冷酷,然而,此时却被苏润白轻声一句话击得四分五裂。曾经,他沉浸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却原来,他也让他爱的人经受同样的痛苦,不,也许苏润白的痛苦比他更深沉。他从来不轻易示弱,越是伤痛越埋得深,埋得深了,看不到了,以为便不存在了。
可是揭开了,疮疤早已化成脓血,腐心蚀骨。
李少辞欲哭无泪,他沉浸在掠夺的快感中,却忘了去看一看苏润白平静背后的哀伤。
“可我想和你一辈子的。”李少辞颤颤的道,心中无限惶恐,“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和我一起生活,过一辈子,和世间许多寻常的夫妻一样。生同衾,死同穴,任是死了也还是在一起。”李少辞并不是善于说情话的人,这些话平时也未必说得出口,但苏润白的神色让他觉得今日若是不说,日后只怕再没有机会说了,甚至也不能看到这个人这张脸,这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系在心头的人了。
“不能想。”苏润白淡漠的摇头,“人都是贪心的,若是想,便会想得到。”
李少辞伸手想抓住他的手,却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只抓住了他手中锦帕的一角,道:“我就在你身边,你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到。不,不,我其实一直想紧紧抓住你的,最好把你系在身边永不分离。你,你之于我就象那松下风,林间月,一恍神,你便会从我指间溜走。我完全没办法啊,润白,在你来到我身边之前,我便已想了你好久,好久……”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宛如叹息。
苏润白一怔,他从来没有想过李少辞也会不安的,一直只觉得他乐在其中,游戏退场时再全身而退,一如开场时那潇潇洒洒的翩翩模样。
“你不信我,难道也不相信自己吗?润白。”他又低低的问,“你跟我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为何这一次又退缩了呢?”
“因为我在怕。”苏润白道,“怕我明天就厌了你,或是你就厌了我。”
“那你厌了吗?”
苏润白倒真皱起眉头认真想了下,道:“没有。”
李少辞真是喜欢他认真的模样,愁苦的眉眼一点一点舒展开来,神采一点一点的欢喜起来,仿佛云破日出之际的霁光般,一时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我没有厌了你。”他壮着胆子握住他的手,连着锦帕都握在了掌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厌了我,我却知道我永远不会厌了你。我是真心的。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便会离开我了。”
苏润白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下,李少辞更紧的握住他,道:“我父亲是一方郡守,我母亲是江湖人,他们因为一对白玉瓶而结缘。”
苏润白心里一动,李少辞点点头:“就是我送你的那只玉瓶,是他们的订情信物。他们成亲后,我母亲仍然在江湖闯荡,四处打抱不平,偶尔犯事,父亲便天南地北的缉捕他。缉捕归案后,父亲便用各种方法销去案底,对于他们来说,这更象一种乐趣,他们乐此不疲。”
苏润白有些惊讶,想不到李少辞的父亲是如此,如此奇妙的一对人,他们怎么教出李少辞这样表面正儿八经,内里一肚黑水的儿子呢?
李少辞小的时候很少见到父母亲,他是跟着姥姥长大的,老人家溺爱外孙,而父母则是完全采用放羊吃草的教养方法,所以,养成四个兄弟性格迥异。
李少辞早慧,不象大哥二哥那般撒野,姥姥、姥爷教的,先生教的,偶尔露面父亲的教训都牢牢记在心中,规行矩步,从不犯错。母亲每次见了他都会摸着他的头笑道:“乖儿哟,照顾好你两个哥哥,别让他们气着姥姥姥爷。”
后来会说:“乖儿哟,好好照顾幺弟。”
“乖儿哟,好好照顾姥姥姥爷”
于是,李少辞就担负起照顾弟弟,管束两个越来越放荡不羁的哥哥,简直就是个小管家。于是,小小年纪养成他强势的个性,大的小的,老的都服他管,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苏润白有些奇怪他谈起小时候的事,但听着觉得有趣,便道:“我小时候的事记不得了,五岁那年一场大病,到第二年入夏才慢慢好转,父亲为我延医求药整整奔波了一年,从此后,我就只记得那药苦味。”
“我知道。”李少辞温柔的应道,“你小时候很聪明也很顽皮,长大了仍然爱爬到树上睡觉。”说到这里想起他们的初逢不由笑了一下,“老师说你过目不忘,书背得好,学得快,后来,练武功也是。几个师父原本是请来教小公子的,结果,你这个陪练的比小公子学得快学得好。师父们都说你是武学奇才,争着要教你。可老师担心练武动筋伤骨的,对身体不好就禁止你去学了。”
他接得太过自然,以至苏润白一时竟未察觉话题一转再转,点头道:“府中有个食客,是个武林高手。他揪着我要教我武功,我不学。他越逼我,我越不稀罕。后来,他跑到小仲面前露了一手绝技,把小仲吸引过去了,却又不教他。小仲是个武痴,死活缠着要他教,他要挟我学才收小仲为徒。我气坏了,说:我学成后第一个废了你。他说:行,只要你有这本事。他一共教了我们四年,白天教小仲,晚上偷偷教我。然后告诉我说:别以为我要你继承衣钵,小仲才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理他,也不叫他师父,气死他。”说到这里,他孩子气的嘟嘟嘴,又笑了笑,“后来,他跟一个戴面具的人走了。据说那是他宿命的对手,他躲了五年还是躲不过,命中注定啊!他说得好似生死决战般,结果转身屁颠屁颠的跟在面具男后面谄媚的叫:小师哥。面具男哼了一声,就一个哼字,把他拐跑了。”苏润白说着有些愤愤然了,那时,师父似乎知道他跟在后面,还朝他隐身的地方挥了挥手。
他实在气不过,索性也不藏了,扬声叫道:“师父,他就是你说的又凶恶又野蛮,明明是花拳绣腿的草包却自诩绝顶高手的东方不败吗?”
“你,你这孩子!”师父气急败坏的想奔过来捂他的嘴,却被面具男一剑横在了颈间而动弹不得。
苏润白嘻嘻一笑,跃到他们面前道:“小师伯,你不能趁人之危啊,师父说你是他手下败将来的,你这样赢得不光彩啊。而且,本门弟子不能自相残杀,你可不能坏了规矩啊!”
“规矩?”面具男睨了他一眼,冷哼道,“娃儿,我就是本门的规矩!这是清理门户!”
“喂喂,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说的,啊啊……小师哥,不是我说的。啊,我要逐出你师门,你这逆徒!”
两日后,师父离开京城,离开之前揪着他的耳朵道:“小崽子记得不要带坏我的好徒儿小仲,不然,我跟你没完!”罗哩八嗦的教训完后又伤感起来,“日后若有机缘,你我也许还能再见。只是……”说着叹了口气,“罢,罢,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我也送你一样礼物。”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碧玉瓶掷给他。
他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宝贝。”师父笑眯眯的道,“什么时候你想不开了,这里的药能让你一下子就咽气,一点也不痛苦。”
他扬扬眉,拈了拈手中的碧玉瓶,懒懒的应一声哦。
师父道:“你倒不怕死。我告诉你七天内,只要给你灌点黄莲水准能重新活过来。”
“假死药?”他有点兴趣了。
“哪有这么简单。”师父一把敲在他头上,“活过来后,身体里原先的那些毛病都没了,这才神奇呢。”
“哦?”他揭开瓶盖倒出一颗碧绿的丹药,“怎么只有一颗?”
“你想要多少?”师父吹胡子瞪眼睛,“你以为这是糖果啊,满手抓!”
“那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效果啊?”他道,“我总得试一下吧。”
“全天下总共就炼了两颗,你不要还我!”师父勃然大怒。
他一听如此宝贵,忙将碧玉瓶往袖里一兜,笑道:“师父小气。”
“滚!”师父装腔作势的朝他喝道。
他没有滚,倒是师父听到面具男一声冷哼,嗖地窜走了,比兔子还快。
苏润白拿了那药倒没有放在心上,想这世上哪有这种药,能令人死而复生。再说人死七天复活,要放在三伏天,尸体都烂了,还能复活吗?活不了自然什么病都没了。
李少辞却放在心上了,道:“那药还在吗?”
苏润白嗯了声,伸手探入颈间扯出一根红丝线,线上系着一个玉坠,拇指大小,雕成瓶状,碧绿流光,道:“在里面。”
李少辞自然是见过的,以前只当是饰物,却不想里面藏有奇药,心里一激动伸手便一把攥了过来。玉瓶带着苏润白的体温,他攥在掌中只觉得满手暖香。也许是攥的紧了,指尖竟触及到微微的脉动,仿佛握着的东西在这一刹那间有了生命般。李少辞倏地动容起来,近乎虔诚的捧起了玉瓶,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苏润白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李少辞微微一笑,摩挲了会儿玉瓶,只觉得精致无比,越看越是欢喜,问道:“在里面?”那神秘虔诚的模样让苏润白莞尔。
李少辞珍而重之的捧起放回他的衣领内,并为他整了整衣襟,抚平衣领。苏润白好奇的看着他,他这才道:“过几天我找个好大夫,让他鉴定一下。这药若真有奇效,便让他给你治病。这几天,你安心养好身体,我只怕那七天会比较辛苦。”
苏润白一愣,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难怪他忽然变得如此郑重其事起来,一时心中感触万千,百转千折却又说不起是喜还是忧。
他看着李少辞,李少辞却满心欢喜,神情一扫先前的黯淡,光彩焕然:“接下来的话才是我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真奇怪,我有时候竟然会怕你。”说着眉眼间竟也现出一丝怯意,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苏润白心下一紧,须知李少辞这人在尴尬时最会转移话题,两人有时也会闹但闹到最后,先前的话题不知被他转到哪里去了,天马行空,叫人气不得恼不得。是以,此时,话题一转再转,若按以往的经验,李少辞便该顺杆子上爬着把之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重新合好了。可他,偏偏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苏润白一下子也肃然起来。
李少辞看他目光唰地看过来,越发紧张起来,只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苏润白也无端的紧张起来,尤其是看到李少辞脸红,心里一悸:“你……”
“我,我爱你,润白!”他一开口,李少辞象是如梦初醒般,一把抓过他的手道。
苏润白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明明每个字都很普通,可每个字进入耳中,仿佛巨石投湖般,引起一阵惊涛骇浪。他呆呆的看着李少辞,脑中倏忽冒出许多念头,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苏润白,我爱你!”李少辞再一次说道,缓慢而坚定,语气没有了先前的僵硬,看着他,目光也慢慢的变得柔软却又坚持。
苏润白心跳得厉害,亦通红了一张脸,缩了缩手,手被李少辞握得发痛。灯火在帐纹间跳跃着,闪得眼花缭乱,仿佛一场梦,但李少辞的脸却坚定的横亘在眼前。
不是梦。
苏润白一阵心悸,习惯了以往那般似真似假难辩真心的游戏,面对李少辞的认真表白竟一时手足无措。
两个人就面对面看着,皆涨红了脸皮,仿佛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般。
“我把婚书交给你,与先前跟你打赌无关,我是把我一生都交付给你,从此后与你甘苦与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润白舒出的一口气重又憋回了胸中,尘世中人们梦寐以求的爱情追求,平淡却又隽远,无法不让他动心,更何况,他的一颗心原本就系在李少辞的身上。他与李少辞之间,他看似被动,心中却一直有自己的坚持,什么时候和好什么时候分开,他按着自己的步骤不急不徐的进行着。秦修玉的到来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却不是引起苏润白对爱的猜忌,于他来说,他爱李少辞是他的事。李少辞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那都与他无关的。不是他豁达,而是他从来就没有和李少辞长长久久的打算。秦修玉的到来,只不过恰恰提供了该分开了的信息而已。
想爱,却害怕长久。
明明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惦着念着,却偏不去想,装作漫不经心。
他如此爱着,能给的爱也无非如此。所以,李少辞有时候游戏的态度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可李少辞要的却是一生一世,不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爱。
苏润白瑟缩了下,他的心并不是无坚不摧,李少辞的言爱恰好一举击中他内心的最柔软处。可是,他狠狠心抽出手,道:“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一生如此漫长,你能给,我却不能要。”
李少辞脸色唰地变为雪白:“你还是不相信我?”
苏润白缓缓摇头:“不,人生有许多意外。比如你爱上我,我爱上你,这是当初谁也意料不及的事。也许,明天我就死了,而你依然活着,我没法陪你一辈子,注定有另外的人来陪你一生。”
“我不要!”李少辞断然拒绝,“既然我把一生交付于你,那便一生只有你。”
“可我已经死了!”苏润白鲜有的激动起来,眉眼初现峥嵘,凛冽的看着他。
“死了?”李少辞一呆,只觉得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呆呆的道,“你死了,你死了,我,我……”他哆嗦着嘴唇,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我”了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润白看他神情凄惨,心下也凄凉起来,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也重咽了回去。
李少辞忽地伸手擒住他双臂,急声问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你那病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处?”
苏润白一惊,推他道:“什么寻常不寻常的?”到底心里发虚,声音便扬了起来。
“那你好端端的提什么死啊活的?”哪知李少辞的声音比他更大,逼问道,“你定是瞒了我什么。不然,凭你的个性合则则,分则分,断不会拿死啊活的来试探我!”
苏润白哑口,他先前把那句“我已经死了”说得决然,绝不是玩笑话。李少辞自然也听出来了,红着眼看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说出来也没什么。苏润白想,原本就没存心瞒着。可一看李少辞揪心的神情,到口的话便也变成了:“试探你怎么了?就许你一会游戏一会打赌一会真爱的玩,我就试探一下也不行?”
“不是。”李少辞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但他看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瞧过来,通通透透不见半点闪烁,心里便踏实了些,道,“你要试我我倒求之不得。只是这种招忌讳的话可万万不能再讲了。”
“你……”苏润白不知怎的想笑,便真的笑起来了,笑得心下发酸,道,“你这会子倒敬畏起鬼神来了,我也不过随口一提。”
“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个。我这心这会还跳得厉害呢,可吓去我半条命了。”李少辞说着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剧烈跳动的胸口。
苏润白手掌贴在他胸口,感受着掌下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急剧而热烈。李少辞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一片温热,苏润白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掌心正捧着他的心般,心底倏忽间便化成一滩春水般,柔软得不可思议。耳边听得他道:“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随了你去的。”
苏润白心里一惊,那些个缠绵的心绪倏地烟消云散,当即变了脸色,顺手揪住他的衣襟道:“不许!”
李少辞刚见他柔软了神情,此时却又翻脸,不由迷糊起来,又说错什么话了?刚想问,苏润白已低下头去从两条帕子中寻出那条写着通婚书的蓝底锦帕急慌慌的掷给他,道:“你的还给你,我承受不起。”
李少辞煞白了脸,任那锦帕落入怀里动也不动,仿佛泥雕木塑一样。
苏润白别过头去不看他,屋内一下子静寂下来,这种静如同死亡般。苏润白有点心惊肉跳起来,太静了,他几乎闻不到李少辞丝毫的气息,便又回过头去看他。这一看几乎吓得他魂飞魄散,李少辞面皮涨紫,眼睛凸出,竟憋了气息在看他。
“你干什么?”苏润白扑过去,掰开他的嘴巴,骂道,“你想找死吗?”一边骂一边又用手去撸他脖子,上下提溜了下。
李少辞喉头一阵痉挛,咕噜一声,吐出一口痰涎,这才缓过气来,道:“你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罢。”
苏润白狠狠踹了他一脚,也不知踹中了哪里,李少辞滚到了地上,半天也起不来。
“你尽给我找气受!”苏润白骂道,却终究硬不下心肠,沉默了会又道,“你知道我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以前对我做的事,我气难消意难平。”
李少辞是知道他的,一听他松了口忙骨碌爬起来,问道:“你怎么样才能消气?”
“一年。”苏润白慢慢竖起食指道,“一年为期,你若能让我消气,我便应了你。你若不能使我消气,我便离了你,永不再见你。从此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李少辞苦笑,只道他是意气之举,便诺道:“好。我能让你爱上我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苏润白轻哼一声:“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李少辞。”
李少辞道:“我怕我变了,你就不认我了,不喜欢我了。”
“狡辩!”苏润白气得笑了。
李少辞惊魂未定,一见他笑才松了口气,只觉得身后已湿了一身汗。当下,也不敢多言,默默地拿起锦帕递给他。
苏润白迟疑了下,却也接过去了,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私心里想霸着李少辞,还是真心眷恋他的。
但是,握住了那条帕子,他的心才踏踏实实的定下来了,暗道,若这是自私,少不得要自私到底了。
李少辞说的对,他们都是同一类人,想要的便会去掠夺,只不过,他不形于色罢了。
“如果不想被我退货,就追上来吧!”他低头抚平锦帕,却勾着眼角去看他,似笑非笑。
即是挑衅,又是诱惑。
一夜无话。
李少辞整夜在想着如何使苏润白回心转意,天近晓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才觉得刚合眼,便有人来叫起床了。一睁开眼,却是王泽雅,笑眯眯的提了朝服道:“幸好我知道你们两个见了面就没完没了的,早打发人去你府上提了朝服来,免得你跑来跑去,误了时辰。”
“哦。”李少辞应一声,忽然又叫道,“糟了,我忘了告诉润白,老师今天要随李观澜下江南。”
“哎呀,糟了。”王泽雅也叫,“我昨夜一不小心说错了嘴,告诉小煞星说你要随澜王下江南。”
李少辞也不管他装模作样的叫,穿了朝服,整了冠便要去叫润白,王泽雅拉住他道:“这事你可得给我担着了,我可不想再挨他一拳了。你看你看,这鼻子还肿着呢,我都毁容了我。”
“行,行。”李少辞道,“祸从口出。”便挣了他的手去唤隔间的苏润白,却见他已穿戴整齐,拉了白马候在院中。
“我送你!”
李少辞点头:“你随我一起走,老师临行前想见见你,你在司马门外候着,伺机见上一面。”
“我爹要走了?他去哪里?”
“圣上下旨让老师随李观澜下江南平乱。”李少辞道,“王泽雅昨日说错了口,是老师去,不是我。”
苏润白瞟了眼在李少辞身后笑得心虚的王泽雅,轻哼一声,道:“那还不快走?”
两人皆骑了马出了泽雅堂往皇宫方向行去。
天才蒙蒙亮,白露未晞,湿漉漉的带着草木芬芳。街道寂寂,马蹄声声便清越起来。李少辞抬头看看东方云涌处绽开一抹亮色,心里一动道:“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辰,你骑马来找我……”
他说的是与苏润白初好上时候的事了。苏润白与他一夜激情后又忘了这茬事,急得他什么似的。好在苏润白自己又慢慢想起来了,骑了马来寻他,将半路去府衙的他拦下,两人共骑一骑。骑了半晌,他才听苏润白闷闷的道:“我好象想起来了。”
他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楚。”心中却已笑开了一朵花,看着苏润白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上。
后来,他问苏润白怎么想起来的,苏润白被缠得没奈何,含糊的答道:“做梦想起来的。”便挨着他的肩睡着了,睡醒了后,便这么在一起了。明明是心有灵犀的事情,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折腾上了。
他这边想着风花雪月的往事,苏润白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问道:“我爹怎么会与李观澜一处的?”
李少辞沉默了下道:“澜王的事,老师是出了大力的。”
苏润白一惊,勒了马道:“你说什么?”任谁也知道这话外之意的,苏润白心里一乱,忽然想起协王说的:果然是不甘寂寞的主,与你的父亲一样。父亲,他终于也卷进去了吗?苏润白忽然一提缰辔,喝道:“驾!”马撒蹄而起,流星般疾去。
李少辞忙打马跟上,风呼啸着打耳际刮过,两人不再说一句话,驾马朝司马门行去。
远远的看到司马门,苏润白才停下马。
李少辞道:“你在这等着,我先上朝去了。”
苏润白点点头,李少辞想了想又道:“老师有他的主意,你不必担心。”
苏润白道:“我晓得,你快进去吧。”
李少辞这才打马进去。
苏润白沉默的看他进去,兜了马寻个僻处候着。也不知候了多久,便听得那边一阵马蹄声,忙策马出来看。
却见百余骑从司马门内涌出来,分列两侧道旁,肃然而立,旌旗招展,却闻不得半点喧哗声。待百余骑立定,烟尘散去,才见到里面簇拥着一群人出来,苏润白眼尖,一眼便看出中间那位蟒袍紫带,意气风发的人正是李观澜,苏举立在他身侧,意态从容。左右丞相相随,右相笑容满面,左相笑容勉强。
苏润白看得真切,暗道:就算你扳倒了慎王,总还会有澜王,或别的王冒出来。又想到长孙,他素来不争,难道是因为看透了这个?
不由一呆,便在这一疏忽间,目光触到李少辞和他身边的协王。他们似乎正在谈什么,协王笑得懒洋洋,目光似乎还往这边瞟了一眼。
苏润白心里一跳,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谈的?又见那些人说了一会话又做了一会揖,再说话,再行礼,如此再三,才意犹未尽的分开。李观澜与苏举上了马,那边群臣齐拱手恭送。
在群臣的恭送中,两人缓缓驾马离去,身后百余骑跟上,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苏举一眼便看到候立道旁的苏润白,却没有停马,只与李观澜目不斜视的打他面前过去了。
苏润白催动马跟着他缓行了几步,便见李少辞从后驱马赶上道:“润白,老师说灞陵亭见,我们抄路去候。”
灞陵亭侧绿茵如盖,碧波照晴空,苏李二人候了许久便见远处烟尘纷飞,旌旗招展而来。
“爹!”苏润白才喊了一声,便见苏举策马过来,叫道:“润白,你这孩子打哪去了,让为父好找?”说着下了马一把攥住他的手搂在了怀里,“你存心想急死父亲吗?”
“爹。”苏润白鼻中发酸,道,“爹,我也才知道你随同澜王下江南。”
“润白兄弟,切莫澜王澜王的叫,愧煞愚兄了。”李观澜也随同苏举进了亭,闻得润白的话便道。
润白离了苏举,朝他深深一拜:“润白见过澜王。”
李观澜忙一把扶了起来,苏润白却轻巧的抽出手道:“润白以往若有失礼处,还望澜王恕罪。”说着又深深施了一礼。
李观澜唯有连连苦笑:“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自当以诚相待,如何又生疏起来?”他话中也暗暗提示了当初与苏润白约定“我若以诚相待,你可愿亲近于我”的事。
苏润白只作不知,一本正经的道:“礼不可废。”
他若反唇相讥几句,李观澜也觉得心头好受些,可他这样子分明将他当作路人看待了,当下怅然。
“润白。”苏举唤道。
“爹。”润白回头看他,只见他神色复杂,抚须沉吟良久才道:“没什么。只是,你这两次都没有上天宁寺给你娘进香,爹心中不安,这一走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你得空了,去看看你娘。”
苏润白想我娘没有死,爹为何你要咒她死了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苏举蹙眉的模样又踌躇着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神情有些难看起来。
“老师。”李少辞倒先开口了,“老师请放心,我会提点润白的。”
苏举看了他半晌再看一旁沉默的苏润白,才点头道:“好,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惹是生非。”
“不会。”李少辞道,“润白自有分寸的。”
“别让他断了药。”
李观澜插嘴道:“文先生还在沧澜阁,润白兄弟要什么药只管去取便是。”
润白还未开口,李少辞便先致意道:“多谢澜王,润白的身体我省得。”
李观澜目光只看着苏润白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阁老的。”说完便体贴的步出亭去,让他们三人叙别。
“主人!”阿缇驱了马迎上来,“你跟苏公子话过别了?”
李观澜苦笑:“话不话别都不重要了。”回头看了下亭中三人,道,“他认定了我欺骗他。”
阿缇看着亭中苏举不知说了什么,李少辞握住了苏润白的手,不由愤愤道:“他这才是欺骗李少辞呢?”
“别瞎说!”李观澜看了左右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件事怎能怪他?”
“只那一件事吗?”阿缇不满的嘀咕,“你看他明明活不过今冬了,还一副与人厮守到老的样子,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李观澜闻言也一阵黯然,良久才叹道:“能得一刻相聚便争一刻相聚,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的?”苏润白若能如此待他,他倒情愿被骗。
阿缇瞅他面露凄苦,心下发酸,待要再辩两句,却见苏举一步三回头的过来了,频频举袖拭泪,心中不由一动:“苏阁老怕是这一去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了?”
李观澜当即阴沉了脸,瞪了他一眼,看苏举走近才重匀开笑容,兜了马首迎上去。
苏润白在亭中目送着队伍簇拥着苏举与李观澜离去,久久才恍然道:“我今日才知道父亲原来瞒了我许多事情。”
李少辞心下一惊,却见他只是望着浩浩荡荡的灞水,道:“我方才在等的时候想了许多事,以前那些隐隐约约令人不安的疑惑,似乎慢慢的有了解释。父亲他,他与李观澜不是初相识。”
从灞陵亭回来,苏润白没有回府更没有回扶苏园,而是出人意外的在泽雅堂住下来。
王泽雅叫苦不迭,一物降一物,可见苏润白这个煞星就是来克他的。
他那天送走苏李二人刚松了口气,才在中堂坐下拨弄着心爱的金盘算,没拨多久便听到前院马蹄得得声传来,手一抖,便听得哗啦一声,算珠子已乱了,整个上午的账算是白算了。
他挟着金盘算出去,看到苏润白在前院下了马,规规矩矩的走进来。他倒惊了:“你,你又来干什么?”
苏润白朝他施了一礼,道:“我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语气平平,不象要求的样子,但他的样子却很诚恳。
王泽雅头痛的揉眉心:“李少辞知道吗?”
“他说的。”
王泽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却触到他凛冽的目光若有所思的停在自己的鼻梁上,只觉得鼻子又一阵抽痛起来,脱口问道:“住多久?”
“他一来我就走!”
王泽雅松了口气,暗想李少辞公务缠身,定是不放心苏润白才让他来此,比起满京城寻找苏润白来,还是看住人比较省心。再则,苏润白尚算礼貌的态度也取悦了他,遂道:“好吧,还是原来的厢房。”
苏润白揖礼道:“多谢堂主。”
王泽雅一惊,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道:“我让人带你去。”
“不必,路我熟。”苏润白说着便径自去了。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苏润白这样子当然算不上献殷勤了,但是,缓过劲来的他总觉得不对劲,所幸刚才没有冲口说出“你想住多久都行”的浑话来。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派了个下人到刑部报知李少辞一声。
李少辞倒没有说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已是天暮,王泽雅巴望着他能将苏润白带走,没成想,他却也住了下来。跟苏润白比邻而居。
“耍花枪耍到我这里来了。”他喃喃的念道,质问苏润白,“你不是说他一来你便走吗?”说着一边悲愤的指着李少辞。
苏润白乜斜了他一眼,轻蔑的道:“我说他是李少辞了吗?”
“不是李少辞又是哪个?”王泽雅一怔,倒象是看到妻子红杏出墙般,叫道,“你等的到底是谁?”
“总之不是你!”苏润白仍用蔑视的眼神看着他,气得他几乎要吐血,可怜兮兮的转向李少辞:“他等的不是你!”
李少辞拎着他的衣领把他薅到房外,再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王泽雅看着紧闭的朱门,心里恍惚就这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扔了出来了?啊啊,这两个人模人样的东西,走出去人人称双璧,合一起就是个流氓!
苏润白看着李少辞拎着个人出去空手归来,也不意外,笑道:“我想在这住一段时间,倒是叨扰王堂主了。他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该这么粗暴的。”
李少辞道:“那我温柔一点把他请进来,你再温柔的告诉他你等的是谁。”
“嗯?”苏润白呵呵的笑,“我想他应该走了吧。”
“那我能不能请你温柔的告诉我你等的是谁?”
苏润白笑道:“重要吗?”
李少辞没有回答,径自坐下倒一杯茶,慢慢饮了,心下恍然明白他入住泽雅堂的目的。无非是心有芥蒂不愿回扶苏园,再者,泽雅堂乃贩卖消息的,在这里能第一时间劫获各种渠道而来的种种新消息。苏润白虽然怀疑苏举却也担心着他。
李少辞心下虽不愿意苏润白牵涉进这次的夺诸之争中,但是苏举的事他也极为震惊,也想弄个明白。而且,与其放他到外面去涉险,不若就放在泽雅堂看着的好。如此左右一思索,心下已有了主意,道:“泽雅堂是做生意的,有许多规矩,你莫让泽雅太难做人。”
他这一说,苏润白也明白了自己的小算盘已在他的掌握中,遂也不隐瞒,笑眯眯的在他对面坐下,道:“王泽雅是个好人!”
这是夸奖的话,但李少辞可以想见王泽雅哭丧的脸,叹道:“我好象对你太纵容了。”说着将手中茶杯递过去,苏润白也没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抬眼看他道:“你其实是乐在其中吧?”
李少辞只觉得心中咚地一声,见他微垂着头,眼角却斜斜挑起,墨羽般的睫毛连着眼角也斜斜颤颤的挑了起来,茶水湿润过的嘴唇才离开茶杯些微距离,似乎动动指头便能触得动那抹潋滟。
如同被勾去了魂般,李少辞迷迷糊糊凑过去吻了他眼角一下,手指抚上他的唇,喃喃的道:“喝了我的茶,便是我的媳妇儿了。”
苏润白一怔,李少辞已倾身而起将他抱住,苏润白正要挣扎,他却嘘了声:“别动,让我看看你。”
这话说得柔肠百转,听得苏润白柔肠百转,便任他托起脸看着。
“润白,让我看看你。”李少辞的手抚过他的脸颊爬上他的眉眼,轻轻抚摸着。
手指从眉尾处慢慢划向眉心,苏润白觉得有些痒,便道:“手,你的手在干吗?”
“我在用手好好看你。”李少辞答,指尖抚开他眉心的蹙结,“慧极则伤,润白,你有时心思太重,对身体不好。”
他指尖的温度从眉心皮肤上掠过,漫过蜿蜒皮层下的血管里,慢慢浸入心中,苏润白似蛊惑于这种温暖,微微闭上眼,睫羽轻颤。
李少辞心中爱怜无限,低头将唇印在他眉心烙下一个吻。
眉心、眼睫、鼻梁,吻一路洒下,最后落在了他微启的唇上,唇上还有他饮过的茶水清香。
苏润白轻唔一声,才要合上唇,但李少辞已含住他的唇瓣,含抚了一会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触着,一下一下,并不深入,只是这么轻轻柔柔舔舐着,说不尽的怜惜与珍爱。苏润白慢慢便沉浸在这种小心翼翼的柔情中,伸手攀上他的肩,回应着他的吻,舌尖轻扫着他的唇瓣,轻触着他的舌尖。轻轻浅浅,若即若离,两个人甚至连角度也未换过,就那么一下一下吻着,心底柔情漫溢,一时只觉得这轻轻的碰触也旖旎无限。
吻了良久才停下,不知怎的,两人此时才觉得有些气喘,额抵着额,气息缠绕在一处,如同某个情热时分。可此时,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觉得无限满足。
苏润白眼亮亮的看着他,轻轻笑了下,两颊的薄红便随着笑意一荡,潜上了眉角眼梢。
李少辞的心也随之一荡,爱意汹涌而来,涨得胸口疼痛,情不自禁的抚着他的脸道:“润白,我爱你!”
与前一晚的紧张表述不同,这一句爱语情至心灵,说得荡气回肠。
苏润白的眼更亮了,更清了,李少辞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他漆黑的瞳仁中,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喜悦,也许,自己比想象中更爱他。
苏润白的眼似在笑,脸红红的,动了动嘴似想说什么,却只弯了弯唇应一声:“哦。”
只这一声哦,李少辞觉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这是润白的回应。李少辞便看着他也笑了笑,笑了会,又觉得这样的答案不尽如人意,便想顺杆子爬把他的爱语诱出来。
“润白,我跟你说了许多真心话,你也给我说句真心话好不好?”
苏润白目光一闪,似有些会意不过来。
李少辞期待的看着他,他兀自茫然:“说、说什么?”
“三个字就好。”李少辞欢喜的答。
“好。”苏润白忽然展颜一笑,笑得他意乱情迷,“给我滚!”说到滚字声音猛地一沉,颇有雷霆之势,震得李少辞一惊,继而,大笑起来。
他笑着将人压倒在桌子上,在他身上晃来晃去,道:“润白,桌子太小,我们去床上滚吧。”
苏润白刚要挣扎,身体已被凌空抱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被李少辞按在了床上,挣扎了一下,两人便滚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