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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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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所谓朋友,患难于共。长孙看着苏润白窝在他房里吃了睡睡了吃,感动的什么似的,把琴弹得欢欢乐乐。苏润白耳中塞着两团布条,睡得四平八稳。
苏润白睡足一夜一天后,醒来,便静静看他弹琴,长孙问:“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潜心钻研琴技,现在大有长进,你来点评点评如何?”琴声聒噪,他也不必太压低声音。
苏润白耳中听不到,但见他嘴唇在动,便摘掉耳中的布条,先步到门口贴着房门听一下门外守军的动静。然后,步到他身边坐下道:“再练练,也许你这一曲真能抵过千军万马了。”
长孙以为是在夸他,便眉开眼笑起来:“真的?”
苏润白点点头:“我看他们一个个心浮气躁,连兵器都几乎握不住了,能让军纪严整,敌军闻而丧胆的北军如此气短,无异于千军万马也。”
这一下长孙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便大大方方的道:“也好,明日我可挟琴闯阵而去。”
说着琴声一转,他高声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长孙的声音堪称金石之声,高者穿遏行云,绕梁不绝;低处如丝如缕,断而不息,可是每一个字都落不到调上,荒腔走调,生生浪费一副好嗓子。
苏润白默默听着,长孙这是在歌声中揶揄他是那个捣乱的狡童呢。
“我每次听你弹琴唱歌,都想把你的耳朵拧下来。”
“嗯?”
“让你也尝尝这魔音贯耳的滋味。”
长孙呵呵一笑:“我看你心事重重,原来还会说冷笑话,这我可放心了。”
“承蒙关心。”苏润白皮笑肉不笑的道。
“好朋友,无需客气。”长孙道,“我这不是正陪你禁闭吗?”
“啧,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谁陪谁禁闭啊?”
“原来是我关禁闭吗?怎么你的神色比我还憔悴啊。”
苏润白也不以为意,径自道:“我在想,这次的凶杀案是不是与小协王有关?”
当一声,琴音立停,长孙震惊的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抚琴,却断断续续总不成曲。
苏润白便静静听他弹,然后,便听他道:“不会!”
“五个死者里有三个是他的人。我了解他,局势未明的情况下他是绝不会自断其臂的。”
“如果是发生了什么事非逼着他动手了呢?”苏润白接口道,“他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左相在朝中数十年的经营,不过两年功夫尽落他手中。也许,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长孙摇头道,“润白,你信我,这次的事与他无关。”顿了下又道,“他这人雄才大略,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我自是比不上的。若是老协王在世,他又岂能吃了亏去?更不必如今天这般辛苦。”
苏润白闻言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却又冷笑道:“未必。乱世出雄主,而如今天下太平,要的是明主仁君,他生不逢时。”
他其实也能做个明主仁君……长孙想开口为协王辩解却消音在苏润白凛冽的眼波中,他从来没看到苏润白如此冷戾,不由一愣。
“大丈夫当有所为,长孙,这一次你想让,天都不许!”他虎地站起来,宽大的衣袍便如逢风般张扬起来,“我也不许,我要你活着!”
铮地一声锐响,弦断音绝,长孙手指已被断弦割破,血染素弦。
长孙与小协王的感情极好。老协王去世的时候,小协王年纪还小,曾在慎王府住过一段时间。他年幼体弱,长孙便时常照顾着他,两人感情尤为深厚。也许是小的时候留下的印象,长孙总觉得这个弟弟需要他多加照顾。可是,再小的孩子还是会长大的。
苏润白看他发呆,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忙又着紧的抓起他的手指止血包扎。这些话本不该他来说,也不能他来说,就象这世上谁都可以逼他,唯独他不能。他茫然的看着重重帐幔遮住了窗外重重光阴,室内烛火不分昼夜的燃着,尤如困在网中的蚊蝇,长孙啊长孙,不是不懂你,只是,你已无路可退!
“润白。”长孙抓住他的手低低叫道,苏润白看着他,却见他一脸茫然,“为什么偏偏是你说这些话呢?”父亲在逼他,皇上在逼他,他以为这天下人谁都会逼他,唯独润白不会。可偏偏说出话的却是润白。
润白啊润白,你这局外人缘何偏来淌这浑水?
想了下又叹,长孙啊长孙,你又在哪一重的局内,反不如润白这个局外人勘得透?
“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认真。”他喃喃的道,“你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怕。”
“简直就象当头棒喝,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苏润白默默听着,知道他心里已经六神无主。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容易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好象话一说,心里的惶恐便会放下般。
“润白,你知不知道你特别护短,小的时候就这样,每次三弟都要被你气得七荤八素,后来索性就求我不要带你过去了。对了,那个时候,你还很喜欢逗非衣玩儿,那个孩子漂亮的象个玉娃娃,你总拐着他叫你哥哥……”他口中的三弟便是小协王,每次提起,他都会亲亲热热的叫三弟,三弟长三弟短。
正喃喃说着,听到敲门声响起。长孙才猛地敛了心神,去开门,门口整齐的摆着食盒,送饭的使女不敢停留,低着头在北军的监视下疾步离去。长孙轻扫了眼廊下严阵以待的北军,微微一笑,弯身取了食盒回房。
自从关禁闭后,一日早晚两餐,皆由下人送来,为避嫌,每次皆让北军检查过后再放在房门外,使女亦从不跟长孙直面相见,更勿说传递只言片语了。长孙本是众星拱月长大的人,习惯了红尘繁华,一时这般冷落,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苏润白心里一动,问道:“你这些天如何过的?”
“弹弹唱唱没有人和也能自娱自乐。”长孙说着动手将食物分成两份,道,“在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先填填肚子,待出去了,我再请你吃一顿好的。”回头却见苏润白已坐在琴前动手取下那根断弦,忙道,“别扯啊,还能将就着用。”便见润白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缠上一根细线,发着淡淡的白光,光泽莹润。他竖着手指轻轻摇了摇,便见那阵淡光一晃一晃的仿佛整只手都在发着光般。“你能将就着弹。”他拽拽的道,“我却不能将就着听了。”
长孙只觉得那线带着股冰雪之意,不由奇道:“这是什么?”
“冰蚕丝。”苏润白说着将冰蚕丝穿系在弦眼上,起承露,经岳山、龙龈,转向琴底的雁足,道,“你先吃吧。”
长孙自然不肯,凑过去看,露出一脸怀念的样子,道:“好多年了。”
“是啊,好多年了。不过,你的琴技一点也没变。”苏润白笑道,“老师若听到,可得再摔一次琴了。”
他们原来是一同拜名师学琴的,结果,在耳朵饱受长孙的琴声蹂躏后,老师摔断了一张名琴,将两人一齐赶出师门。
一提起这事,长孙就气短,总觉得亏欠了润白,若不是他,润白也不会被逐出师门。
“老头子当年不是挺喜欢你的吗?怎么连你也赶?”
苏润白微微一笑:“你是孺子不可教,我是青出于蓝,教无可教了。”
“啧。”长孙仰头打了个鼻冲,只作听而不闻。
待两人换好琴弦,饭菜已凉透了。王府的饭菜自然非寻常人家可比,但是,送给长孙的却只是粗茶淡饭。也许,慎王只是为了避嫌。长孙吃不惯这些,开始时勉强咽了几口,几乎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后来,饿极了便也吃了下去,食不知味。
然而,一向苏润白挑嘴的苏润白却不嫌弃,喜得长孙把自己碗里的饭菜挖出来塞到他碗里,道:“多吃点,多吃点。”
苏润白吃饱了后伸个懒腰道:“我今日总算知道了什么叫食难下噎。”
长孙看看自己空荡荡的碗,道:“难吃都你吃了。”说着好奇的问,“吃出什么味道了?”
苏润白皱皱眉似回味,半晌才道:“没味道。”
长孙便笑,食不知味啊,果然。
苏润白不理他,又去摸索着给琴调弦,一边嘀咕道:“对你来说,调不调其实都一样。”
长孙收拾起碗筷放到食盒中摆到门口去,回来看他认真的在调弦,便道:“老头子果然徇私,把手艺都传给你了。”
苏润白懒得回头,骂道:“不知道哪个笨蛋,三天两头就把弦扯断,又不敢让老师知道,只好次次劳动我。现在还给我说风凉话。”
谈起往事,倒有些热闹,长孙嘻皮笑脸的凑过去道:“润白,你说你怎么就不是女儿身呢?”
苏润白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你就是女儿身,我也不要你!”
长孙做捧心状:“你又来打击我了!”
苏润白把琴递过去道:“弹弹看。”
长孙不接,只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苏润白点点头,周围一下子便似静了下来,两人都沉默了。
长孙慢慢接过琴抱在怀里,看着他,默默的坐下将琴置于膝上,忽然用力一拍,“铮”一阵杂乱的暗沉声打破了寂静。
“我好久没见到你的琴声了。”长孙道,“有点怀念。”说着手指轻拨,三两下,调不成调。
“下次来的时候,我以琴声为号。”
“嗯。”长孙闻言眼光一亮,道,“干脆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得了,这鬼地方,我困了二十年,烦透了。”说着又懊恼下来,“算了,你下次来,我们还是只谈风月不谈政事吧。”
“好。”苏润白应道,又附在他耳际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长孙面露讶色,渐渐又凝重起来,复又频频点头。
“记下了?”苏润白说完后尤不放心的问。
长孙点点头,转首附在他耳际嘀咕了几句。
苏润白点点头:“你记下了就好。”
“入了夜再走吧。”长孙低声道。
苏润白轻声应道:“好。”便斜倚在几旁听他弹琴。
长孙弹得断断续续,这一弹就弹了近半宿,琴声凝塞呜咽。苏润白闭着眼似听非听的,忽然站起身道:“好了,我走了。”
长孙坐着没有动,指下琴声却陡地一转,萧萧离别意从指间流水般泄出。
苏润白看了他一眼,去移书架,按了墙上的机关,墙壁缓缓打开,露出暗道出口,再回首看了长孙一眼,探身钻入。
琴声和灯火随着那徐徐关闭上的出口被隔在了身后。
出了暗道,苏润白唤回白马,回首看一眼身后高墙大院,天上弦月如钩。
“驾。”他催马离去,马却未行出院墙倾轧的暗影又倏地停下。
暗影尽处,一人长身独立,黑衣如夜,风起衣扬如同胁下生翼,惨淡的月光将他的背影勾勒的如同一座山。
渊停岳峙。
苏润白心里一跳,却听那人缓缓开口了:“苏公子,好久不见!”低低沉沉的声音如同夜的蛊惑却又透出一分肆意的张扬。
苏润白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的看过去,那人慢慢扬起头,微微一笑。月光下,他的脸似蒙了层光华般,俊美的令人不敢逼视,他在笑,但是他的目光却冰冷阴鸷如同鹰隼一般,
“我道是谁呢?”苏润白打了个哈哈,“原来是小协王,果真许久不见。”
协王眯起眼笑:“是啊,苏公子也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苏润白不动声色的笑:“谢谢夸奖。”
协王道:“我就说苏公子是个可人儿。你这一失踪整个京城都乱了,苏阁老、李尚书还有泽雅堂的人,人人都在寻找你。”
苏润白好一会儿才省悟过来,李尚书是说李少辞,不由一阵失神。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协王道,“不过,你什么时候与江湖人有了来往?”
“润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小协王交情这般好了。”
协王洋洋洒洒的笑道:“为了长孙,我们可以更亲近些的。”
苏润白眉毛一扬,冷冷的看着他。
“哎!”小协王的笑容便渐渐寥落下来,长叹一声,“他怎么样?”
“你想要他怎么样?”苏润白反问道。
协王似乎一愣,看着他恍惚一笑:“也是,他那性子还能怎么样?”
“我听说他天天弹琴高歌,风流快乐胜似以前,煎熬的倒是那些北军。”说着,却似才刚回神过来般,眼光猛地一鸷,冷笑道,“他能有什么事?”
苏润白亦冷笑:“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协王负手道:“随意来看看,他现在落难了,你这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好朋友会怎么做?”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兴致之余还会想来看看他怎么样了。”苏润白嗤然,“让我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吧,小协王。”说着,他拉了拉缰辔便要走。
“苏公子!”协王忽地提高声音叫道,“你就那么点眼力吗?”
“嗯?”
“长孙的事,你以为是我暗中鼓捣的?”协王仰首哈哈一笑,衣发飞扬,飞扬跋扈,“你也不过如此,苏润白。”
苏润白眉稍一挑,冷笑道:“是与不是还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小协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协王亦挑眉冷笑,如出一辙的笑容,仿佛照镜子般,苏润白有些嫌恶的撇过眼。
“我倒是有个消息带给你,昨日早朝,皇上又封了个澜王,说是先皇十一子的遗孤。”
“这倒是个新消息,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苏润白问道。
“不是送给你的,是给长孙的。”协王淡淡的瞟了他一眼。
“长孙听了一定会高兴的。”苏润白笑道。
协王冷哼一声:“也许吧!”那个白痴,对谁都端着一张笑脸,十几年来只长个儿不长心眼。风中隐隐飘来琴声,断断续续,他侧耳捕捉了下,嗤道,“没长进。”
苏润白道:“这便是他的可贵之处,十数年如一日。”
协王面沉似水,道:“那是愚蠢。”话中便有了些切齿之意。
苏润白冷冷睨了他一眼,他却笑起来,张狂的道:“怎么?不服气?他一向护着你,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能回报他什么。”
苏润白看着他不说话,忽然唇角轻轻一扬,眉眼倏地一厉,手猛地一拽缰辔,马儿朝天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他冲过来。
那马高大膘肥,四蹄疾健,是一等一的好马,此时,扬鬃踏蹄而来,气势汹汹似要将他践踏蹄下。协王却眼也不眨一下,仍洒洒然立于立中间,甚至还张开手臂,道:“你果然是个不甘寂寞的主,跟你的父亲一样。”
冷光从眼角一闪而逝,苏润白猛地将马缰打斜地一提,白马怒吼一声,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一股疾劲的风迎面而来,协王不由微微闭上眼,屏住呼吸,那马已挟着人绝尘而去,马上人的衣袂掠过指尖仿佛利刃般刮得他手指几乎折断。
“苏润白,我拭目以待!”他断然道,衣兜风而起,如同君临天下。
苏润白再年轻气盛也不过这指间风一般威胁不了他。真正的杀着是那无声无息却又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比起苏举,他终究太过年轻。
协王负手而立,琴声幽幽咽咽,忽隐忽现,听的不真切,但他知道一定是长孙。也唯有长孙才能将琴弹成那样,他忍不住循着琴声过去,绕墙而行。踅摸了一会寻得一月光处盘腿坐下,也不在意地上脏乱,曲指和着那琴声在膝上扣击着,一下一下,仿佛一个弹一个和,依稀旧时光。
“大哥……”他轻声唤道,唇角慢慢扬起,温柔的笑了,恍如昙花一现。
琴声悠悠,月儿缓缓。
苏润白一阵风般离了小协王,来到大街上,却忽然一阵茫然,街上静悄悄,唯有一泊月光,如同淡淡的雪。
他勒住马在街上徘徊了一下,原本这个时辰,街上人来人往,灯火竞明,甚是热闹。自从凶杀案发生后,便慢慢萧条下来。他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少辞,这两天,他朦朦胧胧间也会想起李少辞,朦朦胧胧仿佛一场春梦般,浅浅淡淡似乎一伸手便可以抹去。可现在,突然想起李少辞,心倏地一阵绞痛,仿佛累世的哀伤沉沉压下来,不堪承受。他想见到李少辞,哪怕只是远远见上一面也好,似乎与爱无关,似乎又超越于爱之上。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催马疾行,却又勒缰顿在路中央。这个时候李少辞是在李府照顾着秦修玉,还是在扶苏园……
马蹄在石面上踢踏着,得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如同踏在他心上般,踯躅了一会,他扬鞭往扶苏园行去。行了一会却又兜转马首反向而行。
短短的一段路,他兜兜转转走得比他起起落落的心绪更曲折。
唯有月光,晃悠悠洒在石面上,看似一掐即断,马行过,却惊而不散。
王泽雅刚挨着枕头要睡觉,忽听得堂外一阵喧哗,马蹄声声催,心里不由一动,这架式……慌忙从床上起来,披衣奔出,才到得大厅便见苏润白已大马金刀坐在堂上,两旁的庄丁一副小心翼翼却又严阵以待的模样,倒是,他这个擅自闯入者天经地义的模样,叫人喜不得恼不得。
“苏公了!”王泽雅打了个哈哈,“真是稀客啊!”
“听说你找我。”苏润白微微扬起头,道,“我来了。”
短短一句话,将他腹中正琢磨着要说的话全部挡了回去,王泽雅第一次有词穷的感觉,那些话咽下去仿佛都化成一团闷气壅塞胸口,岂是一个郁闷了得。他挥手让两旁的家丁出去,朝着身侧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道:“给苏公子上茶。”
那小厮很快便上了茶,悄悄给王泽雅打了个眼色,苏润白也不看他们的眉来眼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王泽雅自寻了座位坐下,道:“不是我要找你。是李少辞那厮寻你寻得要发疯了。”说到末又好奇起来,“你这两天跑哪里去了?”这京城中竟有他泽雅堂倾力寻不到的地方。
“李少辞找我做什么?”苏润白冷笑道,“他有时间寻我,怎么没时间将屁股擦干净?”
王泽雅默,原来是醋瓶子倒翻了,不就那点破事吗?再一想这两天为找他闹得人仰马翻,不由愤愤不平起来,道:“你们花拳绣腿的自个儿闹去,不要殃及池鱼好不好?”顿了顿又嘀咕道,“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苏公子你有点雅量行不行?三年前的事儿你现在倒斤斤计较起来了。秋后算账也不带这样的吧。”
他这般哀怨的模样,苏润白倒好奇了,问道:“什么三年前的事儿?”
“擦屁股的事!”王泽雅仍然没好气的回道。
苏润白很想说你个江湖人说话不能斯文点,但转念一想好象是自己嘴里先冒出来的,他原本也是个极狂放的个性,遂将茶盏往桌上一按,道:“一个屁股擦了三年倒有理了?”
嗯?王泽雅心里一激灵,抬头看苏润白面沉如水,颇有李少辞坐堂时不怒自威的样子,不由心里一凛,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秦修玉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三年前他接了管事一职后,李少辞就跟他断了以前的关系。”
“那又如何?”苏润白目光一闪,却又冷笑道,“还是说,你想告诉我他为我守身如玉了?”
“的确。”王泽雅干笑一声,“你是他的枕边人,他身边有没有别人,你心中最清楚。”
苏润白只是看着他,忽尔悠悠一笑:“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和事佬了?”
王泽雅一噎,道:“苏公子自然非同寻常,争风吃醋的事也能做得惊天动地,说出去也不枉风流一场。”
苏润白眉一扬,吐出四字:“与你何干?”
王泽雅拍案:“苏润白,你讲点理行不行?朝廷现在天翻地覆,李少辞焦头烂额,你偏给他来个后院起火,再过十天就又是月圆之夜了,你就不能安份点,让他无后顾之忧?”
“理?”苏润白冷冷的道,“王泽雅,那你告诉我,你非要跟我在这里讲李少辞的事,这又是个什么理?”
王泽雅平时也是个性情刁钻的人,气死人不偿命,跟苏润白一交谈,才发觉自己先要被气个半死。李少辞什么人不好找,怎么找个这样满身是刺的人?
“与我无关,当然与我无关!”他气呼呼的转身就走,“可叹那个魂不守舍的傻瓜自作多情。”走到门口象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回来,“这是我的地盘,我走什么走?”
苏润白慢吞吞的喝茶,喝完后才道:“有我娘亲的消息吗?”
“有。”王泽雅也不看他,背书似的道,“十四年前她离开京城后去了凉州。”
苏润白急切的问:“那现在呢?”
“她去了凉州后就断了消息了,我们在查的过程中遭到了当地的天一教阻止,现在还未查出下落。”
“天一教?”
“是凉州最大的门派,数十年来独霸凉州,势力颇大,当地人甚至只知有天一教而不知有朝廷。”
苏润白脸色一白:“那我娘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不知道,不过,你娘跟他们好似关系匪浅。”
他娘亲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跑到凉州去还与当地第一帮派有牵扯,苏润白心里十分不安,琢磨着道:“不如找李观澜问问情况,他也是凉州来的。”
王泽雅轻哼一声:“澜王嘛,知道。”
苏润白原本是病急乱投医,却不想引出这么大的消息来,当下一惊:“他就是澜王?”
王泽雅点头:“天下人都知道了。”
苏润白想起协王的话,心里一动,道:“听说是先帝十一子遗孤,怎么流落在外的?”
“陈年旧事了。十一皇子原本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后来不知为何却被贬为庶民,流放到凉州,先帝临死前,曾恢复他的皇族身份,他倒好,拒绝不授,先帝死后,也没有上京奔丧。今上龙颜大怒,曾要严惩不怠,结果,他悄无声息的失踪了,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见到李观澜方知,那个时候,十一皇子已病入膏肓,不忍先帝看了伤神,遂宁冒抗旨之罪,匿之避见。先帝崩后他也随之撒手而去。”
苏润白想这些事倒挺巧的,更巧的是李观澜在这个时候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想着问道:“这些事,你查过?”
王泽雅摇头:“当年,十一皇子被贬一事宫中讳莫如深,不解之迷啊!”
“你也查不出来?”苏润白斜睨着他道,“泽雅堂原来也浪得虚名。”
“我不跟你抬杠。”王泽雅气呼呼的道,“你也不要激我,我迟早会查出来的。”
“我等你。”苏润白懒洋洋的道,心中却已思绪迭起,澜王?
李观澜与他有救命之恩,他也曾示言若有需要当鼎力相助,如今,李观澜成了澜王,他日若与慎王对峙起来,他该怎么自处?
慎王怎么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事关长孙,他却不能无动于衷。想了半晌,也拿不定主意,遂将心一横,大不了将这条命还给他,长孙却是不能不帮的。
这么一想便也渐渐安下心来,却听王泽雅说皇上已派了澜王下江南,平乱安民。
江南的乱民不如说是灾民。江南水患,波及数州县,良田尽毁,死伤无数。当地官员非但不想着民生民计,反沆瀣一气,欺君瞒下,导致乱民暴动。消息传来,皇上派人平叛赈灾,结果却反引起更大的暴乱,十里平原尽无人烟,饿殍遍野,白骨森森。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许多官员落了网,那平叛赈灾的更是慎王的麾下亲信,这把火便在慎王府被重兵把守之际烧向了慎王,其党众皆恐恐然不可终日。
澜王临危受命。
看来皇上是想用澜王对付慎王了。苏润白暗道,难怪早不早晚不晚的在这节骨眼上封他为王。
“这水患……”他心中已百折千转,话依然不紧不慢,“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的江浙一带也是这样。”
“正是那次水患一直没有解决,延至今日酿成大患。”王泽雅叹道,“还有一件事,李少辞也随同澜王一起下江南。”
“你说什么?”苏润白一呆,失声叫道,“李少辞走了?”
苏润白坐在那一阵发呆,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原先心里七上八下,那还有个牵挂还有那些个隐隐约约的念想,曲曲折折的心思,如今被他一句话便打得七零八落,空荡荡的无所适从,只坐着发呆。
王泽雅看他白了脸坐在那发呆,眼神茫然中带着惶惑,仿佛被抛弃的小狗般,心下一软,玩笑开大了。
却见他倏地跳起来,就往外跑。王泽雅吓了一跳,他要干什么?
苏润白未跑到门口便又折回来,一把攥住他衣襟,恶狠狠的问:“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道?”
“你,你想干吗?”王泽雅舌头有些打结,“你想去追他?”
苏润白目光倏地冷戾起来,杀气凛凛:“快说!”
王泽雅被他一威胁倒镇定下来了,哈哈一笑:“你明明喜欢他的,闹什么别……”扭字还含在喉中,便觉得眼前一花,苏润白已一拳砸在他鼻梁上。他捂着鼻子,痛得嗷嗷叫:“你,你,打人不打脸。”
“李少辞欠教训,你欠揍!”苏润白冷冷的道,“你再废话,我打得你娘认不出你来。”
“你,你……”王泽雅蹬蹬后退几步避开他,“你这是迁怒!”指间粘腻的液体滑下,他张开一看,顿时痛哭流涕,“血,流血了!”
苏润白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拉,骈起双指在他的鼻侧一点止血,再拿起桌上的茶水往他脸上一泼,道:“擦擦就干净了。”
王泽雅正仰着脸呜呜的叫,被茶水一冲差点没呛着,听到他话噎了半晌才噗地吐出口中茶叶,叫道:“苏润白,你能不能温柔点?”
“可以考虑。”苏润白答道,“到时,你再用这个跟李少辞赌一次。”
王泽雅闻言象是被点住要害般立时蔫了,闷声道:“原来是报复来了。”
苏润白眯起眼慢吞吞道:“唔,我看到你就手痒,一急之下失了控制了。”
说得无辜,但王泽雅发誓看到他恶魔的尾巴了,暗道不就拿你赌了一次嘛,至于这么小气。但也不敢火上加油,道:“李少辞明日一早起程,你,你要见他还不快去?”
苏润白甩甩手出去了,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啧,王泽雅暗暗咬牙,还真得意了。腹诽了一阵又开始怨念李少辞连个打赌爬墙的事也一五一十的交待了,你个妻奴,活该你爬不了墙。这怨念未平,又见苏润白一阵风似的卷回来了。
“你……”
“不去了。”苏润白象是泄愤般坐下来,但没坐一会儿又起来踱步,来回不停的踱着。
王泽雅看得心烦,便给他倒了一杯茶:“真不去?他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苏润白身子一滞,低着头,灯火似乎也那么颤抖了下落在他身上,摇摇欲坠,看得王泽雅也不禁恻然起来。
“再久也会回来的。”半晌,他才开口,“我与他之间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分开了也好。”
王泽雅闻言一惊,忙道:“此言差矣!”
“没你的事。”苏润白瞪了他一眼,道,“我以前住的房间还空着吗?”
他话题转得太快,以至王泽雅没有反应过来,本能的答:“空着。”
“有打扫吗?”
“有。”
“好,我先歇一宿。”说着自顾自便走了。
“哎。”王泽雅这才反应过来待要追,却见他一挥手道,“我认得路。”
“这,这是谁的地盘啊?”王泽雅喃喃的抱怨,习惯性的摸摸鼻子,痛得直抽气,“暴力、野蛮、凶神恶煞。”
守在门外的小厮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抿着唇笑:“堂主,要不要请肖大夫来?”
“不用。”王泽雅有些尴尬的笑笑,“通知李少辞了吗?”
“通知了。”
“这就好,让他早点把小煞星领回去。”
小厮在一旁偷笑,笑得眉眼弯弯。王泽雅作势踹他,道:“你给他送洗澡水去。”
“好。”
“上次留在这的衣服也给送过去。”王泽雅道,“也不知打哪个旮旯里跑出来,灰溜溜的。”
小厮笑嘻嘻的道:“堂主真是大人有大量。”说完就脚下抹油溜了。
“小滑头。”王泽雅笑骂,牵动了鼻子上的伤势,不由连连抽气,“早知道当初不打赌了。”亏死了,再整下去,连泽雅堂也会亏掉。幸好人回来了,暂时不用折腾了。
思忖了会儿,撑不住就坐着打起盹来,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临水一照,不由大吃一惊。水面上映出一双圆溜溜的豆丁眼,雪白的毛温顺的覆盖着身体,细细长长的尾巴翘着,好一只神气的小白鼠。他动了动手,张了张嘴,吱的一声叫,水里的小白鼠也扒了扒爪子,张了张嘴。
他变成一只小白鼠了。
王泽雅只觉得晴天一个霹雳,整个人都晕了。忽然听到一声笑:“哪里来的小老鼠?”尾巴一紧,身子悬空,天地倒置。下意识的扭头,只见一张灿烂的笑脸跃入眼帘,他倒提着鼠尾巴摇晃,脸上的笑熟悉的令人心悸。
“苏润白。”他叫道,却只是发出吱吱的声音。
“想要游泳吗?”苏润白笑得人畜无害,王泽雅嗤然,你见过在水中游泳的老鼠吗?
“老鼠会游泳吗?”他听到一个声音将他心中的话以温和的形式说了出来,声音也很温和悦耳,熟稔的刺耳,抬头一看,却是同样笑得灿烂的李少辞。
他张嘴吱吱地叫,扭动着身子朝李少辞扑去。
苏润白笑道:“他说会呢。”
胡说!王泽雅的胡子一翘一翘,气鼓鼓的吱吱叫,欺负老鼠不会说人话。
“淘气!”李少辞对着苏润白道,虽是责备,但那语气却轻得怕惊了他般。
王泽雅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这么温柔宠溺的声音,到底是谁在披着李少辞的皮说话啊?
“你不信。我们打赌,我说它会游泳。”
喂,太缺德了吧,连老鼠也不放过。王泽雅在空中舞着爪子吱吱叫,却觉得身子一颠,已被李少辞抓了过去,心中一喜正要叫好兄弟,却觉得身子猛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落入水中。水灭顶而来。
“啊!”王泽雅惊叫着醒过来,却是趴在桌上睡着,打翻了茶水,水迹顺着手肘一直漫到下颌,难怪会做这一场溺水梦。他揉揉额角,隐隐记得落入水中时,李少辞轻快的声音说:“你输了,它不会游泳。”
“啊!”王泽雅一声长啸,他只不过打了个小小的赌,风花雪月无伤大雅,这两个人一打起赌来是要死人的。李少辞你个阴险狡诈的人又耍诈作弊,你这么大力的扔下来换成鸭子也会被淹死。
“堂主,你怎么了?”小厮小跑着进来,道,“苏公子歇下了,你也去休息吧,我在这等李公子就是。”
“小阮啊。”王泽雅忙敛了失落的表情,笑道,“苏公子歇下了?”
“嗯,脸色不好看,心事重重的样子。”小阮道。
王泽雅神情一滞,道:“我不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正说着,却听得马蹄声远远传来,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楚。
“是李公子来了。”小阮道。
李少辞来得飞快,不多时,已驾马闯进堂来,未下马便扬声问道:“润白呢?”
“你先下马。”王泽雅扶额,不止头痛更心疼,这一路闯将进来,得坏了庄里多少东西啊。
李少辞滚鞍落马,眼迅速一扫堂中没看到朝思暮想的人,不由动作一滞,问道:“他在哪?不是说找着了吗?”
他很想气壮山河的喝一声:“呔,带钱来赎人。”我也是做生意的,但看到李少辞满脸阴云密布,目光透着凶狠,到口的话又生生变成,“他在厢房里。”
李少辞闻言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怎么样了?”
“自己去看吧。”王泽雅不耐烦的答道,却见他脸上忽地闪过一丝近乎害怕的表情,不由奇道,“怎么了?不想见?”
李少辞没有回答,但眼光倏地热切起来。
“不就以前那点破事吗?”王泽雅道,不过苏润白确实够小心眼的。
“你不懂。”李少辞苦笑,“我也不瞒你,当初是我耍了手段,将他强留在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