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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 ...


  •   十

      “李兄,什么事情如此郑重?”苏润白一上马车反而觉得更不舒服,马车驾得极稳,但是,他体内气血翻滚,车一动便翻江倒海起来。
      “润白,别说话。”李观澜伸手抓住他手腕把脉,略带责备道,“你的脉象紊乱,气血逆转,才好两天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李少辞是如何照顾你的?”
      苏润白身体一颤,缩回手去:“跟他没有关系。”
      李观澜便不说话了,取出银针往他胸腹几处大穴刺去。他施针的方法也与苏润白见过的不同,逆血行而施,苏润白微微蹙眉,却反而闭上眼任他作为。说也奇怪,不过片刻功夫,体内的气血归位,烦闷顿减,他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口淤血,道:“我好多了。”

      李观澜微微一笑,收回手却不收针,道:“只是暂时压制住而已,这针还得留着,待回了沧澜阁我给你好好治治。”
      “多谢李兄。”
      “你上次停药停得突然,后患无穷,尤其是这三月内随时都可能反噬。你如何又妄动真气了?”
      苏润白默默算计着三个月后他还有多少时间。
      李观澜又道:“我最近看到了一种古方配合着针灸拨穴袪毒也许能把残余在你体内的药性除去,从此不受余毒侵袭,你看如何?”
      苏润白道:“谢谢李兄,我觉得好多了。”这话仍是对他先前施针所说的。李观澜有些无奈的笑笑:“不必谢我,你且好好想想,什么时候需要愚兄了,说一声便是。”
      苏润白点点头,却见他笑容寥落,眉目黯然,也没往心里去,他自己正愁云惨雾,别人的悲伤即使看在眼里也大抵是寡淡的,无谓的。
      李观澜静默了会,忽然道:“得罪了。”苏润白一凛,却觉得身上一麻,睡意汹涌而来,撑不住头一歪,迅速坠入黑暗中。李观澜伸手扶住他歪斜的身子,叹道:“李少辞如此待你,你如何还为他伤心?”
      “文先生,回沧澜阁。”
      文先生暗道,本来便是回沧澜阁的路,却也恭声道:“是。”然后又朝外头马夫吩咐了遍。
      马夫应一声,文先生犹豫了下又问李观澜:“主人,你真的要为他治病?”
      李观澜摇头,一脸沉痛:“他这病谁也治不了,除了种在他身上的人,就是传说中的黄老岐出山也救不了。”
      “想不到苏公子他……”文先生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看着李观澜。
      李观澜眉心紧锁,沉吟着道:“只怕现在,就是那人想医也无能为力了。”说着神情倏地一厉,恨声道,“他们倒也忍心!”话音挟着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刀锋般。
      文先生顿时心惊肉跳起来,移开眼不敢去看他目中流露出的杀气,只暗暗的想:原来天底下狠心的父母也不独这一家。他原本以为主人是世上最不幸的儿子,却没有想到这一个表面上花团锦簇,只怕背地里更不堪。
      想着越发心惊肉跳起来,只觉得眼前的高楼巍峨,满目繁华皆化为魑魅魍魉,张牙舞爪而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苏润白醒来后发现已身在沧澜阁,当下也不说什么,只对李观澜一揖首:“叨挠了。”
      李观澜按住他道:“不如在这住几日,待我为你施针解毒,完好后再送你回去。”
      苏润白沉默一会道:“如此有劳了。”
      李观澜一喜,看着他欲言又止,却只是笑,这古怪的样子倒让苏润白奇怪了,问道:“怎么了?”
      “啊。”李观澜挠挠头道,“我以为你又会拒绝我呢。”他挠头的样子有点滑稽,至少跟苏润白印象中的模样不同,所以,苏润白也笑了笑,道:“李兄多心了。”
      “我倒愿是我多心了。”李观澜正色道,“可,兄弟你总不愿亲近我。”
      “嗯?”苏润白皱皱眉,又困惑的眨眨眼,有些不解他何出此言。
      李观澜唯有连连苦笑,苏润白但凡有一点点心思也不会不明白他的话外之意。但看着他迷茫的模样也不好再将话说得露骨了。
      “可是,李兄。”苏润白亦正色道,“你虽然几次救我于危急之中,但是,却从未对润白剖心相待。又如何要求润白亲近于你?”
      “你……”李观澜万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犀利和敏锐,而且,不留情面,顿时心里一乱,也不敢再看他那双清澈的眼,低下头去。
      原来,苏润白的迷惑与不解,不是不懂他的意思,而是奇怪他为何提出如此逾矩或是明知故问的问题。

      苏润白直起身长揖及地,道:“相救之恩,润白铭感五内,他日李兄若有需要,润白当鼎力相助。告辞!”说着起身要走。
      “润白兄弟。”李观澜忙拉住他,道,“兄弟你这不是愧煞愚兄吗?”
      苏润白道:“李兄,三个月的时间其实过的很快,你的好意润白心领了。”说着拂开他的手便走。
      “润白,他日观澜对你剖心相待,你是否愿意亲近于我?”李观澜在他身后问道。
      苏润白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回头,答道:“润白自然以诚相待。”
      “那你等我!”
      苏润白笑笑,飘然离去。

      “主人,你就这样放他走了?”阿缇从暗处走出,小小的少年,脸上一扫往日的天真稚气,竟显得有些阴冷,道,“他分明已经不信任你了。”
      “他太过敏锐,若呆在沧澜阁也未必是好事。”李观澜摇摇头,想了下终觉得可惜,叹道,“他也算是至诚至信的人,并不曾与我虚与委蛇。”
      “可是,现在正是关健时刻,我怕他会坏事。”阿缇不放心的道,“他与李少辞又走得近。”
      “正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节外生枝。”李观澜断然道,“更何况苏润白不是普通人,他有游女的狠心,苏举的城府,即使做不了朋友,我也不想和他为敌。”
      “那……”就先下手为强。阿缇眼光一闪,杀气顿现。
      “不可。”李观澜厉声道,“他对我们还有用处。”
      阿缇撇撇嘴:“主人是舍不得吧。”
      “放肆!”李观澜喝道。
      阿缇身子一颤,惊恐的伏身请罪。
      李观澜见状脸色稍缓,道:“越是关健时刻越不可轻举妄动,记住了吗?”
      阿缇忙应道:“小的知道了。”

      那边厢,苏润白牵了马出了沧澜阁却不知往什么地方去,茫茫然顺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大半晌,忽然打斜地里跳出一个人拦住他,抬眼见一人低头哈腰笑得满脸褶子,看那打扮似是哪一家青楼里的龟公。那人殷勤的道:“苏公子,您可终于来了。我们家娘子正惦念的紧呢,来,来,快快请进。”说着伸手来接马缰,苏润白手一闪道:“你家娘子?谁呀?”
      那龟公脸上笑容一滞,马上又堆起笑容道:“哟,公子这不是说笑吗?我们家娘子云仙儿啊。”
      苏润白却已不听他说什么了,视若无睹的拉了马从他身旁过去。
      “喂,苏公子,苏公子……”那龟公紧趋步上前见他只是不理,只得停了脚,狠狠的在他身后啐一口,“呸,不就一个纨绔子弟吗?”

      苏润白摇摇晃晃牵着马走街过市,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上似乎有不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头的一张张笑脸大同小异,却没有一张是认识的。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些素日熟识的,端了笑脸愕然堵在路中看着他不理不睬的离去,要说他傲慢,目中无人,他却目不斜视,一脸平静;要说他没见到,那点漆的眸转动间明明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众人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润白终于停下脚步,前面一座府邸,朱门高第,气势崔嵬,他眨了眼困惑的看过去,却见到那高高的匾额上书着李府二字,当即心里一跳,李少辞。他以前也来过,更在里面荒唐过。可自从那一次无意间听墙角外,他再也没有来过。秦修玉视他如眼中钉,他又何曾不是自己心中的一根刺呢?每次看到他想到他总会记起那一天的午后,花墙后娇喘□□声中的绮丽□□。
      怎么会不知不觉的走到这里?苏润白叹了一口气,转身牵马离开,他不喜欢这座宅子,这宅子里的人,这宅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可奇怪的是他与这宅子的主人纠缠了那么多年却毫无厌倦之心,明明有那么多的不喜欢。就象李少辞,表里不一、冷漠强势、急色霸道、薄性无情,他有那么多的缺点,每一点都是他极其讨厌,甚至深恶痛绝的。可为什么,他仍然留在他身边,每一次谈及离开,痛的反而是自己。苏润白浑浑噩噩的想,却不知道京城中有多少家姓李的大户,这朱门重楼又岂是李少辞一人?只因为心心念念想着李少辞看到一个李字就落荒而逃了,殊不知李府与这遥遥相隔,岂在一愣神的功夫就到?

      他便这么浑浑噩噩的上了一间茶楼,一壶茶便喝到了天晚。
      茶楼的灯火在茶香水雾氤氲中透出朦朦胧胧的轻黄淡翠,照出点点水光似走珠飞玉。倒也符了这伤心人的心境,苏润白漫无目的想,倏忽却皱了眉头,周围的嗡嗡声似夜晚的蚊蝇般也渐渐密集起来,吵得让人不得安生,真是煞风景,正要喝止,却听见了长孙的名字,心中倏地一凛,竖起耳朵听。
      “听说长孙世子被拘禁起来了,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有人叹道。
      “可不是,听说世子小名凤藻,龙殒凤涅磐,有人说就应在世子身上。”另一人压低声音道。
      “慎王府这下怕要完了。”
      “你知道什么?”又有人道,“只要慎王在,慎王府就倒不了。”
      “得了吧。慎王府现在都重兵把守,我听我家管事说他那个在王府里当差的亲戚说了……”
      “听说这次血案是他……”
      “嘘,不能说,不能说。”有人禁止道,遮遮掩掩的动作伴着兴奋的目光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他们眼睛发着绿光,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在密谋某种大事般。
      苏润白眉心紧蹙,略一沉吟便结了账出了茶楼,骑马往慎王府奔去,这才多久没见,长孙竟出了此等大事。
      苏润白心急如焚,倒把那些个儿女情长抛一旁,将马催得飞快。

      遥遥看得慎王府又是一惊。却说那慎王府往日里明灯绕树,一向晚,灯火齐亮,火树银花,十里开外都能见得到,风一吹更如星河坠落,再加上车水马龙,笙歌喧竹,直让人疑是九天仙境。然而,此时却见那灯火灭了一大半,唯有檐前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倒是门口的守卫全身甲胄刀枪森严,寒光划破夜幕,一派肃杀。
      他与长孙自幼交好,这慎王府也是闭着眼都都能走的熟络,这等架式却是第一次看到,心里不由一沉,难道……

      苏润白驱马绕着外墙而行,墙高数丈,墙头又有石雕龙盘虎踞,更显巍峨崔嵬,隐隐见得灯火从墙内透出来却又被高墙遮断,唯有幢幢暗影扑盖下来,仿佛能遮天蔽地。月儿弯弯欲坠不坠的在墙头徘徊,乍一看恰似墙中圈了个月牙眼儿。他行了半晌,身子忽从马上跃起,袖中甩出一根银线套住那兽头,拽着那根银钱,脚尖轻点墙面,如同灵猿般猱身而上,跃上墙头,伏身探向墙内。
      墙内奇树佳木郁郁葱葱,他透过枝桠望进去,只见天井处甲兵罗列,明火执仗。他放目四处望了下,楼台亭阙,庭院深深,却闻不得一点人声,也不见府中人走动,只见得甲光寒刃,心下越发惊奇,这般严阵以待,难道慎王府的人都被禁监起来了?想着暗暗将士兵罗列的方位记在心头,才拽着银线悄无声息的滑下墙。一边暗道:看来茶楼里的人说得没错,慎王府现在重兵把守,只怕慎王也自身难保了,那长孙他……

      他心里焦急,寻思着无论如何也得到府内探一探情况才好,外人传言纷纷扬扬大都是人言亦言不足为信。只是如何躲过这些重兵把守呢?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怎么忘了那个地方呢?他有些兴奋的拍了拍马首道:“去吧,等我召唤。”白马似听懂人言般,蹭蹭他脖子,撒蹄跑了。
      心里既已有了主意,苏润白心神稍定,正要提步,忽然听到一阵琴声从墙内传出来。尖利的如刀挫的声音惊得他一个踉跄,但心里却一阵狂喜,太过熟悉的琴声只听一个音节便知道是长孙那个音痴弹出来的。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却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每听一次便捂一次耳朵。可是,这一次觉得长孙的琴声尤其亲切起来,苏润白唇角轻扬,暗骂一句:没长进。琴声在风中若隐若现,他侧耳倾听了会,重提身跃上墙头,极力忽略那干涩的如同拉钢锯般的音色,分辩着琴声的方位,待一曲终结,他也松了口气,好好的一曲春江花月夜被弹得鬼哭狼嚎,群魔乱舞。却听琴声又起,伴着高歌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悠悠我思,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苏润白脚一软,差点又跌下墙去,不由暗骂一声,跳下墙,望了望方位,心中算计一下,才迈开脚往下行去。那琴声与歌声便被抛在了墙内,心中暗道,又琴又歌,看来这厮日子过得还算逍遥,倒苦了那些守卫,天天被魔音穿脑。

      饶是如此,心中终究还是担心着,他将脚步行得飞快,熟门熟路摸到一处僻静处,又沿着墙根踅摸了好一会儿。月亮爬出墙头,黯淡的光线却穿不透墙影,他抬头望了望,目测了下方位,又踱步算计着,来来往往丈量了下,然后蹲下身去摸索着墙砖,暗道:便是这里了。左二右七,上五下四,他默默数着,将墙根的砖块扒出来,好多年没干过这勾当了,差一点忘了这顺序,便是连方位也几乎弄岔了。
      砖块扒开后,露出一个小洞,仅容一人通过,小的时候他就很蔑视的称之为狗洞。一脸鄙夷的道:“只有小狗才钻狗洞。”
      长孙拉着他一把抻进去道:“就算是狗洞,王府的狗洞也是金洞洞。”
      苏润白一边鄙弃一边却也跟着他进去,那时年纪小身量也小,尚不觉得拥挤,此时钻进洞,才发觉连腰也直不起来。洞中黑暗阴湿狭窄逼仄,尘封已久的发霉气味和着浑浊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让他极不舒服。手臂更是时不时触及阴冷的墙壁,仿佛有蛇在爬行过般。他强忍着不适摸索前进,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到得尽头,却是一堵墙壁。他侧耳倾听一下,琴声已停了,里面静悄悄的,静极生幻,耳中竟嗡嗡作响。他抬手想敲墙,却又收回来,张嘴学猫叫:“喵,喵。”才叫了两声,便听得吱呀一声响,墙壁一阵轻颤,一束灯火泄了进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闭眼,手腕一紧,已被人紧紧拽住,那人低低的叫道:“润白,真的是你。”
      “废话。”他应道,连带身子也被拽了过去,那人还兀自道:“快,快上来!”一抬头照见苏润白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由笑道,“哪里来的大花脸猫?”低低沉沉的声音中满是笑意。
      苏润白在黑暗中蜗行许久乍见灯火眼还未适应又被一阵好扯,头晕眼花,正不高兴着,闻言回道:“哪里来的乌鸦呱呱叫?”
      长孙丢了手中的烛台扑上来抱住他使劲揉他的头:“好啊,花脸猫来看大乌鸦了。”
      他这样,苏润白脸上倒挂不住了,噗嗤笑道:“还是掉了毛的乌鸦,连叫声都很聒噪,难听!”

      长孙一听便知他在嘲笑他的处境与琴技,也不以为杵,关了夹壁的机关,墙壁复原,又移了书架放好。一边嘀咕道:“我好歹也是龙子凤孙啊。”
      苏润白却趁这功夫已趴到软绵绵的大床上了,抱着枕头蹭了蹭,再小小的扬起头看他,见他虽然清减了些,但面上并无愁苦之态,眉眼间疏朗落拓,仍是以前那般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落毛的凤凰。”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长孙郁闷的扑过去抢过枕头:“说句好听的,叫声哥哥就给你。”
      苏润白睨了他一眼,头一抬枕在他腿上,唇一弯,吐出两字:“幼稚。”
      长孙哭笑不得,使劲把他头发揉乱又为他顺毛,顺完了毛又用袖子小心的擦他脸上的灰尘和泥土,低低笑道:“可真难为你,竟还记得小时候走过的道。”
      “太小了。”苏润白从喉咙发出闷闷的声音,抱怨道,“腰都直不起来。”
      长孙有些想笑,却心疼的摸摸他的脸:“有没有磕到哪?”
      “没有。”
      “来,翻过去。”长孙给他脱下弄脏的外衣,又取出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我以为你会飞进来呢。”
      我倒想。苏润白暗道,虽然那样比较帅气,可刀山剑林的我还不想被扎成刺猬呢。想着指指自己的肩膀道:“给揉揉。”
      长孙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是找人侍候来的吧。”倒也真为他按摩起肩胛来,嘴里唠叨道,“又瘦了,骨头硌得我手疼,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苏润白含糊的道。
      长孙摇头道:“你敷衍人的时候总是回答得特别快。”
      苏润白睨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凤藻。”
      长孙手一顿,苏润白又道:“你这又是凤又是长的,我还真为你担心。”
      本朝传位,立嫡立长。今上无嗣,身体羸弱,朝臣早有言说要在皇族中寻一位子辈传嗣了,子辈中长孙为长,其父慎王多年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想来也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其余皇子皆势微,也唯有两年前与左相千金完婚的协王才勉强与之抗衡,只是,终究不及慎王根基深厚而落了下风。却不想一出月圆杀人连环案,将这微妙的局势打破,又横空生出一折龙殒凤涅槃的童谣,倒让长孙成了众矢之的。

      好在慎王先发制人,在事情发作之前便自缚了长孙到北阙下跪着,又取了先皇当年赐予他的宝剑,要亲手斩杀长孙于北阙下。这一番动静,在朝堂上惊起喧然大波,群臣惊骇不已,纷纷上前阻拦,亦惊动了皇帝,匆匆摆驾出了宫门。
      慎王慷慨陈词:“此剑乃孤十六岁初次上阵平西夷时先皇所赐,凯旋归来后先皇更剑名为承乾。先皇曾有言:此剑外御强虏,开疆拓土;内肃奸佞,安邦定国。此剑随我半生戎马,饮血无数,剑下从不斩杀无辜之人。有多少外族强虏之血祭了这宝剑,又有多少奸佞国贼作了这剑下亡灵。现时,海清河晏,剑已藏锋多年,只是,凶案频起,人心惶惶,民有怨意,举国不安,又有妖言惑众,此乃宵小作乱。宵小者,其能上不足以撼天,下不足以动地,成事不足。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又,宵小者善左右钻营,善行挑拨离间之事,唯恐天下不乱,若放之任之如附骨之疽,终成大患。孤时常切齿腐心,恨不能一剑斩杀,以正时清。故,孤愿负千古骂名,宁错杀亦不纵!”说着举剑,道,“吾儿,今日之事休怪为父。若你一人身死,换来宵小现形,还我河山千载永固也不算冤了你。你,且安心去吧!”他一仰头,似不忍心的闭上眼长叹一声,手中三尺寒锋,光曜九天。他倏地睁目,目中精光大作,杀气慑人。
      众人哎呀一声惊叫,眼看要血溅五尺,不由齐齐闭上眼不敢再看,皆股酥筋软,慎王一翻话说得大义凛冽,然,杀气腾腾。思来想去,也唯有那句“时常切齿腐心,恨不能一剑斩杀”与“宁错杀亦不纵”是真的。世子这一死,只怕他杀戒大开,又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长孙闭上眼,只等着那断头一剑,却听得一声断喝:“住手!”猛地睁开眼,却是皇帝在叫住手。

      慎王跪在皇帝脚下道:“臣不惜弑子破除谣言诅咒,以保我江山社稷万万年,佑我皇万万岁!”
      “皇兄快快请起!”皇帝生性软弱,少决断,闻他先前一番话早已感动不已,又想起他许多好处诸般功劳来,暗道,他少年征战,出生入死二十载才有今日我国之威武,声教远播,四夷宾服,虽权大势炎,却也忠心辅国,不曾生出事端来。
      这般一想倒忘了自登基以来对他的种种顾忌,又见长孙一脸煞白偏又装出从容样,心中一软,道:“你也是朝中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也听得这些市井流言,做出此等糊涂事来?”说着令人给长孙松绑,“长孙自幼熟读经书,仁慈宽恕,品德嘉善,从无过失,你又如何为了妖言而杀他?倒让朕留下忠奸不辩、滥杀无辜之恶名。”
      慎王忙又跪下请罪,口称惶恐。
      皇帝这一开口,群臣附和纷纷上前劝解,慎王诚惶诚恐称罪后,又道:“陛下圣明,臣驽钝,只是,臣还有一言,冒死进谏。臣请将此子囚于天牢,待这月圆夜凶案水落石出,确与他无关,再将他释放。若是与他有丝毫干系,臣请,臣请诛杀,以正纲纪。届时,臣自当请罪,教子不严,罪当连坐。”
      群臣唬了一跳,皇帝心中也一惊,他自小看着长孙长大,知道此子与其父不同,好异端邪说,朋交天下,布衣白丁皆不禁,好风月,厌政事,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慎王从小就不喜他,今日这般动作估计也不全是做戏,他对这个儿子可谓责之深恨之切。

      皇帝虽然软弱却也不糊涂,知道慎王以一个不受宠爱的儿子性命去解除眼前危机,徐图后计。暗道:真当朕糊涂了,慎王府多个少个世子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儿子多得很。再说,就算长孙在我手上又怎么样,你能痛下杀手还惧我以他为质吗?而朕却因为此子在手,倒不好轻易再对你动作了。况且,此事真要牵连到你慎王府,届时一把推在长孙身上反落得自个干净,岂不叫朕帮你把黑锅背了?若此事与你慎王府无关,朕这一囚长孙又要如何交待?这样一想,倒又想起其中许多厉害关系来,不由暗暗懊恼失了先机,但若此就将长孙放了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正沉吟间,却见打斜里站出一人,揖礼高叫道:“臣启陛下。”却是左相,只听他道,“长孙世子既然未有过失,又如何能囚于天牢?这岂不是让天下人指摘陛下畏于妖言,不明是非吗?不知慎王此举,居心何在?”最后一句却是直责慎王。
      慎王神情一警,面露惶恐,道:“老臣实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两个宿敌又好一番口舌,照常是苏举出来打了圆场。苏举此人自诩中立,从不参加党争,与两派关系又一向不错。慎王与左相好几次想收为己用,却皆被他婉拒,后来,两人想对他下手时,才发觉这中立一派的势力也在迅速壮大,真要动苏举,却又忌对方趁虚而入,有此忌惮后,倒对苏举比以前更亲近几分。倒是苏举似无知无觉,仍如同往常那般,不支持也不偏移,在两方剑拔弩张之际打个圆场,和个稀泥,化作一团和气。如此顾忌提防着却也和平共处着,三方保持微妙的平衡。
      苏举的意思是长孙无过错不能囚,慎王既担心瓜田李下之嫌,不若将长孙禁足府中,由陛下派一支禁军守着,这样既不落人于口实又免了牵扯之嫌,岂不两全其美?
      皇帝一听,喜上眉梢,道:“如此也好,只是难为长孙了。”

      “这么说,是我父亲的主意?”苏润白问道。
      说话间,长孙早已被他拉扯下来,两人一个趴着一个仰着,肩挨着肩,头挨着头,两人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几近耳语。苏润白早知道院中有人把守,但注意倾听了下外面的响动,却只闻得风声,毫无动静,不由暗暗惊奇,早闻得北军纪律严整,难道来的是……正心念转动间,却觉得手心一痒,长孙已在他手心一笔一画的写上北军二字。
      真是北军。苏润白蹙眉,皇帝这是想做什么?

      长孙想起,那个时候,他跪在那,抬头看到苏举。
      苏举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身后宫门巍巍,冠前飞翮之缨微微颤颤似展翅欲飞,他衣袂携风,洋洋洒洒似闲庭信步,在众多或佝腰或伏首的朝臣中如同鹤立鸡群,他心中一跳,便觉得那笑变得模模糊糊,遥不可触。
      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苏润白看他沉默,嘀咕道:“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当初父亲还与少辞非说慎王有办法,他的办法就是把长孙杀了,一了百了。
      长孙长叹一声,道:“润白,你是最明白我的。我这人胸无大志,唯愿诗酒趁年华。”
      苏润白斜睨着他道:“长孙,胸无大志又不是什么好事,用得着说得这么骄傲吗?”
      长孙用力按了下他肩胛骨,痛得苏润白倒抽一口气,呲牙道:“你不但胸无大志还小鸡肚肠。”
      “怎么说呢?”长孙伸手一拉被子劈头罩下来,另一手去挠他的痒。苏润白最怕痒,卷着被子笑得打滚,笑声又被闷在被窝中,直笑得透不过气来。长孙忽然伸臂将他连人带被的抱在怀里,道:“你来了真好,润白。”在父亲用他生命换取安全后,他忽然心如死灰,那一刻是真的希望就这样死于父亲剑下的。
      润白听他声音中带着鼻音,心中也觉一酸,回抱住他,瓮声瓮气的道:“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长孙暗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却也咧了嘴笑,道:“没关系,真不行,你带我远走高飞得了。”
      苏润白啧了声道:“果然胸无大志。”
      长孙毫无愧色的点头:“所以,只好请有志气的你多多提携了。”
      “你若如此,我第一个扔下你。”苏润白想了下,放柔了声音道,“你也别介意。慎王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不是他抢尽先机,只怕现在你真的要身首异处,还有,他多年经营也要毁于一旦。朝堂中的事你我虽未涉足过,但是,历朝历代来看,争权失败者哪一个有好下场?你父亲就算不为权势也得为他身上系着的慎王一府性命,甚至是……慎王一党众多臣子的性命着想。”
      “我知道的。”长孙伸手握了下他手心道,“你不必安抚我,这些,我懂。”道理上是如此,只是,感情上终究是难接受的。想了下,又道,“润白,你是不是觉得天下的父亲都象苏阁老一样珍爱儿子的。”

      苏润白想了下,却答非所问:“如果换作我遇上这事,我自己把自己缚了上殿,让皇帝一剑砍了我也好。怎么也不能让人处处占着先机,被人牵着鼻子走又落个勿须有的罪名。不若血溅明堂,清清白白的去。”
      他眸光发亮,话语铿锵,明朗而快意,看得长孙一怔,这是一个被人宠出来的孩子,飞扬跋扈,无所畏惧,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阴霾。不知怎的便有些羡慕起来,叹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如你了。”
      又叹道:“什么事到你嘴里就简单了。”
      苏润白也叹气道:“只要能解决的都是简单事儿。”
      刚在想他快意飞扬,这一转眼却做出这副叹息模样,长孙不由好奇:“哦,你是遇到麻烦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做。”苏润白倒也不否认,道,“算了,你的事比较重要。”

      他这样说,长孙倒更好奇了,他却怎么也不说了,只问这边情况。长孙只好道:“父亲与左相斗了半辈子了,处处占着先机,此处却被将了一军,只怕心中已是恼极。但那日我见他不怒反笑,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说着心里一动,道,“对了,父亲后来还推荐了李少辞,你说这里面有什么机宜?”
      苏润白暗道,原来便是那个时候的事啊。但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及李少辞,便道:“你放心,皇上真要动你已失了先机,只能另找事端了。你父亲心里定早有机宜,他一时半会也动不了你。不若你以静待动,待此案一破,事情也水落石出了。”
      长孙也笑道:“也是,这个李少辞当年你说他人如其文,岂知,他也断案如神,这些年也攒了许多名声。有他断案,我自是不愁,只是……”他犹豫了下道,“此人面相凶恶,我几次与他相逢,皆见他面露凶相,也不知什么时候无意中开罪过他?他若……”
      “不会。”苏润白不待他说完,截止道,“你父亲也许是想让第三方的力量介入,刑部的人多是你家与左相的人,双方斗了这许久也未见分晓想来也是势均力敌,此时,又出了你的事情,许多事想必他未必能如以前得心应手。再者,让左相的人得势还不如让第三方的人。”
      长孙沉吟一下道:“也是,这案子说破其实也不难。关键是怎么破,却大有玄机,谁都想把火往对方身上迎,所以,谁都不能破,倒是非李少辞不可了。”
      苏润白想了下道:“也许。”说着便有些闷闷不乐了,“你父亲一直想拉我父亲下水。”
      长孙唔了声道:“父亲一直很欣赏苏阁老。”顿了下自己倒先笑起来,也觉得文过饰非了。
      苏润白也懒得计较,道:“我倒觉没什么。父亲也该表个态了,事情再这样下去真要两败俱伤了,于事无益,还不如早些定夺少些干戈。”说着打了个呵欠,道,“我好困。”自从秦修玉大闹扶苏园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日来他还未真正歇息过,此时,一松懈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不一会儿便睡死过去了。
      长孙推了几下见推不醒他只好取了被子给他盖好,又就着灯火端看他的睡容,低声道:“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也不多陪我说说话。”想了下又道,“你说得轻松,你父亲这一掺和便无法脱身了,知道吗?他这半生清名付诸流水了。”
      念叨了会儿,也熄了烛火合衣卧在他身侧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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