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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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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秦修玉。”苏润白淡淡的道,“久违了。”
仍是红衣如火,当年的少年身量高了,也结实了,腰肢仍然纤细,走动间如同风拂柳,风情万种。他就是李少辞捧在手掌心宝贝大的情人,苏润白记忆中模糊的形象慢慢清晰起来了。手段极佳,脸儿极俏,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越来越精致了。
苏润白看着他,看他美目中渐渐升起的仇恨及怒火,遂挑唇一笑,浅浅淡淡,他比记忆中更美,李少辞养的人果然水灵。
“苏润白!”秦修玉咬牙切齿的叫道,他原本想撕破脸皮闹一场,但看他冷冷淡淡倚门而立,仿佛三千红尘皆不放在眼底,世间万物不萦于怀,心里不知怎地一震,那些个撒泼撒野的念头全飞到不知名的地方,只有满腹委屈与心酸涌上来。当即红了眼,落下泪来,若是他有这般出身,又何必委曲求全?再不济也比苏润白好,又如何能让李少辞丢下他去外面风流?
他看着苏润白,比起三年前倒也没有多少变化,脸似乎更白了些,眉眼乌簇簇的,却显得越发消瘦了,宽大的衣袍里似乎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倒。他想起三年前的苏润白,灞水烟柳下的苏润白,亭亭之姿,矫矫然,顾盼之间风采斐然,如林间燕,如竹下风,当时他想若我是郎君也会喜欢他。
“苏润白,你是不是要死了?”秦修玉忽然笑起来,眼中光芒却尖刻狠戾,道,“瞧你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脸色苍白如鬼,憔悴如斯。”
苏润白轻轻扬了扬眉,笑道:“是啊,没多少活头了。”
秦修玉高兴得手舞足蹈:“真的?”
“我骗你作什么?”
秦修玉高兴了会儿,停下来道:“不象,你不象要死的人。哪有要死的人还这么平静的?”
“那你说要死的人是怎么样的?”
“我……”秦修玉说不出来了,恼怒的看着苏润白,感觉要占上风了,然而,那人微笑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象个傻瓜。
苏润白转身进房,秦修玉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一下子的局促。这局促也让他越发恼怒起来,当下蹬蹬跟着进房,道:“苏润白,你若是要死了,怎么还霸占着别人的男人?”
“别人的男人?”苏润白倒茶的动作一滞,“谁的人?什么人?”
“哼,苏润白装什么无辜?”说着一把抢过茶壶泼了过去,“我让你装?”
苏润白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袖子一甩,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袖风凝成一道水柱,哗地一声,水柱在空中飞过如同游龙般冲出了窗外,尽数泼在那一排修竹上。竹叶沙沙摇晃着,如同下了一场雨。
“你!”秦修玉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惊骇的看着他。
苏润白弹了弹衣袖,施施然坐下:“可惜了一壶好茶。”
“你竟然会武功?”
苏润白颔首:“略懂而已。”
略懂?秦修玉眼中闪过一抹绝望,就他露的那一手,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如果打你……”他眼中火光又起,跃跃欲试。
“如果那壶热茶泼在你身上会如何?”苏润白不动声色的反问,却也是个警告。
秦修玉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方才若那壶热茶改变方向朝他泼来……
“你敢?”他苍白了脸,厉声叫道,色厉内荏。
苏润白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便噤了声。苏润白眼中的寒意看得他背脊发凉,他在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苏润白,你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算什么?你有本事你去做色给李少辞看看啊!”秦修玉恨恨的看向他,“你敢伤我,郎君他绝不会饶你!”
“既然如此,你为何而来?”
“我?”秦修玉顿了一下,声音猛地尖锐起来,“我是来看看你到底有多无耻的。苏润白,你好歹也是名门之后,贵族后胄,当世名流,却甘心雌伏男人身下,你羞不羞耻?妓女还知道廉耻呢。你却不知道,贱!上赶着让男人糟蹋,我见过下贱的还没见过你这么下贱不知廉耻的!呸!”
苏润白仍然在笑,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秦修玉便再也骂不下去了,恨恨的想这个贱人脸皮也是城墙厚。可终究不敢骂出来,只觉得那笑也阴恻恻的让人胆寒。
“说完了?”苏润白手中捂弄着茶杯,慢吞吞的道,“李墨,你进来吧。”
李墨躬身进来。苏润白指着秦修玉道:“给他倒杯安神茶,让他平平气性再说。”
“是!”李墨转身离去,秦修玉愤怒的目光盯在他身后,如芒在背。
苏润白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当年,若不是你抢先作了选择,今天侍候在我身边的也许是你了。”
秦修玉一愣,脸上血色尽褪,那件事,他竟然知道?他与李墨皆是自小随侍李少辞身边,长大后,李少辞曾给两人一个选择,是继续做奴仆还是做娈童。他先选择了娈童。
“李墨他比你聪明,李少辞身边留的是能为他做事的人,而不是为他暖床的人。秦修玉,你还能为他暖几次被窝?”苏润白眉眼温和似仍留有微笑的痕迹,但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
“你……”秦修玉气得小脸煞白,唇儿直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欺人太甚!”
“就凭你这病怏怏的模样,郎君也会看上你?”他指着苏润白骂道,“也不撒泡尿看看!郎君不过图个新鲜而已。”
苏润白撇嘴冷笑:“我管他图什么?看不看得上与我何干?我只要取回我的东西,自会跟他了断。”
“原来另有企图!”秦修玉激动的叫道,“你这阴险毒辣的小人,你果然包藏祸心。说,你想对郎君做什么?”
苏润白只是轻轻扬了扬眉,秦修玉怒不可遏,正要发作,看到李墨端着茶进来,便指着劈头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龌龊的心理,当初若不是郎君选了我,现在陪在郎君身在卖弄风骚的只怕也有你了。呸,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那恶心的模样,还想爬上郎君的床?下作!”
李墨被劈头骂得狗血喷头,只气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手中端着的茶水也泼了出去。
能把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气成这样,苏润白默然,却见李墨将茶盘重重放桌上一放,走上去对着秦修玉道:“说完了?”
秦修玉一愣,李墨已扬手左右开弓掴了他两个耳光。
“你!”白嫩的脸立即肿起来,秦修玉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竟然敢打我?”
“你敢打我!”话出口,他的神情立即凶狠起来,吐了口血水,恨恨的看着李墨,“你竟然敢打我!”一个字一个字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替三少爷教训你。”一向温和的人沉下脸来竟有如斯气势,秦修玉扬起的手顿在了空中再也打不下去。
“你若再胡闹,出去别说是三少爷的人,省得给三少爷丢脸。秦修玉,记住你的身分!”
身分?
秦修玉象被蛰到般跳了起来,一拳打到他腹部。李墨冷不防受他一拳,不由踉跄了下。
秦修玉狠狠擦了下嘴角,傲视着他道:“什么身分?在这园子里,你以为他苏润白还是那一笑天下倾的贵介公子、京城双璧?呸,他不过是郎君的一个宠,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我若下贱,他苏润白更堕落!”
“住口!”李墨慌忙去看苏润白。
苏润白脸色苍白如雪,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李墨一时猜不出他的心理。秦修玉却得意起来,伸手一把抓过茶杯砸在地上,道:“苏润白,你要进李家的门,我为大,你是小。”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来人啊,把这里给我砸了,小爷我瞧着硌眼。”
苏润白冷冷一笑:“可这还是扶园,我倒看看谁敢在此撒野?”说着拂衣落座,姿态洒然,但眉宇间的凛冽竟让那些人一震,顿时不敢轻举妄动,只举目望着秦修玉。
秦修玉大怒,霍地起身,四处一望,目光便凝在了一只羊脂玉龙纹莲口长颈瓶上,面色大变。
那瓶是用整块和阗羊脂玉雕就的,通体纯白,莹润剔透,瓶身细长,瓶口雕成莲叶状,腰腹部加厚,似围着一圈玉带般,上雕着龙纹,龙腾风云起。秦修玉认得这宝贝,这是李家的传家宝。李少辞的母亲原是江湖有名的一侠女,他的父亲原是一郡郡守。他母亲盗宝时曾被他父亲抓获,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竟然生出情愫,最后喜结连理。这对羊脂玉瓶便是当初他母亲要盗的宝物,也不知他父亲用了什么手段,将这对羊脂玉瓶归为己有,被他母亲当成了定情信物珍藏着。
李家四子,父亲最中意李少辞,所以把一只羊脂玉瓶传给了他,母亲疼幼子,把她的一只传给了幺儿。秦修玉一直觊觎着李少辞的那只羊脂玉瓶,可惜,想方设法皆不可得,想不到他却送给了苏润白。想着劲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玉瓶,入手温润,他紧紧抓着,仿佛抓着他曾经幻想了无数次却已支离破碎的美梦。
“这是他给你的?”好半晌,秦修玉才从喉中挤出声音,问道。
苏润白奇怪的看了他一下,道:“大概吧。”房中的东西都是李少辞布置的,虽然有点独断专行,但也是投其所好。所以,苏润白乐得清闲,有时他看中什么了也会捡几件来摆上,反而弄得房间拥挤起来,李少辞便会重新一一摆过,收起些累赘的物什。不知不觉下来,三年前初摆设的东西没剩几件了,倒是这只玉瓶,李少辞说送给他的一定要搁在显眼的地方摆着。当时,李少辞说话的神情很郑重,他也因为喜欢就一直摆着没动。有时闲极无聊拿来作投壶,背投,盲投,肢体舒展,意态从容,娴雅中却透着一股狠劲,一投一个准。李少辞在旁得背上发凉,这人要上了战场,准是个狠角色,一箭封喉。
虽如此想着,却也被他挑起了兴致,李少辞自己也取了箭矢,一边道:“暴殄天物。”一边投得欢,他也是个高手,若是上了战场,估计也是心狠手辣的主,见血封喉。
两个人就这样把玩起来,这个时候大抵是要些彩头来增加情趣的。李少辞大多时候是索吻。苏润白有次气不过,赢了之后也向他索吻,结果吻到最后却被他压倒在地。
事后恼怒,左思右想,觉得怎么样都是便宜了那厮。后来,索性就逼他写下:“欠吻一次”的债条,到自己输了的时候,李少辞索吻,他举着债条说:“抵销。”
李少辞大汗……
苏润白想起这些,不由微笑起来,李少辞不是轻易就被唬住的,第二次就把那债条捋到一边去:“欠就欠着吧,大不了下次给你利息。”
喂喂,谁要利息?啊,混蛋……可李少辞已压过来了,他的话被咽在了喉中。
第三次就直接压倒。
苏润白有样学样,把那几张欠吻的纸条一塞,打起了直接压倒李少辞的主意。可惜,李少辞机灵的改变了游戏规则,迄今为止,这主意还没有实施的可能。
苏润白又咬起牙来,总有一天要压倒李少辞,这样那样,把他用来对付自己的手段全部还回去。
秦修玉看他一会微笑一会咬牙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但眉宇间却一片温柔缱绻,心里不由一揪,手心抓着的那触手生温的玉瓶陡地烫手起来,仿佛一团火从指间烧开,沿着掌心一直焚到心窝。以火焚心。他尖叫一声,手一松,郎当一声,玉瓶坠地,碎珠溅玉。
“啊!”李墨惊叫一声,冲上去,却已太迟了,如何还接得住?
秦修玉也惊呆了,这个玉瓶竟然碎在他手中了。砰地一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碎了。就象他做了许多年的美梦一样,就这样轻轻一捏便碎了。
“哈哈!”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这个太可笑了。
苏润白平素也不见得多珍爱那玉瓶,但此时,听见这声脆响,竟心头一悸,心疼起来,看向秦修玉的眼中多了几分怒火。
“手滑了。”秦修玉看着苏润白挑衅的张开手掌,脚下一堆碎玉。
“秦修玉,你太过分了!”李墨喝道,他知道这个玉瓶对李少辞有多重要,可现在……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秦修玉恨声道。
“不是你的东西,强求不得。”苏润白道,“它便是碎了也不是你的。”
秦修玉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嘴角抽搐,显见怒气难遏,咬牙道:“你知道什么?我与郎君自小相好,你算什么东西?我以前喜欢听裂帛声,郎君专门叫人买了上好的锦帛撕给我听。”
“不稀奇,撕完了锦帛,他便来撕你的衣服。”
秦修玉脸一红,苏润白轻描淡写的语气听起来刺耳极了,似乎在嘲讽他以色侍人。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嘲笑他?
“谁都可以嘲笑我,唯独你不能。苏润白,若不是看中你的脸,郎君如何藏了你?”
“你知道不是的。”苏润白笑道,“不然,你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秦修玉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到底太过年轻,沉不住气:“苏润白,你别太得意,他能藏一个也能藏两个、三个。”
苏润白依然气定神闲:“留下吃饭吧。这问题晚上你亲自问他。”
“你!”秦修玉气得跳脚,狠狠看了他半晌猛地转身将书架推翻,书与架子上的古玩玉器劈里啪啦响成一片,秦修玉象疯了似的砸东西。苏润白冷眼看着,看他气喘吁吁一副尤不解气的模样,不知怎的,倒觉得自己解了一口气。
“住手!”李墨奔上去拦住他。
“你敢拦我?”秦修玉怒视着他,“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
“秦修玉。”李墨一把攥住他往外拉,“出去!”
秦修玉叫道:“苏润白,除了出身,你哪一点比得上我?玉瓶碎了你都无动于衷,你根本就不喜欢郎君,你不配呆在他身边,你凭什么霸占着他?”他一边叫一边挣扎着回头,李墨挨了他好几下拳脚才终于将他架了出去。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苏润白,郎君很快就会厌了你,你比我还不如!李墨,你这狗奴才,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放开我,你这混蛋……”叫骂声渐渐远去,终至不可闻。
一群人浩浩荡荡不可一世而来,挣扎而去,一场闹剧。
苏润白的手猛地抓住桌角,青筋毕露,却又慢慢的收了回去,脸色越发苍白起来。有些事,刻意去遗忘,临了才发现,早已成了心魔,如同从小到大那个无数次缠住他的梦魇一样……
苏润白怔忡了许久才动弹了下,起身去捡玉瓶碎片。到底是宝物在一地狼藉中亦然有种独特的美丽,大大小小的碎片发着温润的光泽,它碎裂面的光泽亦是莹润的,静静躺在地上,哪怕只是碎片也是无法忽视的优雅从容。“可惜了。”苏润白取出手帕,将碎片小心捡起包在帕中,这东西也许对李少辞很重要,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想起李少辞交给他的时候神情郑重,但他那个人做什么都一杯正经的,还真分不出是不是重要之故。后来,他拿瓶子来游戏,李少辞虽然叫着暴殄天物,却也陪着玩得尽兴。
那么秦修玉为何见了这瓶子就象疯了似的。
“公子。”李墨见苏润白用手帕包起那碎玉,心里不由一阵激荡,他终于还是在意的。
“他走了?”苏润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蹲在地上,腿都发麻了。李墨忙过来扶他,一边道:“走了。公子,秦修玉年少无知,得罪之处你千万莫放在心上。”
“李墨,你这样为他着想,他也不见得感激你。”
“公子……”李墨愕然,难道他知道?
苏润白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了。”再过不久,李少辞便要回来了,他若回来,秦修玉只怕讨不了好去。
只一言,李墨便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小心思被他觑了去,羞愧的道:“什么都瞒不过公子。”
“既然关心他,为何不让他知道?”苏润白道。
李墨苦笑道:“他不需要。”他一门心思扑在争宠上,李墨也是他常切齿的对象。
“他原本也是出身大户人家,只是家道中落,到他父亲一代已显落魄。偏他父亲游手好闲,染了一身纨绔子弟的毛病,后来又迷上赌博,把一分薄产输光后又打起卖妻卖女的主意。他有个姐姐才十一岁便被卖入青楼。他娘一口气咽不下,当晚就悬梁自尽了。第二天,他那丧心病狂的父亲竟打着卖身葬母的名义将他拉到街上去卖。夫人怜他年幼失恃将他买了来。他从小就好强,聪明伶俐,手脚也勤快,后来作了三少爷的伴读,识文断字,学得不比三少爷差。只是,后来跟了三少爷后,把学业撂下了。”
“这么说倒是李少辞误了他。”苏润白听了后道,语气淡薄。
李墨不敢贸然答应,忙道:“不,不,这不能怪爷。爷一向娇宠他,对他极好。”话一出口又觉得失言了,岂不是说李少辞对秦修玉多情?想着忙用眼去看苏润白。
苏润白仍是一脸冷漠,道:“倒是李少辞作的孽,不过,那秦修玉自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娈童,在外人面前却又要摆人上人的架子倒也有趣。”他说着有趣,但语气凉薄,嘴角也冷冷一挑,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尖锐。
李墨不敢贸然回话,只委婉的道:“他自小就崇拜三少爷也是有原因的……”秦修玉进李府的时候才六岁,当时府中四位少爷皆未成人,大少爷也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大少爷却已初露爱美人的风流本色,捏着秦修玉的下巴上下打量了番,道:“小美人,可惜不是个女的,不要。”
九岁的二少爷道:“就这小胳膊短腿的连骰盅也拿不动,不要。”
小少爷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扑到李夫人怀里撒娇,李夫人道:“四娃儿,娘让这位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小娃儿道,“三哥说玩物丧志。”
李夫人没办法,只好把秦修玉塞给了家中最象大人的李少辞。
李少辞倒也二话不说的领了下去,虽没有什么表情,但这举动让受尽冷落与委屈的秦修玉感激不尽。
“他曾说过当时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也不晓人事,但已经知道羞耻和难堪了,来来往往的人们用挑剔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挑牲口一般,他很害怕他想逃跑,可是他爹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扭断。他一哭,他爹就打他,不打脸,打在暗处,疼得厉害,他不敢叫唤,也不敢哭,后来夫人买了他,三少爷要走了他。他的名字也是三少爷取的,所以,他从小便依恋着三少爷了。”
于是就这样痴恋上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苏润白漫不经心的曲指扣着桌面,暗道,倒是他这种叫堕落了,秦修玉说的倒也没错。
“公子?”李墨断断续续的说完,见苏润白只是望着窗外不说话,心里忐忑,小心的唤了声。
天幕阴沉沉的似饱醮着墨水般,仿佛下一瞬间便会下一场黑雨,只是,却总是悬而不下,化成铅灰色的云块沉甸甸的堆在天幕,一层层压下来,低得仿佛压在了人心上。却没有风,一切似凝滞了般,连空气也似乎特别凝重,呼吸到肺里也沉沉的压着肺。李墨手心已攥了一把汗,那简单的笃笃之声从苏润白的指尖流泄出来传到他耳中,脑际却隐隐跳痛,公子的心情不好。他心情好的时候能把这单调的音节敲成优美的韵律。
苏润白就那么敲击着,静静的看着窗外,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了。如雪白衣似能溶进窗外那片青灰色中,然后慢慢晕染开来,如同一滴水入了墨,悄悄晕开,再也无迹可寻。
李墨有一刹那心惊肉跳,仿佛他会就这么凭空消失般,几乎要伸出手去抓他,却听得苏润白在叫他。
“李墨。”苏润白的声音平静,仿佛尘埃落地般,“你去告诉秦修玉,李少辞当年选的不是他,不过他恰好在身边罢了。他若是把这当作幸运,并且是一生的运气。那么,你去转告他一句话,就说是我苏润白说的,他秦修玉的好运气用尽了。他若想留下来就安分守己,他若不甘心就自奔前程去。”
“公子!”李墨大惊。
苏润白却不看他,目光瞥过桌子上包着碎玉片的手帕,道:“把这个也带给他,他既然喜欢就留下吧。”
“这……”这不是剜心剜肺的戳着他吗?李墨想,秦修玉一向骄傲,这可如何受得了?
苏润白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这个秦修玉会怎么做?”一个人能糊涂那么多年实在不容易,一个小娃儿都能说出“三哥说玩物丧志”,李少辞若真有心爱他又怎么让他一心扑在争欢上?
“公子,你何必如此逼他呢?他只不过是个……”未尽的话语消失在苏润白冷冷一瞥中,李墨慢慢低下头,干涩的应了声是。
“那你去吧。”
李墨没有动,手垂在身侧,将拳头攥了又攥,终于鼓足勇气抬头问道:“公子,他只是对三少爷一片痴心而已。”
苏润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问道:“你觉得我得理不饶人了?”
李墨又把头垂下去,他是个实诚人,不愿虚言以对,道:“那公子你对爷如何?”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将心比心,怜秦修玉一片苦心,此事作罢吧。哪知苏润白答道:“他对我如何我便对他如何。”
李墨道:“爷对你与旁的人皆不同。”
哪知苏润白又答:“我对他也与旁人不一样。”他神情淡漠,仿佛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般。李墨不知怎的怒从胆边生,这两日见二人眉来眼去间皆是浓情蜜意,与往日不同。谁想一转身,苏润白便是这副冷漠样。
“公子把爷当成什么了?”他愤愤不平的问。
苏润白微微一怔,道:“李墨,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我……”李墨语塞,忽然气馁,他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这样的质问也不是他该做的,他不过一个下人而已,也幸好苏润白说的不是李墨,你僭越了。
“小人这就去。”他反省过来,立即躬身取了桌上的手帕谦卑的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苏润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叹道:“李墨,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怎么也犯了糊涂了?”顿了会,又苦笑道:“我这到底是在逼秦修玉,还是在逼自己?”说着长长一声叹息,幽幽散在屋中,如同不甘心的挣扎,到底是执迷不悟。
李墨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李少辞仍没有回来。
苏润白已让人将房中收拾干净了,整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他看到李墨一脸红肿,脸上还有几处伤口渗着血,甚是狼狈,不由吃了一惊。
李墨亦是满脸尴尬,叫道:“公子。”
秦修玉在李少辞身边学到的都是什么?苏润白默默转身找出一盒药膏为李墨敷药。
李墨失神的坐着任他上药,半晌才叹道:“他过的不好。他脾气不坏,虽然有些娇纵,但是从来不会无理取闹,今天又吵又闹发疯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苦啊……”
“你喜欢他?”苏润白问道。
“我把他当弟弟。”李墨道,“爷要他之前,都是我照顾着他的。那时年纪小,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还需要人照顾。后来大了跟了爷了,就不需要我了,嫌我碍眼。”
苏润白微微蹙眉,道:“李墨,你比他也不过长一两岁吧。”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李墨苦笑一下,伸手捂住眼,是啊,都还是个孩子啊。那个孩子会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叫他李墨哥哥,世上就李墨哥哥对我最好了。
李墨哥哥啊……他看着他,满心欢喜。只是,那个天真的孩子被无情的时光丢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李墨哥哥变成了李墨,后来又变成了木头,变成了小人,贱奴之类满是怨意与恶意的称谓了。
李墨潸然泪下,年少时的纯真岁月就那么,那么一点点逝去,湮灭在那人日越艳丽明媚的眉眼间,日益刻薄的口角里,唯有指间两行泪。
苏润白别过头去不忍看,李墨就象个受伤的孩子般,此情纵使无关风月,却是真真切切怜惜过的温柔之心啊。
李墨哭了会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擦着泪水道:“让公子见笑了。”
苏润白摇摇头道:“你也不必太难过,就是亲兄弟之间也有龃龉。仲明小的时候也很亲我,结果还没长大就叫嚷着不做我弟弟了,后来,索性就给我来个离家出走。”他说着似甚苦恼,却又扬唇笑了起来,“隔些日子也会来信,却只字不提自己情况,只是问候我身体怎么样天时又要变化了要注意身体要听大夫的话按时吃药不要嫌药苦之类的,看见稀奇的东西也会让人捎给我。真是的,也不知道谁是兄长谁是弟弟?也不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牵肠挂肚的担心着他,怎么就不多写些自己的事呢?”他低声抱怨着,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李墨曾听李少辞抱怨过苏润白恋弟成癖,当时觉得三少爷真是的连这种醋也要吃,现在看来,苏润白对他弟弟倒真是宠爱的很。犹豫了下道:“小公子也是牵挂着公子呢。”
苏润白笑道:“他还是个孩子呢,这些事哪用得着他担心啊。上一次还来信说江湖有个名医黄老岐,医死人活白骨,赛过华佗与扁鹊。他说要为我求医,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大抵江湖名人都有些怪脾气,这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壁?”
“黄老岐?”李墨一惊,“他要找黄老岐?”
“怎么?你认识?”苏润白奇怪的问。
“啊,不,不,我怎么会认识他?”李墨忙道,“夫人也是江湖中人,小时候听她说起过,黄老岐就是个江湖传说,已经好多年了。”
“这我倒放心了,仲儿找不到也就回来了。”苏润白笑道。
李墨想外人倒真是找不到的,正想着,肩上一沉,却是苏润白按住他的肩道:“别想太多了,去休息吧。”
李墨踌躇了下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再一想才猛然省起李少辞还没有回来,按说往常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便道:“我去门口看看爷回来了没。”
“不用了,自己家还愁他找不到路?”
尽管如此,李墨还是去府门口等,等待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李少辞回来。天却下起暴雨来,他便去禀了苏润白带了雨具去接李少辞回府。
他这一去却是许久没有回来,将近天晓才整个人湿漉漉的回来。
苏润白等了一宿,才刚迷迷糊糊合上眼便被一阵湿寒气息惊醒,睁开眼见是李墨,不由心头一悸,忙问道:“少辞呢?出什么事了吗?”
李墨的头发贴在额上,湿嗒嗒的滴着水,黯淡的灯火在他身上拉一个浓重的阴影,仿佛蛰伏的野兽般。
“秦修玉自杀了。”
“你说什么?”苏润白猛地直起身。
李墨神情古怪的看着他道:“他用我送的玉瓶碎片割腕了,流了好多血。”他喉中似含着一堆砂石,声音暗哑好似丝丝渗着血。
苏润白心里大乱,秦修玉竟然自杀了!他竟然这样做!
“苏润白、苏润白……”耳中仿佛又听到他歇斯底里的叫声,宛如杜鹃啼血。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如此决绝?仅仅是因为爱李少辞?
“他跟你不一样,他没有爷活不下去。”李墨涩声道。
苏润白一呆,错愕的看着他,脸上仍有未褪的惶然,问道:“他竟然死了?”那个红衣张扬的男子就这样去了?
“还死不了。”李墨冷冷的道,苏润白刚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还剩下一口气。”
苏润白心里一沉,这一惊一乍间手心已攥了一把汗。好一会儿才稍稍定了定心神,苦笑道:“李墨,你是不是在怨我?”
李墨一怔,别过脸去,但苏润白还是看到他痛苦的扭曲了脸。其实不止怨,是恨吧,他那么温柔以待的人却因为他,因为李少辞被逼得走上绝路。
是怨吧。李墨想,可是他更怨自己,那个孩子小的时候是多么听话啊,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只想着疼他却没有教他道理呢?后来的告诫便不再起作用了,因为在那个孩子的眼里,这些都是恶毒的嫉妒。
他在他身边时不能照顾他,反而让他不快乐。后来便想离开也好,至少他会快乐一点。每一次看着爷跟公子亲亲密密的便会想起那个孩子,他会多么孤独。原以为,爷只是一时兴起,跟以往的游戏一样,尽兴了就会回到他身边,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那两人之间哪怕是吵架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之间也是外人插不进去的,浑然天成。
那孩子也是早就明白了吧,只是心不甘意难平,却又毫无办法才会又吵又闹的,此时,倦了,绝望了。
“李少辞他,去了吗?”
李墨沉默了下道:“去了。”
“好,那你也去吧,去照顾他。”苏润白也沉默了下,道,“李少辞是被人照顾着长大的,若论照顾人,他还要你去帮衬。”
李墨霍地抬头看他,他却转过视线去,继续道:“这里的药材你捡一些好的带过去,把他照顾好了。”
“你……”李墨挣扎了下道,“可爷让我照顾好你。”
苏润白不明意味的笑了一下,道:“你言不由衷了。”
李墨犹豫了下向苏润白行个礼转身便走,但苏润白却又叫住他。
苏润白叫住了他却又在沉默,好一会才问道:“李少辞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回来?”短短一句话,他问出来却觉得喉头发紧。
李墨眼光闪烁了下,复又低下头去应道:“没有。”
苏润白垂下眼皮道:“没事了,你去吧。”
李墨走了后,苏润白仍呆呆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却又古怪的笑起来。
李少辞你看,这世上还是有人能阻止你的,哪怕你要放手,他也能跟你纠缠一辈子。你说的没错,这世上还是有人能跟你纠缠一辈子的,可惜那个人不是我。他翻来覆去的想,想了一会李少辞又想了会秦修玉,又想着李少辞身边那些昙花一现的娈童们……想得头昏脑胀,晕晕沉沉倚在床上竟似魇住了般。
“苏举,苏举……”女人尖利的声音如同刀割般划过耳膜,他惊跳起来,猛然清醒过来,已是冷汗淋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霁光照着窗户透进来,室内的灯火犹在黯淡的摇曳着。
天亮了。
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那个恶梦缠着他十几年了,但每次醒来,都让他害怕如初。它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梦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何会提到自己?她与父亲是什么关系?父亲的情人是谁?会不会是母亲?
母亲?
苏润白对母亲完全没有印象,父亲亦是绝口不提的,小的时候他问过几次,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只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直到苏娇娘说他母亲还活着,他心里才起了疑团。苏举自妻子死后一直没有续弦,亦不曾把苏娇娘扶正,外间亦有人觊觎苏夫人之位,亦有仰慕苏举者,所以,求媒者络绎不绝。苏举倒有耐性,一个一个回绝过去,同样的理由即使重复上千百遍却也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拒绝的合情合理。几年过去后,人们见说媒无望才渐渐断了奢念,府中才恢复平静。京城中人都道苏郎对去世的妻子一往情深,矢志不渝。
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苏润白默默念道,若真如此,如何能当一个活人是死人?想着母亲的墓碑、灵位之类的一应俱全,苏润白就打了个寒颤,父亲在做这些的时候会不会心虚?
苏润白其实并不信鬼神之论,所以苏娇娘说的什么八字不合避凶趋吉他完全不相信。但他也不怀疑苏娇娘骗他,那个女人急怒之下不会有所隐瞒,只怕她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相信着,那么,是父亲这么对她说的?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润白揉了揉脑袋,头痛欲裂,明明脑中想着父母的事,心绪却总是打了个弯拐到李少辞身上。他在秦修玉那里做什么?也是象照顾他一样照顾着秦修玉吗?会那样喂他喝药吗?他让李墨去照顾秦修玉,说李少辞不会照顾人,其实还是存了点小心眼的,不愿意李少辞那么钜细无糜的照顾着秦修玉。毕竟,李少辞会不会照顾人,他心中最是清楚不过了。
袖子滑下,露出洁白的手臂,苏润白的目光忽地一滞,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疤痕,长长的划过整个腕面,时间的流逝使得创面变得模糊浅淡,若不细看还真以为是皮肤的纹路。苏润白将手腕伸到眼前细细看,这伤怎么来的他完全没有印象,只听父亲说是小的时候顽皮摔破东西割的。什么东西如此锋利竟割出这般长而深的整齐创口?他伸手抚摸了下,竟觉得指尖一烫,忙缩回手,一时心惊肉跳,仿佛里面隐藏着某种惊天的秘密般。
也许是因为秦修玉割腕的原因吧。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自从知道自己活不过冠年后,他只觉得生命尤为珍贵,从没想到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可以轻易的觅短见结束生命。他纵使不喜欢秦修玉,却也不能无动于衷。那么李少辞呢?面对一个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的人,他会怎么样?又会怎么做?
苏润白忽地腾身而起冲出帐外,人未落地腰身却向后一折,硬生生改变方向往后一个腾挪,手臂一展将墙上悬着的宝剑抄在手,铮地一声轻响,剑出鞘,光霍霍,他竟在室内舞起剑来。剑风过处帐幔狂舞,他身如灵燕,腾挪闪跃,手中剑起,矫矫然如游龙,翩翩然若惊鸿,沿柱而上,绕梁而行。
“公子,公子!”奉李墨之命守在门外的家丁闻得里面有异响,隐隐挟着金戈之声宛若龙吟凤啸,也不知出什么事了,拍着门大叫。哪怕无人应答,那声响却越来越密集如风雷隐动,听得人心旌动荡不能自已。
“公子,小人要进去了。”他大叫一声推开门正要闯进去,却见一道剑光凌空而来,唬得他哎呀一声跌坐在地,抬头却见明晃晃的剑尖颤颤对着他,似乎随时都会飞来穿心一剑。剑后,苏润白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眼轻挑,唇角带笑,握剑的手腕徐动,看似烟视媚行,却有更凛冽的杀意涌出来。
“公子!”他不顾屁股着地,又慌忙往后退去。
唰地一声,苏润白翻转身,剑朝后,家丁刚松一口气,便见剑脱手而去,哐当一声,身后一扇雕花缕窗已应声断裂。那剑似活了般竟又飞回来,苏润白伸手一接,身子同时提起往后一折竟似鸟展翅一般飞出窗去。
“公子!”家丁不敢追只扬声叫道。却见一道剑光破窗而来,顿时一阵裂帛声响起,眼前便见帐幔一阵狂舞,如同柳絮遇了狂风,纷纷扬扬过后竟化成一地碎帛。
“这,这……”他一阵哆嗦,剑刺入床柱上,兀自颤巍巍的动着,耳边却听得一声大笑:“告诉李少辞,不要来找我!”
苏润白跃出窗外身还悬半空便嗫唇一啸,不一会儿便见白马远远跑来,鬃毛在风中高高扬起,四蹄疾健,漂亮的不可一世。苏润白脚踩竹尖,几个起落衣袂翩飞,若回风流雪,迎着马掠去,然后一个飞身而起,在空中一个回旋,稳稳落在马背上,一提马缰,调转马首往外冲去。
“公子!”那家丁跌跌撞撞跑出来只见到一团烟尘和马蹄践踏过后东倒西歪的花木尸骸,哪还见得到人影?不由跺了跺脚,连连哀嚎,李管事,你还是快回来吧,这样的差事我真应付不来!
苏润白策马狂奔,刚奔出小南门便伏在马背上吐出一口血,体内翻滚的气息挟着熟悉的痛楚汹涌而来。他忙勒马缓行,一边暗自调息静气,饶是如此,已是冷汗淋漓。
“润白,润白!”隐隐听得有人呼唤,苏润白抬头,一辆马车停在面前,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脸,色若春花,正是李观澜。
“润白,你怎么了?”李观澜看他情形不对,也不等马车停稳便冲了出来,伸臂堪堪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却齐齐摔在了地上。他出来的急下盘还未稳得住,被苏润白下坠之势一带立即跌倒,情急之下竟将身往后一仰,将苏润白抱在胸口,自作了肉垫。
“润白,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他浑然不觉身下疼痛,兀自担心着苏润白。
“李兄。”苏润白摇摇晃晃着要站起来。
“你别动。”李观澜忙制止他,一边朝车内叫道,“文先生,快来扶我润白兄弟一把。”
文先生业已下了马车,闻言便过来伸手欲扶起苏润白,却被他挡开:“我自己来。”说着硬是站了起来,扶住白马,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文先生看的心都提起来了。
“李兄,多谢了。”
“润白,我是来找你的。”李观澜一跃而起也抛了往日那些繁文缛节,一把抓住苏润白的手,道,“来,上车再说,此事非同小可。”
“什么事?”苏润白被他半拖半扶的塞进了马车,马车调转了个头往来时路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