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发疯，他们在相爱》白日梦里无新事

22、人面蝴蝶

　　……

　　“在六年前的春天，你浑浑噩噩地住到了我的隔壁。”
　　我静默地看着隔壁床上嘶声尖叫的少女，她抱着自己的头，有气无力地抽搐着。她的肢体因长时间的绷紧而酸软无力，她抱着自己的头，像是要把它碾碎。
　　“嘿，孩子。”
　　那时候我的病还没有很严重，我仍然喜欢那些美丽而年轻的面孔，如果它们还没有被千奇百怪的物品荼毒。
　　“你怎么了？你很痛苦吗？”
　　少女的回答过了很久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抱歉，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我就是头痛，没有什么。”
　　她那么有礼貌，让我心生怜悯。“孩子，有什么事情都要跟医生说，别把话埋在心里。医生知道了我们的情况才能对症下药啊。”
　　“可是……老先生，您又是怎么回事住到了这里呢？”
　　我是一家化妆品研发公司的创始人，我们的化妆品小有名声，但公司最近有些入不敷出。我和研发部的经理吵了一架，最后上升为肢体冲突。我被诊断出有轻度的躁狂症，大抵是压力过大导致的，所以觉得先去休息一段时间。
　　“我和我的伙伴吵架了。我觉得自己的脾气也有待改善。”我笑眯眯地回答道。“我们想要打造世界上最完美的脸，唉，可是世界上一点也没有美丽的脸啊。”
　　我坚信是我们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模特。
　　“美丽的脸……”少女虚弱地回道：“哈，听上去很不错呢。”
　　在我们旁边的床上是一位抑郁症的患者，似乎是因为过于肥胖而抑郁。就像一座肉瘤的堆，盖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隔着幕布不断抽动。
　　我听说过他的故事，似乎是整形手术失败后经历了生活的一系列打击，开始暴饮暴食，后又吃了太多太杂的减肥药把身体搞垮了，后面就变成这样了。现代倒不是没有技术恢复他的身体，但医生给出的建议仍然是缓慢恢复，不然有可能引发认知错乱。
　　平时他几乎不会回应我，医生来了才动几下。
　　“美丽的脸……怎么可能呢？”他那样说。
　　我遗憾地摇头。“表示遗憾。不过也不用太在意，其实脸和身材并不是一切，不是吗？人的灵魂就像盖在铁桶里的蝴蝶，外面的人看不到蝴蝶，可蝴蝶就是比铁桶美丽。”
　　“我倒是……听过一个故事。”头痛的少女说。“当你在夜晚向着镜子祈祷，希望摆脱自己的面容，一些精灵会出现跟人们做交易，它们会贴在你的脸上，让你变得美丽。但与此同时，它们也需要一些东西……”
　　我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这个故事非常笼统，缺少细节。我实在不觉得精灵会这么轻易地来到我们身边。”
　　“但是……”头痛的人说道。“我……看到了它们。”
　　眼泪从她的面孔中掉落。“像是蝴蝶，像是飞蛾。”
　　我问道：“好吧，这小精灵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少女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睡得并不踏实，眼睛翻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
　　夜晚来得很快，纱邦的月亮爬升得比其他邦更快一些，我提议为头痛的少女关一下灯，虽然是晚上七八点，但我们似乎都早早进入了休息的节奏。
　　我闭着眼睛休息，却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沉睡的少女的呼吸变成了轻快的脚步声，月光下伴随着她身体的欺负，那声音好像一个几个光脚的人踩在地上，安静而沉稳地靠近、
　　而靠窗的床位的那位抑郁症患者不知道为什么坐了起来，面对着窗台之上的月亮。悉悉索索的声音正是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的，我一时以为他在大晚上吃一些脆性的食物。
　　而就在这时，我看到月亮上出现了一张脸。
　　我见过无数的模特和演艺人，但那张脸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之物。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但与人又有许些相似，如果真的有神，或许应当是那样的美丽。
　　孤独而浪漫，诡异而荒诞，遥远而近在咫尺。
　　我一时忘了言语。
　　而月亮缓缓地沉下，最后与那位抑郁症患者的头颅剪影重合，他挡住了那月亮，我惊得几乎要喊他稍微挪挪，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反应过来，为什么月亮上会有一张脸呢？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装作无事，尽量安静地躺回了床上。
　　过了一会，那望月的人下床，缓慢地走过我的床位，走进了卫生间。
　　我再次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我不敢动。
　　头痛的少女仍然沉沉地睡着。
　　又过了一会，一些昏暗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才意识到，天亮了。
　　一场梦到了尽头。
　　那个抑郁症患者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第一次和我们打招呼，并且对自身的情况毫无保留。
　　我对那副被荼毒的脸和身体表示遗憾，问他愿不愿意尝试一下我们公司新推出的修复性面膜。但他却不以为意，并且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康复，自己已经找到了方法。
　　医生对他的变化很是惊讶，这个家伙就像在忽然之间找回了自信一般，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前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的躁狂症在减轻，毕竟这里没有引得我发脾气的东西。
　　头痛少女的头痛倒是越来越严重了，她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和沉睡状态，清醒的时候只有痛苦地抽搐。她的家人来看过她几次，是一位斯文的女士，据她说是少女的姐姐。
　　至于那位因容貌而痛苦的人，他的容貌似乎没有过多的改变，医生给他的复建计划也是草率了事，但从心态来说，这人完全可以出院了。他时常对着镜子微笑，对着一切可反光的物件窥视自己的脸，但他的容貌，毫无疑问，和之前并没有差别。看上去他好像爱上了自己的丑陋。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大概就是他进卫生间变得非常频繁。
　　我听到他说过“蝴蝶”、“蜕变”。我当时更加关心那位头痛的少女，以为这只是他的某种比喻。
　　但当我抬起头，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长在他身上。
　　是那种月亮上的脸，美丽绝伦。但一眨眼就不见了，而他对我露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
　　我以为我看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比喻何等的恰当。
　　一天。
　　“你……它们？”
　　少女的一次短暂的清醒时间。我和那人同时在病房里，她显然是对那人说的。
　　“你看得到？你看到了？”
　　他立刻激动地凑到少女面前。
　　老实说，他们的对话让我觉得被排挤了。他们在说什么？
　　“月亮……在月亮下，你才能……”
　　少女没有说完，就再次陷入了无休止的头痛中。
　　而在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月亮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人老了会有些尿频尿急，我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衰老。
　　这时，我发现那个从极端自卑转为自恋的家伙不见了。
　　他去哪了？如果跑出去的话，护工会拦住他的吧。
　　果不其然，护工在找他，他们说这家伙忽然就不见了。
　　我感到疑惑，但并没有参与搜寻。我的麻木和冷漠反而救了我一命。
　　回到房间，头痛的少女仍在沉睡，我走到窗户边上，天上正好有一轮月亮。
　　通过这个窗户可以看到疗养院的花园，这时应当没有人在这里，但我看到一个人在窗里的花园……
　　跳舞。
　　那具身体的剪影我不会认错，就是我们的病友。
　　他带着身体上的累赘在月光下疯狂地旋转着，我看到肉堆积在一起，摩擦。风吹树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伴随着他的舞蹈，他的血肉一瓣一瓣展开，就像在剥洋葱，或是玫瑰花盛开。
　　月光之下，露出洁白的修长的胴体，如同花蕊。
　　他忘情地舞蹈着，我看得入神。
　　这正是我需要的……模特。
　　“我几乎要从窗户里爬出去了，但窗外的隐形围栏拦住了我。”
　　这时，我又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