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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纷纷真幻竟难觉 女主与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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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歇这夜被一个疼痛与疲累都诡异地清晰可感的长梦紧紧缠绕着…
梦中的她将满十八岁。
她那嫁入晋阳侯府的继姊江拂刚被晋阳侯凌虐致死。
华阳侯江寰早已撑不起江家,便写书让她回京,要她嫁入晋阳侯府做续弦。
她按着江寰的心意回来了,不过却是为了杀了晋阳侯替江拂报仇而来。
她没有梦到自己是如何杀了晋阳侯的,但梦中应该是得手了。
在师傅晏招的助力下,京中传起她克夫的流言。
藉由此,她又躲过了选秀。
随后江寰去世,他的长子江撰袭爵掌家。
那日正是她十八岁生辰,她与江撰不睦,索性与华阳侯府彻底断绝了关系。
出府后,她并没有连夜回嘉阳,而是去了京中她自己置办的宅子。
当晚晏招登门,送她一把名叫“歧芒”的剑作为生辰礼。
而后,他求她替他杀了秦王世子——他最大的政敌。
晏招从未求她做过任何事。
梦中的她答应了。
只要将一切情谊通通做个了结,她便可以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她这样想着。
当夜她便在雨势掩映之下向秦王府奔去。
去往秦王府的必经之路上,坐落着拱卫王府的陵林。
林中枝摇叶晃。
“滴答”与“噼啪”声中,剑光碎落,血花四溅。
冰冷的雨丝如铁线般扎进她满身的伤口。
手中剑上暗红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樱粉,宛若罂粟凋零、山桃展颜。
她的右臂、胸口、腹部都有血液外渗,雨水伺机漫入。
似有火与冰夹攻着她的皮肉,热与冷、痒与痛在夜行服下交汇,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天边电光撕裂夜幕,映出自她额角伤口处溢出的蜿蜒至下颚的绯色痕迹。
闷雷炸开,一阵轰鸣…
带着满身伤痕侥幸出林后,她靴中的腿脚已经冷得与冰柱别无二致。
她的右腕已经僵硬,却仍竭力将剑茎握得一紧再紧。
江歇稳住微晃的身形,试着挺直身子。
身后一口玄刀隐匿在夜色中,直逼着她心脏的位置而来。
感受到被刀尖抵上的那一刻,时间便被无限放慢。
攀上心头的绝望将她麻木的身躯所承受的每一片痛苦都无限放大。
刀尖刺进身体的瞬间,她听到自高处飘下来清冷中藏着些慌乱的声音:“别动她”。
刀锋已经深入她的皮肉。
持刀人闻言只得尽力扭刀,使刀身刺入脏腑之间的空穴。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持刀人利落抽刀闪身。
高处一袭黑影猝然而下,扶住了她欲倒的身躯。
她在雨丝的袭扰下筋疲力尽地阖眼,未能来得及瞧见那黑影的真容,便脱力昏在了那人的怀中。
那人见她闭上了眼,有些慌乱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匆忙为她止住血。
随后,那人伸出手轻柔地理开粘滞在她额角伤处的发丝,瞧见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与外圈发白的皮肉。
他的指尖轻划过她的面颊,颤抖着触上她嘴角那蜿蜒至颈项的血迹,低眉瞧见她周身无数到被雨水浸透却仍渗血的伤痕。
他喃喃,竟愿为了晏招做到如此地步吗。
那人脱下外袍轻拢住她,将她横抱在怀。
他跃起的足尖匆匆点过乱叶、碎石和黏腻的浅红色水迹。
“赶去挹柳别院”,那人吩咐身后侍卫。
怀抱着玄刀的侍卫在暗处随行。但许是轻功不高,那侍卫眨眼便落在了后面。
江歇梦见,伤重的自己被那人抱进了一处有一丛修竹的院子。
但这梦做得太累太疼,江歇甚至没有力气透过梦看清抱着她的那人的面容。
梦中那人渡她吃了不知什么,又为她处理了额头的伤,而后唤了医女进来。
那人背身立在屏风外。医女裁开她的夜行服,为她清创、上药、换衣…
梦里的浑身是伤的她一直昏迷,伤被处理好后,那人一直伏在床边榻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梦外江歇都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梦中的她因伤口吃痛,从昏睡中醒来,难抑的痛呼似是惊醒了他。
她对上那人憔悴的眼眸,终于看清了他那清和俊郎的面容。
她听见他说:“你醒了。我是秦王世子闻璆,这是我的挹柳别院。”
她有些不知所措。
床榻之上的江歇于此时离梦,带着满身疼痛和满面泪痕辗转反侧、难以醒来。
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可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挣不开痛感,也挣不开那只手。
闻璆很久没睡这么沉了,那缠绕他两个月的梦今夜并未降临。
他模糊中感受到掌心握住的手似要抽离。
耳边女子的呻吟使闻璆猝然惊醒,“疼…娘…好疼…娘…我好疼…”
看见床上的女子流着泪挣扎,闻璆的心像是被一股不明的力揪住了。
他忙松开她的手按着她的合谷穴为她止痛。
江歇周身疼痛未止,泪水不停外溢。
她借着一双手掌的力量强撑着坐起。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面前握住她的手按揉着她的合谷穴的男子,像极了的梦中那位秦王世子。
“闻璆。”她抑住低泣轻声开口,声音中染上些微喑哑。
“我在。”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隐隐有光穿过翠水薄烟纱窗落在江歇身上。
跪坐榻上的闻璆抬头对上她如月的眸光,似是布衣跪拜他的帝皇。
暗流消退的天明时分,半梦半醒间,江歇望着面前目若朗星、眉分八彩的男子,竟难以分清一切是梦是真。
待江歇安定下来时,已是日出时分。
梦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她抬手以手背抵住额头。
梦中快满十八岁时发生的许多事都能与现实中对上。
只是现实中的此时,她才不满十五岁…那么梦里那些未发生的事会发生吗?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轻揉了揉眉心,而后垂手抬眸,“我为何会在这里?”
疑窦打破了沉默。
闻璆见面前女子柳眉微蹙,不忍看她惊疑,便将自己的梦魇与截车之事和盘托出。
“阿歇,我唤你‘阿歇’可好?”
江歇不语。
“车马扈从我已命人打点好,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会烂在心里。等辰时用过饭后,我会命他们送你回江家。”
江歇听完偏过头去,将手从他掌中抽离,不再看他,也不愿起身行礼。
“民女微贱,何须如此劳动世子?”
“阿歇,我…”闻璆轻叹,自己还是惹她生气了。
“阿歇可知江寰为何让你回京?”闻璆轻声问她。
江歇螓首轻点。
先前她收到了江寰的信,信中说的明明白白。
“前些日子,民女嫁入晋阳侯府的继姊生命垂危,华阳侯让民女入京,以备为晋阳侯续弦。”
江歇的声音有些哽咽,“嘉阳与京中相隔千里,如今继姊已经去世。想必半月后,民女便会被送入晋阳侯府。”
她所说的与他得知的消息别无二致。
江歇一直记得,在江家的那几年里,只有长她两岁的继姊江拂对她好。
她不觉间攥紧了垂在床边的手。
她定不会做那将江拂凌虐致死的畜生的续弦。
她回来是为了杀了那畜生为江拂雪恨。
闻璆看着眸光中带泪的她,心中一顿。
他起身,青丝如瀑般坠落。
“阿歇,我知道你的谋划。只是没了晋阳侯,还会有其他人,江寰支配你的心思不会绝。”
“阿歇,可需要我相助?”
江歇摇头,“民女会亲自动手。世子既猜到,不加阻拦便好。民女谢世子高抬贵手。”
“…好…阿歇,半个月后便是你及笄之礼,允我为你取字可好?”
江歇抬头迎上到他殷切的目光,“世子爱惜赐字,本不该辞。只是世子此举易让人心生误会,误认为世子心悦民女。”
“倘若不是误会呢?”
江歇猝然跌入他灼灼的眸波,不知该如何作答。
“‘津眠’二字可好?”
闻璆想起昨日抱着她从入京之道回来时,斜阳照着皇城外不远处的渡口,天光柔缓,江水悠悠,一派舒和安宁的景象。
“津…眠…”,江歇轻念。
她忆起七岁时娘亲刚去世不久的那个夏末,她被江撰和江拓推入池中。
冰冷的湖水模糊了她的意识,使她渐渐停止了挣扎。
也好,只要睡着了,就能见到娘亲了…
是江家一晏姓门客的儿子晏招救了她。
落水后她病了许久。
江家心慈的老祖母怕家宅不安不愿追查,只是碍于情面,允她挑一个护卫保她平安。
她毫不犹豫地挑了晏招。
离开江家时晏招自请跟随她,江老太太只摆了摆手。
晏招长她十岁。离开江家后的这八年里,晏招教她武功、替她往返各地采买货物。她称晏招为“师傅”,与他五五分账,扶助他入了朝堂…
江歇尽力将思绪从回忆中扯出来,一双丹凤眼定定地望着闻璆,“多谢世子”。
‘津眠’二字很好,能让她死死记住那险些溺毙的曾经。
“世子方才说梦见二十岁时的民女杀死世子,还梦见之后民女不明缘由地惨死。”
“世子担忧梦有因果,不因梦魇与民女生怨,却思量着与民女一起避开那梦魇所映之祸。民女铭感世子仁厚。”
随后她便不再言语。
闻璆见她沉默,便开口道 ,“你醒前一直呼痛,可是梦魇了,与我一样感受到梦中的疼痛?”
江歇垂眸:“是。世子可愿听听民女的梦?”
“愿闻其详。”
“民女梦见梦中自己十八岁时欲刺杀世子,却在秦王府外的陵林中身受重伤,被世子救下。”
“梦中民女重伤初醒时见到世子的情形与方才民女从痛梦中惊醒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若梦为真,因果由缘,也许民女梦见与世子的缘起,世子梦见的是与民女的缘灭,一切无可阻挡。”
“若梦为假,世子则无需挂怀。民女与世子并无瓜葛,两厢安好便是。”
闻璆定定地望着她,“若梦中一切皆为真,而我偏要阻挡呢?”
若我想与你有瓜葛呢?
他握住她垂下的腕,舒开她紧握的拳,看到她的掌心横卧着指甲嵌出的血痕,“我只是想给你个承诺,此生我会护着你。”
“也是为了护住我自己。”
闻璆看她默默垂首敛眉,听见她客气地道一声“民女谢过世子。”
“津眠,无须自称民女,也无须唤我世子。”
“我字竹瑆。”闻璆的轻轻说。
“世子未冠,缘何有字呢?”江歇微偏过头问他。
“我的母妃在我出生后便为我取了字,大抵是盼我早日成人。”
闻璆唤人送药进来,“会有些疼。”他向她手心涂药。
她别过脸去,是有些疼。
若是有茧的左手想必会好些。
“不要再有下次。”
“什么?”她神情讶异。
“弄伤自己的事,不要再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