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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屏锁尽春宵暖 男二与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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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是今晨辰时三刻回来的。
见他回来,卫怀没好气地呛他,“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不光误了点卯,还误了吃饭!”
他不理卫怀。
卫怀以为他生气了,顿感无趣,便转身走开。
卫风定定地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昨夜他出了挹柳院后,便径往洛水边的摘星楼而去。
随后在摘星楼南院的一处房顶上,他枯坐了约有一刻,只定定地瞧着从怀中掏出的一方绣帕。
她会不会不愿意见我?这样贸然会不会显得唐突?
他将帕子捂在心口,抬头望向天边明月。
他甚至都没看清她的样子,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正乱想间,卫风忽然听到房顶下传来一阵东西倾倒与打碎的声音。
他陡然心惊,连忙翻身下去。
灯仍亮着,房门未锁。
卫风推门进去立于屏风后,隐隐看见女子伏在床榻上。
梳妆台已倒。满地狼藉。
“姑娘,还记得在下吗?在下是来归还半月前姑娘的绣帕。”
卫风没有听到应答,“姑娘可是身子不适?可需要在下去请医?”
“姑娘……”
卫风来之前,吟吟被鸨母派来的两个小倌强按着灌了烈药,她以死相逼才阻止他们为她“催熟”。
“姑娘是和月枝一样的傲,不许我们碰。往后还有半个月呢,还请姑娘自己好好受着。”
其中一个小倌轻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救我…救我…”吟吟听到了屏风外传来声音,在榻上难耐地挣扎。
她明白了月枝为什么明知是死也要私奔了。
她全明白了。
卫风听见她呼救,忙绕过屏风过去看她。
她比他想的要更好看。卫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她像是天上该有的人。
可这天上人此刻侧身伏在榻上,发辫已散,只死死地揪住领口,难耐地蜷缩着。
她睁眼望他,杏眼中水光盈盈。
“姑娘,你还记得在下吗?你怎么了?”
“嬷嬷这半月要给我喂催熟的药,之后我便要接客了。”
吟吟此刻神智已经开始崩溃、满面泪痕,娇柔如水的声音诉着万分的委屈。
卫风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住了。
“我好难受……”
最烈的药即使是最烈的灵魂也承受不住。
所谓的自尊、所谓的希望,顷刻崩塌。
唯有挣扎,然后在死亡与屈服二者间择一。
卫风看着想了许久的女子如此痛苦,不由得握紧了拳。
“姑娘,若…需要在下…帮忙…,还请姑娘眨下眼睛。”
吟吟轻轻眨了眼,而后似是认命般紧紧地闭上,不愿再睁开。
泪水自她如玉的脸颊蔓延而下。
卫风以往一直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必须果决与从容。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犹豫过……
卫风记得,直弄到今朝五更天快过,那姑娘在他怀中脱力睡去。
他自己并未脱衣,便直接下榻,自后院翻墙出去。
临河有家医馆,女馆主正睡眼惺忪地招呼伙计们收拾着开门,便见一剑眉星目的男子匆匆忙忙如风一般飘进来。
“病家您来的真早啊,我们刚开门…瞧您不像生病的样子,可是家中人突染疾病?”
“不是疾病。是我的…妻子,可有…可有那…”卫风面上微红,不知该怎么说。
“是为尊夫人买药啊,”女馆主笑道,“您别支支吾吾的了,直说便是。”
“去…红痕的药和克制…欲望…的药。”
门口方才嚎着“困死了”的两个年轻小伙计耳尖,闻言霎时有了精神,相视一眼后捂着嘴偷笑。
女馆主愣了几息,忙说“有…有的。”
而后悄声对卫风说,“可还要止痛和避子的…”
卫风忙红着脸摇头,“暂且不用。”
女馆主也笑了,“看来是还没有圆房。那祝您和尊夫人花好月圆人长久。”
“您给的太多了…”
“您拿着吧。在下还需借您这里笔墨一用。”
吟吟巳时一刻醒来,浑身乏软,身体仿佛是被拆了一遍后重新拼凑的。
地上碎落的东西都被收拾好,梳妆台也被扶起来。
她对镜自照,眉眼间缱绻的春意未消,满身是轻罗遮不住的红痕。
她看见梳妆台上贴条的两个瓷瓶。
瓶下压着一张字条:“十日之后,在下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卫风”。
瓶边放着一块绣着杂草的绣帕。
吟吟将绣帕按放着心口,以手掩面轻笑。
吟吟笑的是,除了她,还有谁能看出帕子上绣的是兰花。
“卫风”。
她念着他的名字。
泪水悄悄爬上了绣帕。
卫风第一次见到吟吟是在半月前。
那日是摘星楼南院新花魁的开盘之日。
卫风那时刚结了世子那边寻人的差,正好得空。
他想着,新花魁开盘必会使得达官显贵云集,正是刺探消息的好机会。
傍晚,他进了摘星楼后,便被小倌迎至堂内。
他自顾自地坐在一边把玩着茶杯,听着身边的贵人们纷纷与先前开盘下来的女子们吟诗作对、嬉笑应和。
天色渐晚,卫风已听到了不少权贵家中乌糟的龌龊事。
右侧不远处的礼部侍郎左拥右抱,哄弄着两位佳人,许诺着要将她们都带出局,贮于私宅,好日夜享乐。
左侧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也戏着一位女子,信誓旦旦地赌咒说只爱她一人。
卫风轻笑,他可是知道这小公子的小妾简直要比尚书府全府的下人还多。
不过,卫风想着,若是他不知道那公子浪荡,单听着那蜜语甜言,怕是会由衷地赞一声“情种”。
卫风身后不远处是班师月余、风头未过的少年将军。
那将军抱怨家中娇妻有孕,怎样软语也不肯为他伏低。
将军想着此地便于寻欢,哪料到这边不似军中随性。即使是开盘下来的女子也得以文传情,磨叽许久才能至后院云雨。
“整这些酸文假醋的做什么?”将军越说越怒,竟一把夺过身边乐伎的琵琶丢开,将那女子猛扯至怀,毫不避人地狎弄起来。
卫风听见动静,并不回头看身后,只是琢磨着差不多该走了。
此时卫风身后的情形十分香艳——
琵琶未奏竟有声,将军未战乃先降。
美人罗裳大乱,身如杨柳摇荡;将军胸襟半敞,汗若骤雨难歇。
卫风余光撇向另一侧,几个方才还酸文假醋着勾搭女子的文人此刻以袖遮面,念叨着这将军竟如此好色。
若他们不像偷腥的猫一样时时抬眼偷瞧,怕是得赞他们是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
卫风正欲起身之时,堂前忽来了位小倌拉长了声音冲众人道:“今日已晚,新花魁在楼上看乏了,先去歇了。欲见花魁的贵人们不用等了。”
“唉,怎么回事?”
“可是等了一天了…”
“这新花魁怕是跟之前私奔被捉回来打死的那个前花魁一样,也是个目下无尘的…”
尽管见不到花魁了,可堂中并无人离开。
卫风留神细听着堂内的一片嗡嗡声。
忽然有一位小倌察觉卫风似乎要走,便小跑到他身边,“客人傍晚时便坐在这里,也不见添茶。这会儿花魁等不到了,您可想要打茶围?”
卫风以为是要给他倒茶,便回身放下茶杯,将一旁茶盖朝下放在茶船上,道一声“劳驾”。
小倌见状,端起斜眼瞄住卫风,“呵,你还真是来喝茶的?”
那小倌霎时扯住卫风袖子,招呼堂前五位彪形大汉。
“这人一点规矩都不知道,怕是又来个跟楼里哪个不要命的约好私奔的,快过来按着他。”
卫风心道不好,堂中人多又不便动手,只好用力扯开那小倌。
拉扯间小倌袖子被甩开,不知什么药粉撒到卫风脸上。
隐约见那几位大汉快拥了过来,卫风连忙猛抹了一把脸,踏轻功出堂。
楼外正门处此时也凑巧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卫风见不好出正门,便绕过主楼,向楼后的南院中奔去。
南院中众多房舍中,只有一间房灯火未熄。
卫风此刻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莫名翻涌起一股燥热,腿脚也沉重起来。
动静压不住了,只好赌一把。
他撬开有灯的那处房门,又从内轻轻一转将锁合上。
卫风进了亮着灯的里间,见屏风后有一女子正对镜梳理如瀑般的长发。
他悄无声息地掠至那女子身边,裳摆旋出轻风。
他伸出手紧紧捂住了那女子的嘴。
吟吟是在月枝死后不久被一帮文人墨客点为新花魁的。
是日正值她开盘。鸨母叫她去摘星楼二楼看客。
鸨母告诉她,虽说是进了南院的按例都卖艺不卖身,但花魁不一样。
花魁初夜的梳拢之资极高。
鸨母说吟吟这些年这么乖巧,定会为她好好挑位贵人。
这月月中起她便要老老实实服药,以便月末好好伺候为她梳拢的贵人。
吟吟看见了楼下堂中有着一手琵琶绝技的嘉懿被一莽汉那般蹂躏,心生悲凉。
吟吟知道,自己马上也会有和嘉懿一样的一天。
从身为罪人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逃不开被玩弄、被践踏的命运。
哪怕学得再好。
鸨母念叨了许久后终于离开。随后吟吟便跟小倌推说身子不适。
回到南院房中后,吟吟对镜解开辫子,静静地梳理着乌发。
她想起她入摘星楼那年才七岁。
曾经金尊玉贵的大家小姐被训斥、被责打、忍饥挨饿、学着那些逢迎与伏低的艳事。
她记得那是进了摘星楼后第五天的深夜里,她凭着一股不知哪来的勇气,偷跑到楼后的洛河边…
几只空船静静停泊在岸,河水中秋月摇荡。
河边只有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蹲着放灯烧纸。
是了,那日是中元节。
她怔怔地看着缓缓流淌的洛河,然后她听见那女孩说:“你是想跳下去吗?我不久前刚落过水。水里很冷的。”
她转身,那女孩站起身望着她。
月色皎洁。
那女孩眸光带泪,像湖水一样。
她抱住那女孩嚎啕大哭。
“莫将红豆轻抛弃,学就晓风残月坠。”
那女孩劝她活下去。
只要进了南院,受文人墨客的抬举,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在黎明前回了摘星楼,所幸有月枝帮她遮掩,她出去约莫两个时辰并未被发现…
如今她已经学成了,在月枝之后被捧成花魁,没想到那生机又渺茫起来。
接客、被蓄养、被凌虐、被打骂、被卖掉、染病、飘零至死…怕是一个都逃不过。
只是她仍旧想感谢那给了她希望的女孩。
她还记得,那身世坎坷的女孩叫阿歇。
她们还是同年同月的生辰,只是阿歇比她晚几日。
吟吟知道,那晚一别,便与阿歇再无见时了。
半月后是她的及笄之日,可她却要接客了。
但愿阿歇能在及笄之日幸福安乐…
思绪飘荡间,吟吟惊然发觉自己的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想来必是歹人,这番怕是免不了一番凌辱。
吟吟的泪如连珠般砸在卫风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