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师父魂飞魄散啦）》陆云霁W

19、线人 唐家老

　　唐家老宅里那处并没有多少书的书房已经有数月没有打开过房门了，抬头往上看，门口牌匾上的“修身养性”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成了“百折不回”，也宣告者书房主人的更换。

　　自从段楼在危急情况下草草接手唐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段楼时刻铭记着唐老的嘱托，对当年事件的实情守口如瓶，同时也把目光放到了唐家前途命运和自身实力的提升上。

　　和当年心高气傲的唐家大弟子相比，现在的段楼可谓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沉稳冷静一丝不苟，在不断磨砺中越来越有了家主的样子。

　　他不再沉溺于想方设法获得他人的认同，而是专注于脚踏实地不断提升自己，同时低调隐藏自己的实力。

　　那久久紧闭房门的书房内坐着的正是第十七次闭关的当代家主。这天他本正和往常每一天一样精修魂术，却被门外人火急火燎的步伐扰了清净。

　　还没等段楼蹙眉，门外的人就已经推门而入，唐家经历过十五年的整治，已经没有这种不懂礼数人了，实在是要通报的事情实在刻不容缓。

　　“哥！哥！”阿木跑得气喘吁吁，伸手扶住身边的门框稳住身形，“醒了！云一鹤！醒了！”

　　段楼猛地从书桌边站起身，匆匆夺门而出往那间客房跑去。

　　彼时的段楼已经脱去稚气，面相愈加沉静，尤其是那双如一汪深潭的眼睛，让人看了就能平静心绪。

　　可就是这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的段楼，此刻去=却步履匆匆，满脸写着焦急。

　　十五年时间太长，长到让他时常忘记了客房和后院还躺着两具活死人；十五年的时间又太短，短到唐老爷子临终前的话语还萦绕在他耳畔。

　　那是的=唐老把他领到那充满禁忌和疑云的后院，他充满迷惘的双眼先是看到了已经僵硬的唐禄林，才又在满心悲痛中看到了仙风道骨的陆无闲。

　　唐老将小不周山一事详细讲给段楼听，段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不知所措，只能控制不住地摇头。

　　在他的印象中，唐贤是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怎么也不可能和魂神有什么联系。

　　但事实确实如此，那个唐贤确确实实变成了古书中描写的那种样子。他身上长袍的每一处刺绣，都在无声宣告着他主人的名字。

　　唐老临终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做好两件事，其一是对唐家的所有秘密守口如瓶，其二是一定要看管好陆无闲的肉身，切记不能有一丝差池。

　　没等段楼将压在心底的疑问刨根问底唐老便先一步咽了气。然后下葬、祭祖、接手唐家等一系列事宜都彻底告一段落之后，数不清的问题又不受控制地返回了段楼的脑海中。

　　那个昏迷的云一鹤怎么办？陆无闲就这样躺在后院？怎么管一整个门派啊，我也不会啊......

　　既然唐贤是陆无闲，那云一鹤是谁？段楼不敢轻举妄动，他隐隐约约觉得能让陆无闲不惜用最后一点魂魄救下的人肯定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一想到自己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还和云一鹤发起的挑战，满心都是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懊悔和羞赧。

　　不知所措的段楼只好等云一鹤转醒再做下一步打算。谁知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五年。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段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上楼的台阶，动作里隐约有了些当年的影子。他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陆一鹤。

　　陆一鹤正扭头看向窗外，听见声音回头，和门口的唐贤面面相觑。

　　和陆一鹤对视的瞬间便令唐贤心下一惊，面前人毫无变化的脸庞让他更加坚信此人身份的特殊性，也让他对当时没把昏迷中的他扔出唐家而感到庆幸。

　　凭段楼对陆一鹤的了解，他大概是会说上一句“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之类的话。但陆一鹤并没有说任何话来调侃，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想问问题的段楼堵了个哑口无言。

　　“唐贤在哪？”他这么问，嗓音沙哑到活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破风箱，让段楼想掰开他的嘴看看这人喉咙里到底塞了多少刀片。

　　段楼想过无数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却唯独没想到陆一鹤会询问唐贤的下落。

　　“唐贤死了。”段楼对他的询问有些不解，“他用自己最后的魂魄解了你的血魂契，千钧一发之际以魂易魂把你保下来了，你不记得？”他问的是唐贤，我这样回答没问题吧。

　　陆一鹤伸出一只手去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似在仔细回忆，片刻后又把手放下来，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段楼。

　　这一眼让段楼想到了阿木曾经捏过的那些人形，那些人形由于制造者学术不精而显得十分空洞，他们往往面如死灰，总之看上去就不像是活物。此时的陆一鹤就和那些人形一般无二。

　　“他死了。”陆一鹤把目光移向自己的手指，低着头重复得出的结论。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唐禄林使用了聚魂阵，也不知道陆无闲就躺在唐家后院里，段楼也在反复试探，不愿轻易说出陆无闲的下落。

　　“你确定他真的死了？”陆一鹤语气冰冷，又好像是坚信事情会有所转机般不信邪询问。

　　但段楼的回答很快打碎了陆一鹤最后一点幻想，“是，埋了十五年了。”

　　客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段楼看着陆一鹤木讷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接着半是询问半是呢喃地说，“我的痣还在吗。”

　　段楼看了看陆一鹤，眉心的那颗痣还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鲜艳夺目，“在。”

　　陆一鹤听见这么说长舒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又一改先前的阴郁，语气里染上了些激动。

　　“那我就还有机会！对了，轮回，再来，我要再轮回一次......”

　　这幅样子入了当代家主的眼，引得他满心惆怅。当年挥挥手就能扬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的那个人是多么意气风发,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云一鹤，你到底是谁？”鬼使神差的，段楼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问题让正在呢喃的陆一鹤顿时安静下来，他愣了愣才缓缓开口，他的答案虽然正好印证了段楼的猜想，但亲耳听到时，还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只存在于神话和传闻中的人，确确实实出现在自己身边。

　　“陆无闲亲传陆一鹤。陆无闲的陆，陆无闲的一鹤。”他这么说。听上去有些神志不清，段楼却听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他的话让段楼犯了难，唐老爷子去世前叮嘱过后院的事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可唐老爷子并没有说过，如果这个人是陆无闲的亲传弟子又该怎么办。

　　说，有违遗嘱；不说，又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当家主太难了，我早就说过我不是这块料了。段楼这么想。

　　陆一鹤看着段楼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燃起了些希望，像人形突然注入了灵魂，“段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随后一个想法出现在陆一鹤脑海中，这年头大胆到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此时的陆一鹤已经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他是这么想的，也正是这么问的。

　　“陆无闲就在唐家？”

　　此话出口，陆一鹤立刻感受到了自己胸腔内猛烈的跳动，让他真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再赌一次吧，反正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苍天终究有情，让陆一鹤在七百五十七年里终于赢了一次。

　　段楼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