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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茶与旧影 秦宅的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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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宅的书房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瓷片与玻璃渣在地毯上铺开狼藉,撕碎的纸页如雪片般散落。秦禹刚踏进门,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就迎面飞来。他条件反射地侧身接住,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啧,爸,这版本绝版了,砸坏了多可惜。”秦禹把书随手放在唯一完好的茶几上,语气吊儿郎当。
秦佑坐在一片狼藉中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见儿子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在对上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眼睛时,满腔怒火又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你还有脸回来!”秦佑最终重重一拍扶手,声音沙哑,“你哥的案子,越来越麻烦了!”
秦禹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走到父亲对面,绕过碎片坐下:“王家来逼宫了?”
“不止!”秦佑冷笑,眼中尽是商场老狐狸的锐利,“他们一边买通媒体煽风点火,一边借着由头,想要西街区那个项目的开发权。这些都好应付,麻烦的是你哥……他好像认命了。”
秦禹沉默地凝视着地毯上的一道裂痕,仿佛要从中看出真相。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良久,他抬起头,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爸,于真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佑瞳孔骤然一缩,凌厉的煞气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阴沉取代。他嘴唇紧抿,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恰在此时,管家轻叩房门通报:“老爷,二少爷,沈警官来访。”
秦佑与儿子对视一眼,挥了挥手。秦禹会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眼底,又变回了那个桀骜不驯的秦家二少。
沈巘站在秦家奢华却冰冷的大厅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微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姿态安静而优雅,与这浮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秦禹站在二楼的旋转楼梯上,左手随意搭着红木栏杆,右手托腮,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巘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讥诮,或许还有一丝被岁月掩埋的别的什么。
沈巘似有所感,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秦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缓步下楼,走到沈巘面前,打破了沉默:“什么风把沈大队长吹来了?”
“我找你父亲。”沈巘的语气平静无波。
“不巧,他不在。有什么事,问我一样。”秦禹转身慵懒地陷进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坐,沈队难得登门,我们慢慢聊。”
沈巘看了他两秒,从善如流地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喝点什么?红茶?”秦禹仿佛主人般招呼,不等沈巘拒绝,便对管家吩咐,“去泡壶最好的金骏眉。”他转而看向沈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没记错吧?你小时候来,最爱喝这个。看来我这记性,还没被酒色掏空。”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沈巘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压下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直奔主题:“于真和秦家铭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不少。”秦禹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就是他和我哥谈过恋爱,我爸不同意,被狗仔拍到曝光,于真被网暴,后来我哥娶了王房依,他想不开,跳海了呗。”
“以秦家的能量,绯闻爆出的第一时间就能压下去,为什么当时会闹得满城风雨?”沈巘追问,目光锐利。
秦禹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嘲弄:“沈大队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难道你没发现,当时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于真,而我哥,除了收获一点‘被迫分手’的同情,名声地位可有半分损伤?”他盯着沈巘看似淡漠的脸,“别告诉我,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还相信这只是巧合。”
沈巘正欲开口,秦禹却抬手打断,语气陡然转冷,连珠炮似的发问:“你问完了,该我了。十年前,你是不是真的挟持过我?我母亲文薇的失踪,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如果她还活着,她在哪里?你接手这个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想借机攀附秦家,还是想替你父亲沈明枫翻案?”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像一头被触到逆鳞的幼兽,强装凶狠,却掩不住深处的伤痛。
沈巘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逼视,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没有挟持你。文姨的失踪与我无关。我接案子,没有你想的那些目的。”他顿了顿,看着秦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其实答案,你心里早就有了,何必自欺欺人。”
“如果……”秦禹猛地灌了一口红茶,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干涩,“如果凶手真的是我哥呢?”
沈巘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红褐色茶汤上,轻轻吐出两个字:“依法办事。”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巘的思绪被拉回到十多年前。那时,母亲叶琦佳与秦佑的妻子文薇是闺中密友,沈、秦两家往来还算频繁。他长秦禹五岁,秦禹出生时,他还跟着母亲去探望过。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五岁前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哭包,却也爱笑。他那时尚有几分少年心性,偶尔会趁文姨不注意,故意吓唬小秦禹:“你妈妈不要你啦!”然后看着那小豆丁眼泪汪汪地四处寻找母亲,又笨拙地去哄。
因为母亲们的交情,他时常被拜托照看秦禹。他喜静,秦禹却像个精力过剩的小喇叭,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彼时秦家待客,总会问喝什么,年幼的沈巘总会一本正经地说“红茶”,引得大人们发笑,夸他“小大人,会品茶”。
那样的时光,终止于他十五岁那年。天翻地覆的变故中,文薇姨失踪了。他也被卷入其中,高烧昏迷数日,记忆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有人催促他去寻找文薇姨救母亲,以及文薇姨最后看向他时,那张焦急万分的脸……
“喂!回魂了!”秦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巘抬眼,对他极淡地笑了一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重回案情:“伍绮的死,我认为和于真有关。”
秦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她的死法太刻意,自杀动机牵强。所有证据都完美地指向秦家铭,反而显得可疑。如果是他杀,凶手的目的或许不只是灭口,更想坐实秦家铭的罪。”沈巘抬起头,目光清冽地看向秦禹,“能做到这一切,并且有动机的……”
秦禹猛地抬起头,额前碎发下眼神锐利,他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打断沈巘:“不是秦家。”
沈巘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起身:“好。谢谢你的红茶。”
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秦禹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不确定:“你……相信我?”
沈巘停下脚步,回望他。那一刻,秦禹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许年少时的影子,那份熟悉的神态让他心头一颤。
沈巘看着他,目光坚定,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相信。”
然后,他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秦家大厅。
秦禹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句毫不犹豫的“相信”在耳边反复回响,在他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预想过沈巘的沉默、嘲讽、或是虚伪的应承,却唯独没料到是如此干脆的信任。这让他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万千思绪,汹涌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