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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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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两碗馄饨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加。”
两位穿着正装的先生坐在街口这家小小的馄饨铺子里,引来不少客人的注意。
馄饨铺的婆婆似乎格外热情:“好嘞先生们,稍等片刻。”
江瑄坐下,从桌上抽出纸巾为宋曳擦拭桌子,宋曳则看了看周围,有些感慨道:“以前我觉得这儿挺大的……”
江瑄眼含怀恋,诚恳道:“我小的时候,也觉得世界很大。”
“世界当然很大。”宋曳将西服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以前我觉得从西街头走到东街口,就算很远很远,两栋房子挨在一块,几乎就能构成一方天地了。而在花香四溢的洋房里弹奏《tears》的omega,大概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了。”
“很奇怪。他一定是位饱经沧桑的造梦者,家中那台时常泛出余音的大三角,应该是他的捕梦网。”
“他用音乐为自己编织美梦,也为我。”宋曳笑得很温柔,连妩媚的眼尾也上挑得轻柔。
他大概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在江瑄这位匿名的爱慕者面前,有多么迷人。
“他与主同在,一直在天上庇佑你。”
老婆婆将两碗馄饨面呈上来,份量依旧很足:“先生们的馄饨好了——这份没有加香菜呢,趁热吃。”老板婆婆似乎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端上来一份葱油饼:“先生们,这是送给你们的葱油饼,我做多了。”
宋曳看着面前的omega婆婆,温柔道:“谢谢呢婆婆,我记得你的。”
婆婆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水光,她有些讶异,又有些感慨。
她轻微点点头,离开时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岁月并没有蹉跎这碗馄饨的味道,消逝掉的那些才是它最引人注目的招牌。
“你不爱吃香菜,我记得的。”宋曳掰开一次性筷子,用纸巾擦拭一番后递给对方:“你先尝尝?”
江瑄没有客气,接过筷子夹了一粒馄饨送入口中。
宋曳问道:“好吃吗?”
“能开二十几年,生意还一直这么好,味道当然不会差了。”江瑄忽地好奇道:“那位婆婆和你认识?”
“算认识的。”
“七岁那年冬天的某一日,我记得,是妈妈发烧了,他让我到街口馄饨铺子的婆婆那买点馄饨吃,我懵懵懂懂地拿着钱就去了,去到铺子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
十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依稀是大年初二。
“咚咚咚——”一位年轻妇人敲着馄饨铺子的门,模样看起来有些焦急。
“刘婆婆,开开门,刘婆婆!!”
这位omega婆婆睡的有些沉了,大概是上了年纪,耳朵有些不好使,连纷闹的烟花鞭炮声都没能将她吵醒。
大约听着楼下店铺外的呼喊声有十几分钟,她才揉揉眼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她略显着急的披上厚实的羊毛外套,竟忘记去拿桌子上仍在振动着的手机。
当然也没看见用她与儿子、儿媳、孙子四人全家福作为屏保的手机显示屏上,亮着许多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婆婆步履蹒跚的下楼,将店铺的闸门拉开,看着门外焦急的女人,问道:“小杨,大半夜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人还在平缓自己的呼吸,目光格外焦灼,她断断续续道:“刘婆婆,您怎么不看手机?出大事了——您儿子一家出车祸了!在来老城街的路上,是一辆大货车,肇事司机,逃逸了。”她艰难地将一段话吐完,抬头看见老妇人扶着胸口,有些摇摇欲坠。
妇人看着亦有些于心不忍,她吞吞吐吐道:“您儿子他,没能撑到救护车赶到现场……”
omega婆婆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好像有一把利刃直直插进她的胸口,叫她无法呼吸了。
“婆婆!我带您去医院吧,您的儿媳和孙子还在抢救室呢。”
婆婆紧张到连手指都在发抖,她着急忙慌地上楼,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铜钥匙,再将自己锁木匣子里的全部积蓄取出。
馄饨店的生意一直很不错,每一粒馄饨的馅都是刘婆亲手调的,味道鲜美,周边的街坊邻里都很喜欢、包括慕名而来的游客。
于是这位勤恳的老妇人攒了不少的钱,这本是她为自己留下的棺材本。如果年纪大了、日子过到头了,也不用拖累子孙,能够体面的离开。
她从不曾想过,这个小小木匣子里的钱,会有这样的用途,会去决定一家人的生死,会成为她与死神拉扯的筹码……
亦没想过,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天。
她掏出存折的手都是颤抖的。
她还有儿媳妇。
还有孙子要救。
她不能倒下的……
如果万事顺意、天遂人愿,她顺利的去到医院,儿媳孙子两人又顺利的脱离生命危险,或许伤痛是会大打折扣的。
她大概是不会认识、并记得一位名叫宋曳的七岁男孩的……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夜,y城下了一夜的雪。
刘婆的儿子、一家三口,无一幸存。
那位肇事逃逸的司机,是酒驾,最终被判了死刑。
夜里暴雪实在太大,路面又结冰,婆婆没能赶到医院见到孩子们最后一面。
在夜深人静的夜里,她从二楼楼梯摔倒至一楼,终于才进了医院。
暴雪并没有延伸至次日,但这位老妇人,在摔倒的那一刻,是多么希望老天能够心慈手软,顺带将她也带走,好让他们一家团圆。
大年初四的那天清晨,宋曳的母亲很不巧的染上了流感,他叮嘱小宋曳到街口馄饨铺子找刘婆婆买两碗馄饨,又特地嘱咐道:“曳曳,婆婆最近心情很不好呢,她失去了自己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omega的目光很哀恸。
“失去?妈妈,什么是很重要的人?”
“嗯……你就是妈妈很重要的人。”
“我懂了,妈妈也是曳曳很重要的人。”
omega温柔地揉了揉他的碎发:“那曳曳,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婆婆一定很伤心吧……妈妈,我知道了。”
小宋曳拿着钱,兴致勃勃地走出家门,来到刘婆的馄饨档口。
那里一片昏黑,老人跌坐在店铺里,而小宋曳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什么的。
小宋曳微笑而腼腆的朝刘婆招招手:“婆婆——我想要两碗馄饨。”
刘婆没有回应。
那的时宋曳在想,大概是因为婆婆太伤心了,伤心到眼泪哽住了喉咙,才没有说话呢。
他缓缓地走上前,扯了扯婆婆的衣袖:“婆婆,你不要伤心了,以后我天天来找你说话,做你‘很重要的人’好不好?”
下一刻,宋曳被婆婆一把拉入怀中,再感受着对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抱着他、轻轻地像风抚过他的头发般摸着他头。
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掉在宋曳小小的脸上。
“婆婆乖,不哭了。”
这位年岁将近六旬的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抱着怀里的孩子冲出了档口。
其实在小宋曳走进来时,就感觉到铺子里的空气是十分窒息的……可他硬撑着,直到被带回到有着新鲜空气的世界里,也还在强撑着微笑,笑给那位婆婆看。
他的脸颊泛着醉醺醺的红,带着微笑昏迷了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天清早,omega婆婆开了店里所有的煤气闸,想要自杀……
而他也差一点,和那位慈爱的老人一起,死在街口的馄饨铺子里。
人们有的在谴责,有的则在怜悯,可小孩子懂什么呢?
何况他有着全世界最好的母亲,他凭什么去责怪一位什么都没有了的、可怜的老妇人呢?
没想到十年了,刘婆仅是看了一眼,便将他认出来。
那位omega婆婆每天都在等待着那位七岁的孩子来陪自己聊聊天,或者是吃上一碗自己做的、热腾腾的馄饨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直到小男孩一家搬走……
她再也没见过宋曳。
江瑄看了看那位如今已年过七十的老人,她似乎很有活力,像一棵风吹不倒的老树,恒久的迸发着生命里的韧性:“是你帮了这位婆婆。”
宋曳笑了笑,淡然道:“不,是她救了自己,顺带也救了我。”
江瑄亦笑了:“是你们,救赎了彼此。”
他看着对方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曳想了想,回道:“我想,我大概是不会愿意去到唱片公司的。我有考虑到B大应聘音乐系的老师?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他咽下一口馄饨,接着说道:“我并不想待在家里……那样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其实,他是不想看见家中那位懦弱的alpha,也不想看见alpha的夫人。
一个私生子成日混在他们温馨的家里,自己分明才是最多余的,就像一条游荡在偌大宅子里的孤魂,没人看得见他、也无人对他付诸真心。
alpha的关心不过都是虚情假意,alpha的夫人则更是触及他心上那道陈旧伤疤。
江瑄却道:“你的选择自然有你的道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会无条件支持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宋曳的眼里有几分迷惑,似有层薄雾将他的眼睛蒙住,却拨不开。
那像是异常虚无缥缈的一团东西。
江瑄补充道:“你不必感到有什么负担,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不需要回报的,仅此而已。”
“谢谢……下个月,我有一场钢琴演奏会,诚挚邀请江先生参加,希望你能来听听。”
宋曳驱车回到家中,穿过偌大的法式庄园,两边花坛里栽满了郁金香,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幽香……
宋曳其实是闻不到的,那是这家女主人身上信息素的味道,那位omega似乎格外喜欢这种花。
他停在那栋老宅面前,主动为自己贴上了一道“孤魂野鬼”的标签。
随即冷冷的、目空一切的穿过雕花繁丽的大门、漫无目的地走过还在喷着水的圣母喷泉、越过饭厅、无视过坐上的两人,径直要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