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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竞赛 因长时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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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少年的神色略显得有些局促,右手下意识抓紧了背包肩带,细长的手指向内蜷着,透露着忐忑不安。
阮茵直起身,左跨一步站进过道里,少年仿似得了赦令,单薄的身子像一条鱼,灵活地从椅背和桌沿间穿梭进去。
铃声响了,教室里仍鼎沸着人声,躁动不已。
一中年男子大步跨进教室门,扯着嗓子喊:“都给我安静——”
对于这位资历颇深的班主任,这堆毛头小子心底里多少有些发怵,但私底下都混不吝地起着外号——“老王”。
话毕,不过三五秒,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四周环视一圈,老王满意地踱步至讲台上,开始发号施令:“课代表把五一假期作业都收上来,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自习。保持肃静!”
话刚说完,第一排的课代表纷纷起身,阮茵和叶远径直走到教室后方,从后往前,依次催促。
刚收没几份,就碰上了一个钉子户,阮茵伸手推了推趴在桌上假寐的人,好笑地说:“赖不掉的,快交出来。”
张硕抬起头,哭丧着脸,双手作揖道:“阮大美女,阮大学霸… 我真没写,求放过啊…”
作为常年在班里吊车尾的人,张硕两年间霸榜第一的名头从未被超越,好在为人爽朗大方,和班里的同学轻易地打成了一片。
阮茵默了默,想起自己也“罢写”的光辉事迹,脸一红,轻声道:“那你随手交一本来,待会儿王老师点完数,我悄悄地把它抽出来。”
听闻这话,张硕顿时精神百倍,马不停蹄地在桌肚里找本子。
几步之外的叶远,听见这方的谈笑声,抬眼望了过来,充满探究的眼神却过于直白。
阮茵隐约察觉到什么,还未来得及回看过去,那边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阮茵收好作业册,走向讲台,和叶远擦肩而过,看着少年不知为何有些不快地抿起的嘴角,心血来潮想要逗逗他。
少女抱着一摞册子,斜着身子故意倒向他,叶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用手去扶她,两只手里还不忘牢牢抓着零星几本作业册。
阮茵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调笑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叶远把手收回胸前,乖乖地捧着作业本,眼睛不敢看她,耳廓似乎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粉色。
阮茵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还是这么的害羞。
她怀着仿佛打了胜仗的心情,抬脚走上讲台,将作业册轻轻地搁在讲台上,立刻摆出诚恳的小表情:“王老师,五一放假我有些中暑,今早上都晕倒了,还是刘书记扶我来学校的。”
老王对这个品学兼优的小姑娘向来是偏爱的,听闻此事,忙关心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
阮茵可怜兮兮地垂着眸:“现在好一些了,但是这作业… 还没有…”
老王大手一挥: “嗨~没事,这作业本来就是给这堆娃找点事儿干,否则在家玩七天,人都玩野了!”
阮茵低垂着眼睛,心里偷偷地笑。
婉言拒绝了老王让她早些回宿舍休息的建议,并维持着“尽职尽责”的人设,阮茵抱着清点好的作业册,跟在老王身后去了教师办公室。
老王在前面领着头,后面乌泱泱的跟着各科课代表,一路上浩浩荡荡。
阮茵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将张硕的那本空白练习册抽了出来,卷成筒状,斜着塞进裤腰带里,用宽松的T恤完美罩住。
下楼拐个弯,就是教师办公室,门口挂着“办公室”的木牌,门内从左至右分别呈列着三张四人办公桌,两扇木门推开正对着窗,左右两侧白墙已斑驳落漆,两旁的柜子上摆满了山区优秀中学评级奖状、奖章。
山区设施简陋,镇上的中学生加起来不过二百人,小小一个办公室囊括了从初至高的所有在职教师。
青年人才们总是更愿意去向更大的天地,鲜少有人愿意扎根贫困的大山奉献青春。
阮茵看着这一桌一椅尽显朴拙的办公室,心中涌起丝丝伤感。
前世的自己,曾费尽心机、疲于奔命地发奋,不也是为了终有一天可以摆脱身处这大山的命运吗?
办公室里,戴着无框眼镜而颇显文雅的李老师,正端着盛满了麦乳精的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啜着。
一抬眼,看见自己器重的英语课代表正进门,连声招呼:“放桌上就行,坐这儿,跟我聊会儿。”
阮茵快速应了声,小步上前,陡然见到了恩师,竟一时有些羞赧,放下作业册后,浅浅地在小木凳上坐下了。
李老师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这个小姑娘,长相乖巧可爱,成绩一向优异,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有番天地。
思及此,李老师油然而生一股任重而道远之感,不失关切地问道:“五一假期休息得怎么样?你妈妈身体还好吧?上个月碰见她大早上去割猪草,竟背着又大又沉的背篓。”
阮茵心里抚过一阵熨贴,回答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还好的,我在家的时候多少能帮衬些。”
李老师点点头,从盒子里抽出了一包新的麦乳精,示意她也泡上喝一杯。
阮茵习以为常地接过来,恭敬地道了谢。
不多时,阮茵表面认真地和李老师话家常,心思早飘到隔壁数学老师一桌了。
其他各科课代表放下作业册便陆续回了教室,叶远本想跟着其他同学脚步出门去,却被张老师一把叫住。
“小远啊,”张老师呷了一口大叶茶,慢吞吞地问道:“上次给你说的竞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得了名次,下半年就可以去市重点读高三了。”
叶远不知该如何回应,在这一声声催问中,神色有些无奈。
“我知道,你担心你奶奶… 你放心,我们几个当老师的,还都壮健着呢,会替你照顾好的。”说及此,张老师略停了停,又安抚道:“钱的事,你也别担心,这次是竞赛项目的资助人体恤,杂七杂八的费用都给你包圆了,你尽管放心去。”
听到最后一句,叶远快速瞥了眼邻桌的阮茵,像是突然被揭穿了什么似的,羞赧地把头埋下,嗫嚅着:“我… 我还要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报名都快截止了!”张老师急得眉毛乱飞,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
阮茵心里一沉,猛地抬起头,这么快便来了。
前世的这晚,她因突然尿急,临时拜托了花绵替她送作业本,自然错过了这番谈话。
几日后,她才辗转从李老师口中得知这个竞赛的名额。这个毫无疑问,可以改变山区孩子一生的机会。
当时,欲望和野心冲昏了她的头脑,她谎称叶远已经放弃了参加竞赛,毛遂自荐夺取了这次的数学竞赛名额。
她虽是英语成绩最优,但数学成绩也毫不逊色,再则叶远迟迟给不出确定答复,学校未考虑多时,便替她递交了参赛申请。
她以为,哪怕叶远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依旧会在一年后的高考杀出重围。
尽管镇上的中学师资力量稍弱,但以他的能力,去个双一流也是稳操胜券。
更何况,山区的教育在近几年大受关注,学校肯定会推举他进入优秀学生名单,说不定能一举拿下保送资格。
而自己,只是贪心了一点点,不过是想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而已,又能有什么错呢?
前世,阮茵一次次地这么安慰着自己。
彼时,已远在首都大学在读的她,却听说叶远在第二年未参加高考,缘由不详。
往后的九年,叶远如同在她的生命里蒸发了,再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却是死讯。
他曾在信里隐约地提到,奶奶在他高考前夕因病痛骤然离世,亲人逝世的痛苦,差一点摧毁了他的信念。
那个自卑忧郁的少年,在苦痛中艰难地挣扎求生,在漫长的岁月里,仍保留着一丝对生的希望与善意。
后来,他留在大山里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
在那信中冗长的字句篇幅里,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他曾对自己的爱慕,和无限纵容。
曾以为是他卑微懦弱的习惯性妥协,未曾想,竟是被时光深深掩埋而从未说出口的爱恋。
那一封封厚重的信纸,几乎压垮了她。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对这次竞赛举步不前?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辗转在这人世间?又发生了什么,让他满怀绝望地从山顶一跃而下?
已随风化的过去,阮茵无从得知。
但她明白,这次竞赛的机会千载难逢,上天让她重来一次,她一定要帮他重新走回到正轨上。
阮茵站起身,假装轻松地对张老师笑道:“老师,您就是偏心他,竞赛这种大事都不算上我?”
张老师有些讶异,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那倒不是,主要是数学竞赛名额目前只给了一个,而且你最好的不是英语成绩嘛?
阮茵绕过桌子,拉着张老师的胳膊,开始耍浑:“您再找找路子嘛,名额都是人定的,如果我们学校一次性参加两个,岂不是更有胜算?”
张老师被晃得东倒西歪,嘴上还在迟疑:“可小远这小子犟得很呐…”
阮茵立即接过话头:“他早就答应了,刚才在教室里,他还给我炫耀呢!”
叶远猛地抬头,神色一片震惊,满脸地欲言又止。
这下轮到张老师惊讶了:“他答应了?那刚才还跟我打什么哑谜呢?”
阮茵人精一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他害羞呢!”
听闻这话,叶远把头埋得更低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一番严肃的谈话,被阮茵插科打诨地乱扯些有的没的,气氛反而变得松快起来。
最后敲定了,张老师先去和市里探探口风,名额一旦松动了,就递上两人份的申请。
阮茵耐不住心中的雀跃,和叶远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阮茵…”
刚跨上几步台阶,便听得身后传来少年略显犹疑的声音,阮茵回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山间的傍晚总带着些温柔辞色,金紫色相间的晚霞穿过绿意盎然的树冠、青翠欲滴的草坪,慢慢地映射到这狭窄的楼道里。
阮茵看着散发着暖意的霞光,轻轻柔柔地罩在少年蓬松的发顶,心里一时有些痒痒,想伸出手去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