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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   云南,东江。

      近日天气渐热,大山里的树木向来长势野蛮,向阳坡上端见成片成片地郁郁葱葱。

      住在半山腰家的刘书记,如常早起洗漱完毕,左手扶着搪瓷杯子,右手高高地提起热水壶,沸水乍一入杯,激得杯底中心的茶叶滚滚四散开来。

      泡好了茶,迎着刚冒出小半张脸的日头,刘书记端起杯子、踏着胶底鞋,往上衣口袋里随手塞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出了门。

      循例,今天得巡山一趟。

      村长年逾花甲,身子骨近几年愈发下坡了。这往返一趟近三个小时的活儿,也就自然落到了刘书记头上。

      刘书记尚是不惑之年,精神头儿也足,每日兴致勃勃地绕山上山下转一圈,顺带和村里人唠几两的嗑。

      日子长了,村里人都体恤他劳苦功高,总想方设法规劝 —— 巡山,实在不用如此勤勉,这山年年岁岁长一个样,看也不能看出花儿来。

      奈何刘书记一把年纪,偏就这么个爱好,每天仍精神抖擞地端着搪瓷杯子出门,除非遇上刮风下雨,多年来从未间断。

      今儿就凑巧,刘书记刚转悠至山脚处,原想着再走几百米去镇上扯匹花布。晌午着实热得人受不住,买匹新布回家,能给小孙女做条花裙子。隐约瞅见前面小道上躺着一个人影,头正磕在道旁的石墩子上。

      刘书记被唬了一大跳,快步上前,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赶紧检查头部附近有没有溢出血迹。

      “茵茵…快醒醒,这孩子怎么昏倒在这儿,真是…”

      阮茵感到有人推搡着自己的肩膀,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模糊地晃动着重重人影,不住地左右摇摆。

      阮茵定了定神,抬眼细看,虚弱地维持礼貌:“刘叔叔。”

      “诶,还能认人就没大事,怎么突然倒在这儿了,上学是不是太累?要不然去镇上的医务室看看?”刘书记不放心地念叨着。

      阮茵慢慢坐起身子,感觉人清醒了不少,笑着安慰道:“没事儿,昨晚上太热给闷着了,大约有些中暑。刘叔叔,我得赶紧走了,今天要赶去学校上自习呢。”

      刘书记赶紧扶着她,不容拒绝地说道:“我也要去镇上,带你一块儿去,万一有事我还能帮把手。”

      阮茵奈何不过长辈盛情,只得由刘书记半搀半扶着,脚步虚浮着往镇上去。

      这是她重生的第一个周末,时值高二下学期在读,恰逢五一假期末,周日需要返校上晚自习。

      一周前,从家里的那张单人床上睁开眼睛时,她误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被旧时记忆魇着了。

      而手掌下传来的凉席的脉络触感,门外篱笆围着的院落里,母亲正支着家里唯一的大铁锅熬红薯粥,红薯的软糯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是梦。

      她回想起,在收到那个盛满信件的大纸箱后,一连几周,整个人神情恍惚,整宿地失眠、白日里食不下咽,上班更难以专注,终被看不下去的领导勒令休假。

      她定了最早的机票、车票,联系了镇上当地的三轮车贩,想要回一趟山里。

      抵达机场前,正在开车的她突然收到了程夙发来的一则短信,屏幕上面的寥寥字句令她惊愕不已:“茵茵,对不起,我们离婚吧。”

      未来得及思考,前方骤然亮如白日的迎面车灯,刺耳迅疾的刹车声,头部随即遭受到巨创,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她已经回到了十七岁,那个引起她人生巨变的转折点时期,那个如母亲般孕育她骨血的大山里。

      ……

      阮茵看了看将自己扶得稳稳的刘书记,另一只手仍不忘端着他那有些泛黄的搪瓷杯,身着一件白色汗衫和打满了补丁的亚麻长裤,步伐矫健,茶水一滴都没溅出来。

      她悄悄地将大半身子的力量,挪回仍有些疲软的双腿,脚上的白帆布鞋磨得脚后跟刺疼,大约是又破皮了。

      刘叔叔待她向来很温和,数十年的清贫困苦从未打消他对生活地积极乐观,哪怕当初她使着手段掠夺了叶远日夜祈盼的名额,他也未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只是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没事,念书的娃,能走出去一个是一个。”

      思绪纷飞,阮茵的眼底有些泛酸。

      她的过去如此卑劣,又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些人待她的好。

      上天愿意再赐予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面就是镇上了,镇子里仅有一所初、高中一体的中学,学生毕业后需要考去省城的大学念书。当然,这仅针对于成绩相当不错的学生,被高考分水岭分隔而剩下的孩子,便要早早地投入社会,赚钱贴补家用。大部分的普通家庭,会在中考后考虑送孩子上个技校职高一类,美其名曰:添门手艺添碗饭。

      阮茵和叶远是镇上中学的佼佼者,早早地被年级主任和校长重点培养着,势必要助力出两个金凤凰,为校争光。

      刘书记将阮茵送到学校门口,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两个糯米糍,让她留着晚自习饿了吃,再从兜里掏出两张蜷缩成团儿的纸币,硬要塞到她的手里。

      阮茵被这一举动吓得直摇头,慌忙连声拒绝。

      刘书记家,虽算村里条件稍好的人家,但也只是喝得起大叶茶、换季能添一身新衣服,平日里单靠着大儿子在镇上开摩托拉人赚点家用。

      阮茵此番思虑周全,护送自己来学校已给人添了不少麻烦,万万不可再拿人家的辛苦钱。

      好说歹说劝走了刘叔叔,阮茵提着糯米糍跨入校门。入目是学校划作操场的大草坪,两旁分别是狭窄的林荫小道,顺着小道穿行,便可抵达教学楼。教学楼右边,分别坐落着三层高的男、女宿舍。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眼前的曾梦见过无数次的旧情旧景,就这样大剌剌地呈现在眼前。

      阮茵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香的空气,这是她的故乡,这是她一生的来处。

      “嘿!在这儿发什么呆呢?”戏谑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阮茵猛地回头,看见言笑晏晏的一张清秀小脸,马尾高高地扎在脑后。

      阮茵心里一轻,肩膀放松下来,回笑道:“绵绵,你也来啦。”

      花绵耸耸肩,眉眼苦恼地皱成一团,抱怨着:“能不来吗?五一过得好快啊…我还没玩够呢!”

      阮茵笑了笑,没再出声,对这令人久违地抱怨反倒生出一股子亲切。

      花绵拉着阮茵跑回女生宿舍,蹬蹬蹬上了二楼,将尼龙袋子和布包随意甩在空桌上,往小木扎上一坐,托着腮问:“作业写了吗?借我抄抄。”

      听见这话,阮茵顿时有些羞赧。

      自打醒来后,满脑子都是伤感的记忆和重获新生地狂喜,作业这种芝麻大点的事,早就抛到九宵云外了。

      更何况,都过去十年了,谁还能记住五一假期作业!

      几秒钟后,向来被各科老师偏爱、标榜为学习标杆的阮茵,声细如蝇地憋出两个字:“没写。”

      “什么?”花绵不可置信地喊道。

      阮茵心一横,提高了音量: “没写!”

      花绵顿然感到两眼一黑,无异于天塌了。

      ……

      直到进入教室前,阮茵一路都在忍受着非人般地搓磨,从花绵口中的“好学生也堕落了”到“待会儿可怎么交差啊”中度秒如年。

      还未到傍晚六点,教室里已坐满了七八成的人。

      花绵一进教室便松开了阮茵的胳膊,飞似地奔向课桌,寻求新的大腿助攻去了。

      阮茵看着室内一张张熟悉而青春洋溢的脸,心中似有万语千言,想说些什么,却又按捺下来,径直走向第一排左侧靠着过道的位置。

      她将桌肚内的课本敷衍地整理一番,语数外习题放到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笔盒,有些无所事事。

      时间尚早,右手边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他上自习本就来的晚,”阮茵内心默默地念叨,下一秒收回了眼神。

      等了快半小时,一双洗得发灰的旧布鞋出现在余光内,往上是卡其色长裤,裤腿有些短了,漏出纤细白皙的脚腕,笔直的双腿被裹在不合身的裤子里,倒撑得裤型有棱有角。

      “阮茵,可以让让我吗?”少年干净而略显稚气的声音响起,语气稍显卑弱。

      阮茵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一股子像是胸腔堵塞了棉花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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