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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 首都今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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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早了,街边尚留着未被工人清扫干净的落叶。
天灰蒙蒙的,阮茵拢了拢肩上的围巾将下半张脸捂的严严实实,帽檐拉得极低,将整个额头罩住,仅露出双眼,顶着风执着地向前走。
长街尽头拐角处便是邮局,邮局门口伫立的柏树摇荡着绿意,仿佛并不受这凛冽寒风地摧残。
阮茵推开邮局的双向玻璃门,一股绵绵暖意霎时铺面而来,冰凉的手脚也开始回暖。
未耽搁片刻,阮茵疾步行至接待处,掏出证件,示意工作人员前来取件。靠着柜台边,她忽然有了片刻的失神,虽然来件人已致电知会过,但尚未知这份跨越上千公里的寄件有何缘由。
工作人员很快提来一个半米高的纸箱,棕黄的硬纸壳被明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侧面是白底黑字的邮寄单,像一块硕大的口香糖粘在外套上。
阮茵抱着大纸箱走出邮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纸箱沉甸甸的,环抱着隐约觉得手臂有些发酸。
正走到街边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口袋里传来一阵手机地震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丈夫程夙。
“茵茵,妈今天让我们回老宅吃饭,你发我一个定位,我来接你?”
阮茵拒绝的话本已涌到嘴边,但出口时却应了下来:“好。”
与程夙结婚已过五载,从最开始热恋的荷尔蒙悸动,已缓缓更跌至平淡如水的相敬如宾。两人一直没有要孩子,公公婆婆心急如焚,但怕刺激到小两口的逆反心理,总是旁敲侧击地试探。
回老宅,估计又是一次饱含长辈深意的鸿门宴。
每每想到这里,阮茵总是感到身心无比疲惫。
生活就像是一场升级打怪的游戏,孤军奋战无疑是异常艰难。好不容易寻得一个方方面面契合的队友,仍有多重掣肘的繁琐日常,更遑论再接纳一个全新的生命。
阮茵对此,向来没有自信。
十五分钟后,程夙将车停在路边,阮茵快步上前将纸箱放进后备箱,将自个儿塞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一气呵成。
程夙有些好笑,伸出手捋了捋阮茵额前的碎发,浑然一位细致体贴的模范丈夫。
一路上,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车内便陷入了默契的沉默,只剩下车内导航毫无感情色彩的提示音,程夙保持着开车时地专心致志。
车稳稳地停在老宅负一楼,阮茵提着单肩包,跟着程夙迈入室内直达电梯。尚未抵达二楼时,已闻得室内一片高声笑语。
刚迈出电梯,笑声戛然而止,阮茵习惯性抬眼,看见公公婆婆,及几位长辈亲戚环坐在黄花梨圆桌四周,而桌上不过几道家常菜,未显丰盛。
阮茵心中咯噔一下,这不是赴宴,这是一场“重要会谈”。
待程夙、阮茵接连落座,公公按规矩起手动筷,其余人也象征性跟着起筷拈了一两样到碗内。
尚未来得及把牛肉送到嘴里,婆婆的声音乍然从侧方传来:“茵茵啊,这次叫你们回来呢,主要还是聊一聊后辈的事。”
阮茵的心里涌起一股凉意,疲倦地闭了闭眼,忽而感到方才拎过纸箱子的手臂愈加泛酸。
婆婆并未察觉阮茵的异常,继续道:“当初同意你和小夙的婚事,我们也是表过态的,咱们家向来传统且更看重子嗣。”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继而开口道:“小夙的意思,我们也问过了,他本人是支持让我们近几年抱上孙子的。”
听到这里,阮茵骤然抬头,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夙,心底升起一片骇然。
婆婆的训诫仍未结束,只听得那诛心的字句在耳畔响起:“你也别怪婆婆说话直,听说你是想做那什么——“丁克”?以往其他事,我们一直是由着你们做小辈的意愿,但这事儿,是万万不行。”
待缓过最初震惊的那股劲儿后,阮茵回了回神,开口问道:“那依您的意思… 我们现在必须开始备孕吗?”
程夙皱了皱眉,因她这句明显不够恭敬地提问有些不快,连忙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
婆婆倒不甚在意,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小勺鸡汤,回道:“你们如果愿意,那是再好不过的。如果不愿,我们也不勉强。但人各有缘,小夙这年纪也耽搁不起。”
阮茵听得快气笑了,仍是按耐住掀桌而起地躁动,礼貌地答:“好的,妈… 我会好好考虑的。”
一顿晚餐,不欢而散。
不等程夙抛出再陪陪父母的请求,阮茵连夜一个人驾车回了公寓,内心堆满了憋屈。
草草沐浴完后,阮茵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慢吞吞走进客厅,瞥见被留在玄关的黄色纸箱,才想起自己把这事儿竟忘得一干二净。
她进厨房找了一把剪子,三下五除二将纸箱拆开,囫囵翻个儿一倒,一叠叠信件似雪花般泄出,扑得满地都是。
阮茵随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封,拆开信封,内里的信纸有些泛黄,彰显着承载了数载年头的历史感,
她心不在焉地展开折成扇状的信纸,打算粗浅浏览一遍了事。
仅扫至第一句,她瞬间坐直了,背脊逐渐变得僵硬。
信的内容不长,更像是写信人的日常随笔,往下看,落款处一片空白。
阮茵呆滞了几秒,起身将厚重的信堆扒开,疯狂地找寻着什么。
终于,在被其他信封层层叠叠掩盖的底部抽出一封,阮茵捧着它,手指竟有些颤抖。
这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信封,不厚,扉页上是两行清秀而不失洒脱的字迹:
我曾送光明跃出此间寂寂茫茫。
今日,我愿永藏于山底,守护她。
落款:叶远。
阮茵忽感到脑袋千斤重,浑浑噩噩地起身,跌撞地扶着墙往沙发处走,摸索了片刻才寻到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找出那个未存入通讯录的陌生来电,回拨了过去。
……
山里人都歇息得早,村长家早早地便睡下了,接到阮茵电话时,语气中不乏被扰好梦的怒意。
“谁啊?烦不烦呐… …哦,茵茵啊… 你收到信了吗?…是啊,挺突然的,遗物我们都整理好了… 信好像是专门写给你的,你就收着做个念想吧。”
后面的话,阮茵没太听清,嗫嚅地依靠本能回应着,连电话断开都没什么反应。
遗物?这些是遗物?
阮茵踉跄地往玄关一步步挪动,腿上却突然失了力气,一下跌在那堆厚厚的信纸上。
充盈的空气将一摞摞信纸撑得蓬松柔软,阮茵的膝盖和胸腔被轻轻地缓冲住,似是一个温柔又无奈的拥抱。
她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丝丝缕缕地回忆着,竭力想要从中抓出一点漏洞。
而村长的解释,简短而清晰,一次次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开她的侥幸。
在叶远带的最新一届学生从村小毕业后,在一个安静的傍晚,他从山顶一跃而下。
他的遗体,在次日清晨被村里人巡山时发现。
因他生前拮据,村里人好心凑钱为他操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村中大大小小皆怀着敬重之情来替这位“叶老师”送行。
遗物,由村里人商量后妥善处理,与他一齐长眠在那个山青水秀的迎风坡底。
阮茵拾起一封封信陆续地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双手不住地颤抖,胸腔仿佛被棉花堵塞着,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她蓦地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彼时的自己即将迎来全新的人生起点,颇有些骄矜地看着他,嘴上毫不示弱:“成者为王败者寇,我想要的,抢也要抢来。”
彼时的他,侧着脸看向山涧,金沙江静静地流淌,微风拂过他的额间碎发,却没有带来只言片语。
世事无常,十年后,再次听见他的消息,却是天人永隔。
尘封的记忆霎时呼啸而来,恨不得撕裂她的伪装,恨不得击碎她努力十年争抢来的浮华面具。
在那混沌的记忆中,那桩桩件件暗藏了历史原貌的草蛇灰线,细细的、脆弱的,在今日今时强势地串联开来。
那些欲言又止而终未说出口的心事,那些纵容而温柔的数次妥协。
她曾以为,他会终其一生地恨她、怨她。
又或许,纵使失去了某次机会,他仍能依靠着自己逆风翻盘,磕磕绊绊地,终究走到她的眼前。
可她没有等到。
十年了,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