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思过 ...

  •   亦真独自来在徐文广府邸,家丁看见三皇子到访,赶忙施礼而后将其迎进门。亦真询问先生近况,家丁说徐大人还在卧榻休养,随之来在卧房门前,亦真劝走准备通禀的家丁。可他徘徊门前许久,却不敢出声,转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天边的月亮。他虽未听说礼部雪片一般的奏折,可今夜孟谦的态度却让他有不好的预感,一切似乎都已无可挽回。
      少年心中泛起彻骨的恐惧,他从未有如此害怕的时候,四方孤立无援,前路一片灰暗。月光照着迷茫的少年,他望见地上的光影想起南郡的从前。此刻,他迎着夜风,望着夜空,好似无家可归的浪子,满腹哀愁引得眼泪模糊了一切。
      一夜到天明,无眠的人却不舍送走月光。
      李彦清早接到陆云乾的来信,内容言简意赅,陆苍林和李彦再不来医馆,以后就永远不要进门了。
      陆苍林知道今天是真得躲不过去了,跟师叔感慨,“初一过了,总有十五!”两人相视,不禁苦笑,准备面对暴风雨。
      徐府里,徐文广的小妾刚要服侍老爷洗漱,看见门前的少年坐在石阶上吓了一跳,“公子!”两个小妾还不知眼前的少年是三皇子。
      房门打开,一声吱呀的声响,徐文广披着外袍站在门前。
      少年站起身来,星目通红,哽咽不知所言。
      徐文广意外,“三皇子……”
      小妾慌忙跪地施礼,磕头道歉方才的冒失。亦真缓步上前,扶起她们,二人颔首不敢抬眼,“多谢皇子。”
      三皇子回头跟先生施礼,阻拦他责怪家丁,“昨夜来访,听见您休息了,不想打扰,所以我不让他们通禀。先生莫怪他们。”
      徐文广匆忙洗漱,而后屏退了其余人,让三皇子随他进屋。
      宫里的朝会简短而安宁,孟谦和赵括刚要松口气,谁知众人离开武英殿的时候,连公公忽然小声传来陛下的口谕,“赵大人,孟大人,两位留步,陛下有旨传两位去书房觐见。”
      他二人四目相对,微微点头,意在见机行事。
      书房里,陛下神色凝重地翻看最新的奏章,多半是各路批驳三皇子的参告,太子站在身旁亦是眉头紧锁。
      两位大人走进书房,见此情景,施礼的话都讲得有些颤抖。
      陛下挥手示意起身。
      两人起来以后,垂首以待。
      陛下将奏章扔下,厉声问道,“赵括,你先说说,参奏三皇子的这些事情是真是假!你知不知道!”
      “启禀陛下,皇子在广济路与魏林泰起冲突的事情为真,臣确实知晓。其余参奏,有待查证。”武英殿到书房的路上,两人已经低声商议过,只能认下广济路的冲突,其余的事情必须否认!
      “有待查证……”陛下冷笑,“你能查证吗?”
      赵括额头冒汗,不敢抬首,亦不敢随意答复。
      “那你说说,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群臣激愤,才能挽回皇家声誉!你们礼部之前都在干嘛!”陛下的音调愈发高,忽然拍案而起,吓得赵括跪地认罪,“臣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此时,太子自然要站出来,“父皇,三弟毕竟学习礼仪的时间不长,犯错在所难免,而赵大人这几个月接连忙于诸多典仪公务,应接不暇,恳请父皇开恩宽恕。”
      “那秋儿,你来说,该怎么处置呢?”
      “儿臣觉得三弟一直跟随徐文广先生学习,学生之失,应当由师者定夺。”
      孟谦安静站在旁边听着,暗道太子的对策竟与袁哲不谋而合,看来唯有徐文广才能平息众家之怒。
      陛下起身准备宣徐文广进宫。
      赵括侧目孟谦,孟谦微微点头示意,赵括开口说道,“启禀陛下,徐文广先生得知皇子失礼,亦是心中难过,前几天卧病不起,还不知身子骨恢复了没有。”既然已经受了陛下责问,坦诚相告好过遮遮掩掩。
      陛下闻言不禁冷笑道,“徐先生一代鸿儒,竟能被气得卧病在床,他萧亦真这样的学生还真是天下难找啊!”
      太子还要求情,陛下立马挥手,“罢了!秋儿,你去传朕口谕,三皇子不听教诲,失礼在先,责令禁足徐府。学生之过失,由师者处置,待徐文广先生痊愈后,自行发落!”
      太子应声答复,而后离开书房去徐府传旨。
      陛下看了赵括一眼,“起来吧!”
      他走上前,递上礼部高仁时的奏章,“赵大人,你们礼部下属都看不下去了,写了一封参告三皇子的奏折,你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呢!”
      赵括继续低头认错,“臣有罪!”
      “这优柔寡断的性子怎么就甩不掉了呢!”陛下又冒起火气,看见赵括卑微地俯首认罪,磕头磕得响,陛下没有继续苛责。他竟忽然想起当年战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军师。他一直不解,崖山一战之后,麾下的赵括和皇甫少卿都像换了人一样。皇甫少卿的失落倒是可以理解,谁让人家悍将梁泊昭关键时刻一骑绝尘,百战百胜,反攻南嘉,歼灭北狄,攻城略地,直驱洛水。原本由皇甫埋伏半路剿灭北狄的战策全无用武之地,假死的皇甫将军彻底埋没于寺院中。而陛下受困白山,又是兵贵神速的霍子初及时营救,奠定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战。自此,皇甫销声匿迹,全然成为一个虔诚的僧人知南,真可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可赵括是因为什么变得畏首畏尾,实难理解,在南嘉死的是杨生夫妇,怎么赵括的魂儿也跟着丢了。
      赵括继续认错,孟谦跪地说道,“启禀陛下,是臣失责在先。皇子自幼随臣生活,臣却从未教过礼仪规矩,才酿成今天的过错,还请陛下降罪!”
      陛下将手里的奏报递给孟谦,“那你看看这个!”
      一封密奏,参告三皇子辗转风月地,还与民间姑娘授受不亲。孟谦不禁后背发凉,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铁骑的密报,因此不敢抬眼,愁眉紧锁地望着奏报里的字眼。里面并未记录沈无涯与亦真的对峙,孟谦急速思量,倘若铁骑奏本,应该不会隐去那段对峙。
      “凭你这么多年对亦真的了解,你说这事儿是真是假!”陛下竟然平静地询问,未见愠怒。
      太子离开书房后,先去找袁哲大人,让他将陛下的旨意转达给各家官员,而后去徐文广府上传陛下口谕。
      徐先生跪地参拜,太子急忙免礼,“先生,父皇口谕,待您身体康复,三弟越礼之过,交予您发落。”
      徐文广不曾起身,伏地悲叹,“臣辜负陛下所托,实为罪过啊!”
      三皇子看见徐先生呼喊得那么悲痛,担心他刚刚恢复的身体又受影响,赶紧扶他起身。
      太子看见三弟憔悴的脸颊一片苍白,轻声说道,“亦真,父皇责你在徐府闭门思过。”
      萧亦真随之跪地,“遵旨。”
      太子轻抚他的肩膀,“三弟,你在徐府照看好先生。”
      亦真微微点头。
      “起身吧。”太子离开。
      萧亦真不知这是否代表风波告一段落。他扭头望向徐文广先生,看见先生唇色泛白,亦真担心,上前伸手听脉,脉象些许暗沉,亦真想喊人熬药。
      徐文广摇头,亦真劝道,“先生身体要紧!”他的再三坚持让徐文广喝下一碗药。可陛下的旨意却仍旧让徐文广愧疚,学生有过应是老师失职,而陛下却未曾怪罪,怎堪圣恩。念及此处,徐文广竟潸然。
      亦真不明所以,“先生……既有陛下旨意,我听凭您发落。”少年看到满头华发的老人几次因他泪流满面,心有不忍,拾起桌前的绢帕轻拭先生的泪水。
      “三皇子……”徐文广很困惑,这个心地善良的皇子为何会做出那么多荒唐事,他径直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此时的徐府书房也燃起一柱清香,屏退其他,只有师徒二人。
      亦真抬眸,望着那缕薄烟,轻声说道,“我动了真心,而后便是罪责满身……”少年眼中含泪,将从前的故事坦诚相告。
      黄昏的时候,清香燃尽。少年的故事也说完了。徐文广思忖良久,可根深蒂固的观念依然坚定,父母之命的礼法万万不可逾越,又何况是圣命在先,“皇子,自古婚姻之事唯有遵从父母之命,不可私定终身。”
      少年望着熄灭的烟火哽咽道,“可我做不到……”
      徐文广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因为从民间忽然走入天家的皇子该如何面对曾经在礼法里未曾说明。他只知道,他不忍心责备眼前坦诚的少年,更不忍心将一切罪过全然扔在这个少年身上,唯有沉默。
      朝阳再度升起的时候,徐文广只是将礼法书籍再度交给三皇子,让他好生学习,没有任何发落。亦真直觉这件事没有这样容易就过去。
      一连三天,亦真每日继续随先生在书房读书,礼法还是那么让人容易打瞌睡,可他必须打起精神,不敢让先生动气。
      第四天,徐府门前来了两位客人,亦真认出其中那个身披绯色官服的是荣记酒楼替自己结账的袁凯,另一个少年身着长衫,身形魁梧,亦真看着眼生。
      袁凯摘下玄色官帽,郑重施礼,“拜见三皇子,拜见徐先生。”随他一起来的少年一起跟着跪地施礼。
      起身之后,袁凯道明来意,“卑职奉礼部主事赵大人之命前来护佑三皇子。”
      旁边的少年说道,“赵琦奉父亲之命暂代皇子的伴读。”
      三皇子颇感意外,“你是赵赫的弟弟……”他不解怎么伴读从赵赫换成了赵琦,刚要问赵琦一句,赵赫人在哪里,却先听见徐文广吩咐,“赵琦,这些时日每天都会在晨间安排课程,你侍候皇子,不可出错。”
      “是!”赵琦答得很痛快。
      亦真只觉赵琦这是往火坑里跳,他猜这次是赵赫不敢来挨板子,只好勉强让弟弟代为受苦。
      “你……”亦真看见袁凯,不知他为何被舅舅安排。
      袁凯猜得准皇子的意思,立马回复道,“卑职是礼部员外,偶尔帮着大人们做些执笔公务。”袁凯虽是吏部重臣的长子,却在朝中最没地位的部门担任最没存在感的官员。大家私下里嘀咕说这是袁哲的牺牲,让袁凯成为他铁面无私的招牌,可不论动机如何,袁凯一直不得升迁是事实,谁都得称赞袁大人一句高风亮节。
      “礼部……员外……”亦真不敢置信,“你是礼部的?”
      “是……”
      三皇子觉得不可思议,难怪他不曾听说过袁凯,礼部的员外平常连朝会都没机会参与,说是执笔公务,不过就是跑腿的卑微工作罢了。
      徐先生召唤下人安排两人在南厢房先行休息。亦真跟去厢房,看见赵琦刚要行礼,立马阻拦,“不必拘礼。赵琦,你哥他……”他其实想问赵赫是不是以后都不再做伴读了。
      “我哥他被父亲责罚了。”赵琦说道,“正在家里养伤,所以我来为皇子伴读。”
      “为什么啊?”
      “父亲说他没有好生督促三皇子读书。”
      “他……”亦真皱眉,“舅舅怎么能这样不讲理呢!我一直在刑部跟随亦清查案,没有时间去上课,跟赵赫有什么关系!”
      “诶……三皇子,你有所不知……”
      亦真转身,看见未关上的厢房门旁倚着袁凯,他继续说道,“皇子在读书期间犯了任何错,不论课上课下,那都是伴读受罚。”
      “这是什么道理!”亦真着急得面红耳赤,不禁担心孟然,“我看你们也请辞回去吧,我不想牵连你们。”
      “在下不是伴读。”袁凯笑道,声音爽朗,“在下是护佑皇子安危。”名为护佑,实为监督。
      “我有什么危险啊!”亦真苦笑,“徐府这么安全!”
      “我虽学问不及兄长,可终归会努力陪伴皇子读书。”赵琦说道,“还请皇子放心。”
      亦真耐心解释,“赵琦,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讨厌读书,经常犯错,你哥已经因为我挨过那么多责罚,我不愿意再连累你。”
      赵琦却是比谨慎小心的赵赫豪迈许多,他晃晃粗壮的手腕淡然说道,“皇子放心,在下学武出身,不怕挨打!”
      “就是!”袁凯跟着说道,“习武之人,还能怕痛嘛!”
      三皇子打量袁凯,“你也是习武出身?”
      “三脚猫的功夫而已。”袁凯咧嘴笑道,“可我不怕挨打。”
      “我已经欠了你的钱,不想……”
      袁凯立马阻拦,“皇子哪里话,请您吃顿酒,是我袁凯的福分!”
      “我尽量用心上课,不让你们受牵连。”亦真觉得苦涩,他离开厢房,望着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牵挂孟然,而后想起灵儿,不禁唉声叹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