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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风起 ...

  •   惹了一肚子火的国舅爷趁着夜色离开了老宅。第二天,他直奔云州的再回首酒楼赶赴朱太守和曹都尉的邀约。
      朱太守斟酒,曹都尉夹菜,两人都很是识趣地避免提及江大少的事情,可气儿还没消的国舅爷径直说道,“听说云州书阁出事儿的时候,我家大少也在跟着闹?”
      曹都尉用筷子夹起刚炖好的新鲜丸子递到国舅爷的碟子里,放下筷子点头道,“国舅爷宽心,早就风平浪静了。”
      “我家那个大少不听教诲,不知礼数,想来是没少给你们找麻烦,辛苦二位了。”国舅爷客气说道。
      两人立马坐不住了,赶紧起身施礼,“国舅爷折煞卑职,我等怎敢担待国舅爷这番言语。”
      国舅爷扶起他们,摇头感慨,“我多在京都忙于政务,云州来得愈发少,他还有什么荒唐的事情,你们尽管与我说,千万不要替他遮掩,知道吗?这个逆子再敢放肆,我绝不轻饶!”
      两人立马对了眼色,心里盘算着国舅爷不待见江大少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都把江齐陵扔在老宅不闻不问,而今因为云州书阁的事情闹到京都,他才重返老宅。虽然听着像是老子找儿子算账,可他们还是得掂量言语,毕竟人家还是亲生父子,既不能让主子听出他们有隐瞒,也不能说得太过难听,所谓话到嘴边要三思。
      朱太守先说道,“其实大少是一副古道热肠,他自幼跟随梅家长子梅颖轩在书阁学习,眼看书阁被拆,难免有些情绪,冲动一些。”
      “可我听说,他还跟江湖人士打起交道。”国舅爷饮下一杯梅酒。
      朱太守看了曹都尉一眼,曹都尉会意,立马说道,“国舅爷,大少当年伤风,朱太守特意安排沈家大夫去照看,自此大少感念沈家,所以时不时跟着去走走镖。”朱太守撩起衣袖给国舅爷再斟一杯梅酒,心里却有些发虚,不知江大少跟他爹见面说过这事儿没有,当年那大夫可不是他叫去的,不但没叫大夫,他家俩混蛋儿子还打伤人家江齐陵。
      “大少性情耿直,又要强,我们想派人送些银子,全都被他拒之门外。”曹都尉继续说道。
      “他除了掺和云州书阁的事儿,还惹什么祸了?”国舅爷问道。
      曹都尉确实也回想不起什么来,“回国舅爷,真没有……哦,上次有京都的人马闯了云州的宵禁,跟我的人动手,是大少出面让他们走了,我已传信给江二爷。”
      国舅爷微微点头,又望向朱太守,“还有吗?”
      太守摇头道,“回国舅爷,确实没有了。”
      再度追问,他二人再度摇头,心里不停打鼓。
      江世杰见状,方才放心下来,看来江齐陵给天鼓盘缠的事情的确没有让外人知道。
      朱太守和曹都尉不知这父子俩到底怎么聊的,不论如何,自己说过的话就得咬着牙认到底,有任何差异都得喊冤。
      国舅爷痛快干杯,三人把酒言欢。酒过三巡,接近尾声,国舅爷留下一句,“云州户部的鲁星甲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们要跟他好生相处。”
      微醺的两人立马清醒,鞠躬施礼,“遵命。”原以为国舅爷此番来云州就会让那个别扭的鲁星甲滚蛋,万没有想到竟然等来了一句好生相处,两人属实感到意外,猜不到主子的想法,只能盘算如何跟这个犟种好生周旋。
      曹都尉说道,“启禀国公,卑职有件事儿还是要请示。那个领头上书的伍惟思回云州了,要不要把他……”
      国公爷立马回复,“案子已然告一段落,从此翻篇,不必再去搭理这帮穷书生。”临行云州之前,国公府上的门客华良就曾嘱咐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进一步纠缠,自生自灭地淡去是为上策,而后书生自然开始聚焦科举的正途。一旦在书生们情绪正盛时继续火上浇油,则会牵连甚广,无边无沿,便是得不偿失。
      朱太守迟疑,“国舅爷,这个书生文采甚高,在云州有些名气,恐怕日后还会惹是生非。”
      国公冷笑,“只要他不得入仕,任他文章盖世,又堪何用!不过是一个心有不甘的书生而已,翻不了你们的天!人往高处走,过几年,云州高中新的状元榜眼,就没人再搭理他了!”
      朱太守点头道,“明白!”
      国舅爷抚着朱太守肩膀,“这回可是太子亲临监修书阁,你们千万打起精神,鼎力协助工部,不得有半点差池,要知道裴旻贪污罪证已然查实,百官自当引以为戒。”
      二人讳莫如深,“多谢国舅爷提点,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江世杰举起杯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梅香入喉,不禁感叹道,“云州再回首的果酒滋味非凡呐,酸甜中夹杂遒劲,真是名不虚传。”
      国舅爷满意起身,朱太守和曹都尉躬身相送。
      国舅爷的脚步忽然顿住,而后转身道,“京都的风波方才停息,恐怕吏治变动要暂缓了……”
      此话一出,曹都尉心凉了半截儿,本来他晋升云州总兵的事情十拿九稳,如今一年来的期待落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属下明白……多谢国公……”
      “这段时间,切记要处处谨慎,耐得住心绪,才会有前途!”
      虽然是一句靠谱的道理,可却难以安慰曹都尉的失落,他鞠躬施礼,送别国舅爷,心里却在暗骂那个一身铁胆硬出头的天鼓,两桩命案砸碎了他的腾达。
      平步青云的梦想前,失落的何止一个曹都尉。
      都督府里的慕业成听闻升任云州都尉的计划推迟,骂骂咧咧地说道,“早晚踏平刑部,还有那个三皇子真猖狂,一定让他跟着吃瓜落!”
      礼部高仁时一样期待落空,得知调动的事情暂停,高仁时难掩低落,却不忘履行职责回禀赵括,“赵大人,礼部连续多日收到各路奏本,指责我等坐视不理三皇子逾矩越礼的荒唐,枉为礼部当差!”厚厚一摞奏折搬到赵括书案前,他无奈叹息,轻轻揉着疲惫的双眸,不用翻看都知道会有多少犀利的批驳。
      高仁时当然理解赵括的纠结,小声劝道,“大人,你看我们要不要也象征性地写一封奏折啊。”
      赵括沉默些许,而后点头道,“写吧。就写皇子逾越礼仪,言辞……中规中矩便好……”
      “遵命!”高仁时看了赵大人一眼,只见其灰头土脸的模样,便识趣退下去写奏折了。他明白这是赵大人的无奈之举,百般指责已然递到陛下跟前,礼部若是还在装聋作哑,恐怕上下官员都没有好果子吃,赵括只能硬着头皮参奏外甥一本。谁让萧亦真当街与高官挥刀相向的场面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坐实的事情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
      而愁容惨淡的赵大人可不止这点烦心事。眼下等待晋升的大小官员都很不痛快,上到曹都尉,慕业成这等显贵,下到各家基层官吏,眼巴巴等了一年的升职调任,而今不知推迟到何时,这等众怒如何得以平息。另外,云州渡桥的案子翻出来,工部和户部上上下下的经手人少不了为裴旻留下的坑而点灯熬油,做好了没有功,做不好便要吃瓜落,心里的委屈不言而喻。而吏部呕心沥血准备的变更调整突然叫停,多少人的努力落空,就会有多少怨恨横生。铁骑更不用说了,因为严商的案子受了不少责罚。而这时候,唯有那个站在众人对面的刑部升职嘉奖。一时间,公平的真相早就轻如鸿毛,阻拦前途的公敌才真正重于泰山。可四皇子当前重任在身,加之他胞兄二皇子在吏部的影响,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但那个在圣旨里一起被嘉奖的三皇子就不同了,他可是众家眼里难堪大任的弱势,竟然也敢跟铁骑和户部叫板,那自然会变为众矢之的。因此,各路参奏三皇子的奏折如雨后春笋一般砸到朝堂。赵括已然焦头烂额,他这个毫无建树的舅爷本在朝中就饱受蔑视,这种时候,除了孟谦,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商议的人。
      身在云州的孟谦收到赵括的飞书却是相对淡然,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唯有无奈叹息。好在工程进度一切顺畅,太子启程回京,孟谦归心似箭,匆忙骑马上路。
      京都虽然暗流不止,可城里却是平静得出奇。国舅爷和慕都督闭门不出,异常低调,就连平日里广开佛门的广济寺都封门了,这般反常的宁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孟家府邸,顾不得旅途劳顿的孟谦急忙唤人沏茶来书房,恭候多时的赵括哪有心品茗,声音嘶哑,“每日参告三皇子的奏章雪片一般,礼部也招架不住了,只能跟着呈递一封参他逾越礼仪的奏折。”
      孟谦哑然,搁下茶杯,却也不知如何应对。
      “铁骑已经把亦真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徐文广。徐先生气大伤身,现在还没完全康复!”赵括无奈,“是我一招错,步步错。”他早已悔不当初,却无力挽回。
      “既如此,便如此吧。”孟谦还是将一杯暖茶递予赵括,他并非有了应对之策,而是自从告别南郡之时,心里便有了走到今天的预感,所以面对重压,唯有平心静气,否则乱上加乱。“我猜陛下很快就会召唤赵大人,到时候,大人实话实说,袒护亦真,适得其反。”孟谦说道,“我今夜去求见袁哲大人,看看他能不能帮帮我们。”
      赵括这才想起孟谦和袁哲的关系,觉得好似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对……袁哲大人……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送走赵括,孟谦退禀了其他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沉思。他轻轻拾起兄长生前的腰牌,不禁眉头紧蹙,两手不停翻动手里的腰牌,目光盯着茶杯里氤氲的热气。回想这一年多来的匆忙与慌乱,似乎一切的被动都在他人的计算中……魏林泰和韩青的蛮横,黑风烈的杀伐,还有清水岩庙所受的牵连,一定是有意安排。虽然他不确定这些安排是慕千扈还是国舅爷的授意,也不能确定这些安排背后真正的目的,可他能确定的是亦真深夜站在礼苑对峙京都的那一刻,就悄然开启了今时的序幕。三皇子也好,赵括大人也罢,包括孟谦自己,他们都是那样势单力薄,在那些精心的安排里跌跌撞撞。而曾经作为父亲的孟谦没有教过那个天家之子如何揣度利害关系,如何周旋各方势力,如何能够明哲保身。他只是温和地诉说世间的善恶,公允还有良知,这些与天家而言,毫无建树的道理。念及此处,孟谦垂眸叹息,他很是自责,在那些毫无准备的意外发生时,他们就把那个坦率善良的孩子猛然推进了天家,这样想来,怎么不算残忍呢。
      深夜,袁哲府邸的家丁轻轻敞开大门,请进了孟谦。四娘心神不宁,跟着孟谦一同造访,走进了袁府的正厅。
      茶点俱全,还有几碟小菜和一壶酒,袁哲一人坐在圆桌前,似乎在等待什么客人。
      孟谦四娘几分讶异,站在偌大的正厅有些恍惚。袁哲笑道,“坐啊,怎么这般见外。”
      两人这才入座,眼神里的疑惑却不曾减少,不知袁哲是不是有其他要等的客人。
      袁哲着手为孟谦斟酒。
      孟谦急忙起身,“袁大人客气了。”他按捺不住心绪,实在没有心情喝酒,“想必大人已然猜到我因何登门叨扰。孟谦实在心急如焚,恳请大人指点一番。”
      袁哲放下酒盅,夹起点心品尝道,“陛下召唤,实话实说就好。实话说得越直白,你们就越安全。”
      孟谦眉头依旧紧锁,“大人,我倒不打紧,可是三皇子他……他该如何是好呢……”他来登门问的不是自己的平安,是为了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能度过难关。
      袁哲迟疑,放下手里的点心,喝了一杯酒,“徐文广怎么说?”
      “他……徐先生他……气病了……在休养……”孟谦低头呢喃。
      袁哲苦笑,想起他在南郡听见皇子的荒唐言语,心中不禁感慨他生来是天家的异类。袁哲又斟酒一杯,“不过都是他们师生之间的纠葛罢了……”
      “怎讲?”
      “如果学生的过失,由师者来定夺,那这就是他们师生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孟谦些许恍然,“那……”
      “徐先生已然卧病在床,皇子就不该随便离开先生身边啊……”
      “多谢袁哲大人提点……”孟谦听懂了他的意思。可他又想起亦真和北镇司沈无涯的对峙,不禁后背发凉,“袁大人,还有件事要如实相告……三皇子得罪了户部和铁骑,即便徐先生有了发落,可他们万一……”
      “国公应该不会妄动。”袁哲斩钉截铁,“现在这个时候,哪怕国公怒气冲顶,他家里的谋士华良也能劝得住他。”
      孟谦安心些许,他还想问袁哲铁骑的纠缠如何破解,却也不敢将亦真跟沈无涯说的那些要命的话再重复一遍。
      袁哲似乎看出些端倪,想起朝中关于三皇子沸沸扬扬的传言,再看孟谦那一脸犯难的神色,自然证实了传言非虚。袁哲再饮一杯酒,思量几番,方才说道,“铁骑……我却也猜不透……”
      他颔首沉默片刻,而后望着孟谦和四娘,“依我看,林林总总的逾越礼仪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眼下最要紧的是陛下可能要给皇子们指婚,天子指婚的命令若是出了差池,有损皇家颜面,外加抗旨不尊,定会牵连无数,孟大人只要想明白这个问题如何解就行,其余的事情,徐先生发落得起。”
      孟谦领会袁哲之意,起身道谢,四娘亦随之起身行礼。袁哲扶起他们,“内弟起来吧。眼下,你必须从容小心。辛苦了!”袁哲握住孟谦的手语重心长。
      孟谦会意,鞠躬道别。
      回家的路上孟谦一言不发,倚在马车的窗边,目光凛凛地盯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皱得愈发紧。临近家门,四娘忍不住问道,“还在发愁吗?”
      孟谦回首,轻轻摇头。
      刚进家门,只见堂屋里灯亮了,家丁回禀,“三皇子来访,公子和小姐在堂屋一起吃茶。”
      兄妹三人从未有这种机会相聚,孟然和孟夏很是开心。亦真跟他们坐在茶桌前,也松下一口气,说他今夜不愿回到皇宫,径直来孟府。孟夏望着那双星目,想起上一次月满之夜的突然相逢,“栀子酒还有一些,皇子……”
      “孟夏……”亦真小声说道,“回到孟家,喊我的名字就好。”
      “名字……”孟夏不知该说“亦真”还是“孟镝”。她起身准备去后院取栀子酒,迎面碰见孟谦和四娘。
      “拜见三皇子。”孟谦和四娘跪地施礼。
      亦真方才轻快的心情一扫而光,快步走来扶起二人,“回到孟家,不必如此了吧。”
      “孟然,孟夏,你们失礼!”孟谦一声怒喝,吓了大家一跳。
      孟然和孟夏一时恍惚,亦真刚要开口,孟谦对着兄妹二人呵斥,“回厢房去跪着!”
      孟谦罕见的怒火吓得二人如梦初醒,匆忙施礼认错,跑回厢房。孟谦面色愠怒仍未消减,侧目摆手,示意四娘也离开堂屋,四娘不敢多言,默默掩上门。
      三皇子目光暗淡,望着摇晃的烛火哽咽,“爹,一定要这样赶我走嘛?”
      “皇子,臣斗胆谏言,徐文广先生还未痊愈,作为学生,此刻你应守在他身旁。”
      “李御医去给徐先生开过方子,先生醒来后看见我就生气,我只好离开他们家。”
      “哪怕你守在他门前,也是你当学生的一番心意,毕竟那先生气血冲顶,是因你而起!”孟谦必须逼他回到徐文广旁边。
      亦真哑然,却也无话可说,几分愧疚,几分伤怀,举手施礼,“多谢孟大人提醒……”转身推门而去。
      夜风骤起,亦真打了一声喷嚏,孟谦追出门,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少年的湖蓝色长袍上。少年停下脚步未曾转身,解下了披风,“孟大人不必送了。”
      孟谦还要再披上披风,“夜里凉。”
      “可我已经没有寒病了。”少年呜咽,而后步履加速,离开孟府。
      孟谦望着那道背影,不禁泪红双眼
      四娘走过来递上绢帕,“你这是……”
      “让孟然和孟夏都起来吧。安排人给陆师傅还有赵大人传信,明日朝会过后去医馆碰面,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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