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重阳 ...
-
重阳节到,家家祭祖,户户插花,晴空悬着各类纸鸢。
赵琦和袁凯因此而告假,先生和三皇子自然应允,亦真没有接到召唤他回宫的旨意,他须继续留在徐府思过,对他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
徐先生安排他对着宫殿的方向焚香磕头,用心祭拜,他想起祭奠太祖的那个黄昏,孟谦带着他去渡口边冲着北方叩首,那时他并不知道细情,更不会想到遥远的宫殿竟与他的命运如此关联。
“今日九九,皇宫里祭祖登高之外,还要在凤楼击鼓点灯。”徐文广瞭望长空,一并跪在地上,举手指向北方,“以祭奠江皇后。”
“这是她的忌日……”亦真呢喃,而后随徐文广叩拜。
皇宫里,众皇亲履行完一系列祭祖登高的礼仪,赵括早已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典仪完成,便可恭送皇亲们回到自己的寝宫。每逢重阳,陛下从不再单独设宴,因为他要带着太子一起去地宫单独祭奠江皇后,赵括遵圣旨邀请来高僧诵经,往常都是广济寺慧远前来,今时陛下却破例宣来云州寺院的知南和南郡的了缘。
他二人打坐于江皇后墓碑前虔诚持诵,陛下和太子一同望着墓碑凝神。
持诵结束,两僧人被请去吃素斋。
太子则燃起三柱清香立于碑前,跪在蒲团上,虽然每年都有敬香,可跪在母后的碑前,泪水却总是难忍,“母后!儿臣来看您了!”萧亦秋对母亲的印象已然随着儿时的记忆一起模糊,他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拉着她蹒跚学步时,那双手温暖如春水。
陛下掏出衣袖里的绢帕,轻轻抚着灰色的墓碑,墓碑不见一丝尘土,陛下却哽咽道,“若云,又到重阳了,你若是没走,该多好啊……”他缓缓蹲在碑前泪如雨下,好在此时只有长子陪伴身旁,他无需掩盖任何情绪,任凭涕泪交错。恍惚间,又念起发妻的模样,虽然赵妃的眼睛与若云相似,慕贵妃的轮廓与若云相仿,可她们都不是他的若云,不是那个陪着他经历失败困苦却依然对他信心百倍的女人。
“若云啊,历经坎坷的时候你一直在,可君临天下时,你却走了,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哪怕给我一次机会也好啊。”陛下落泪呢喃,“可惜那凤楼永远空空荡荡,你若有灵,千万流连一番。”他无数次梦见自己身披龙袍牵着凤冠霞帔的若云浏览凤楼,怎奈天明时分,只剩满心惆怅的自己。
他富有四海,睥睨天下,可就是无法让爱妻死而复生。
“我们的秋儿精进有为,是最为优秀的江山继承人,你可安心。”武皇泪红眼眶,言语却仍旧温柔。
离开地宫,去往椒房殿的路上,武皇还一直拉着太子的手,太子小心替父皇拭去眼泪。
陛下忽然说道,“今时为你再赐一个偏妃,你若不想高调操办,倒也无妨,可这偏妃需及早纳娶。”
“父皇,这……”陛下再度提起此事,太子知道无法再拒绝。
“成亲三年,都不见太子妃生下子嗣,可怎么是好呢!”陛下愁眉不展,“如今不得不给你的弟弟们赐了婚,可朕必须要让你的儿子成为朕的长孙!”
“儿臣遵命。”太子虽心中仍有些许犹豫,可听见父皇如此急切的催促,也不好再推辞。怎奈梁锦儿这两年吃了多少幅药也不见身孕,整天心急如焚,李彦似乎也出不了什么高招了。他明白生子之事很是紧迫,只好听从安排。
陛下脚步加速,太子随之加速却忍不住抚着腰,陛下皱眉,“秋儿,你怎么了!”
“父皇不必担心,儿臣最近只是些许腰痛,或许在公案前坐得太久。”太子解释道,“明天让御医带几副膏药就好。”
陛下立马放慢脚步,召唤内侍,“搀着太子。”还不忘嘱咐道,“近些日子莫要疲惫,早点歇息。”
“多谢父皇关心。”
是夜,凤楼华灯初上,光彩熠熠,闪耀京都的夜空。
而夜色下,却有行人忧心忡忡。
三皇子傍晚就回了厢房,下人突然敲门塞进来一封信,说是方才有个姓陆的公子送来的,请皇子亲启。
亦真猜到是陆苍林来过,看见封面写着紧急二字,自知此事关键,于是他屏退旁人,独自进厢房掌灯拆看。
信里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让萧亦真魂飞魄散。
他将信纸烧了,泪红双眼,却又痛下决心。而后趁着月色,轻声出门,将那个夏天练就的飞檐走壁的本领尽数发挥,翻墙越顶,离开徐府。
荣记后门,陆苍林带着妹妹如约而至,旁边还拴着一匹他刚买的马。灵儿目光坚毅,遥望着远方的夜色。
她知道,她能够等来那个身影。
亦真一路跑来,挥汗如雨。苍林将身上的包袱交给他,长话短说,“这里有干粮和水,还有一百两银子,你们赶紧趁着二更之前出城。”他把缰绳解下交到亦真手上,“赶快走吧。越远越好,逃到古庸先生讲的那些崇山峻岭的地方……”
亦真在接到苍林的信时,就已经横了心,他望向灵儿,拉住她的手,“灵儿,你愿意这样随我浪迹天涯吗?”
灵儿笃定点头,“我愿意。”
那日朝会之后,赵括、孟谦、陆云乾如约汇集医馆。陛下在书房里最终宣告了赐婚的安排,待慕都督的女儿慕小乔嫁给太子以后,择日由礼部拟定赐婚旨意,正式昭告朝廷:国舅爷的女儿江楠赐婚给二皇子,孟家的孟夏赐婚给三皇子,袁哲的女儿袁子君赐婚给四皇子,霍子初的女儿霍长怡赐婚给五皇子,小公主婴宁赐婚给慕都督的儿子慕业成。陛下将孟夏赐婚给亦真倒是让赵括松了一口气,毕竟未来亦真还能与孟家结亲,也算是对他的一丝安慰,而且孟夏替父守孝,三年后才会举行婚礼,可以留给亦真足够的时间接受这件事,已然是万中无一的好结果了。虽然他和孟谦都深知陛下如此安排并非念及亦真和孟家的感情,而是三皇子前途渺茫,重臣避之不及,若是赐婚给其他朝臣,唯恐冷落人心,也只有孟谦才不会有这般落差。随后,陛下对待三皇子被参一事也开了恩。孟谦按照计划将所有荒唐的事情都推到自己的儿子孟然身上,直接说孟家与陆家在南郡结下娃娃亲,青梅竹马未曾受礼法规训,因此逾矩,而后那些是非便顺理成章了。他顺着自己的说法再请求陛下一并赐婚成全。陛下当即给孟然和陆家的女儿陆苍灵赐下婚约。孟谦跪地接旨谢恩,听见陛下恭祝他孟府双喜临门,心中百般滋味,但他在深夜辗转无眠的时候思量过无数次,这是唯一的办法。
叶枫、谈复生还有王有田听闻孟然要跟灵儿成婚,全都大惊失色。陆云乾不给任何消化意外的时间,直接吩咐他们打起精神布置医馆,灵儿和孟然九月十七成婚!三人似有千万个问题憋在心里,可看见陆云乾面色凝重,不敢做声,只敢做事。
叶枫忙着置办嫁妆,王有田跟着披红挂喜,谈复生则挥毫泼墨地开始写喜帖。
灵儿听见赐婚如闻惊雷,面色苍白,泪如雨下,她摇头拒绝这般粗暴的安排,可陆云乾狠心冷下脸色,硬着头皮扮起残暴的一家之主,“婚约在此,你只能听父母之命!”
此话一出,灵儿当时也坚定了出逃的决心,趁着夜里从后门跑出去,到李彦府邸找哥哥帮忙。
陆苍林还没做好回家的准备,再听见这个消息,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爹和孟大人明明都是开明的家长,怎么可能这样安排儿女的婚事。可又听灵儿说赵括孟谦全都来过医馆,确定下婚约的消息,叶枫他们已经开始置办婚礼,陆苍林知道情况危机,刻不容缓,咬牙喊道:逃!
他们兄妹二人仍然不明白旨意的重量,只觉这般荒唐的安排伤害的是三个人,灵儿、亦真还有孟然都难以接受这样的逼迫。因此,他给皇子传信,仓促约定夜里在荣记后门见面,逃出京城,浪迹天涯,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赶紧走……”陆苍林催促,心里只想走一步算一步。亦真也不敢耽误,拱手道谢,而后抱起灵儿上马,奔赴城门。
距离城门几百米的驿站前,孟谦和赵括站在月下。
“你说陛下真得相信那些事情是孟然做的吗?”赵括忧心,“沈无涯怎么会隐瞒他跟亦真的问话呢!”
“信也罢,不信也罢,只能如此了。”孟谦仰头长叹,“我猜不是沈无涯隐瞒了陛下,而是陛下想要这件事尽快收尾,所以才没有进一步追究,大概真得是皇恩浩荡吧。”
赵括觉得有理,否则陛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个不争气的舅爷。赵括遥望夜色,不禁叹息道,“他真得有这么大胆子吗?敢这样逃!”
孟谦苦笑着点头,因为他太了解这些孩子们。当他听见远处的马蹄声响,心中却是苦涩,孟谦垂首,愁眉紧蹙。
灵儿倚着少年的胸口再度听见风的声音,可此时夜风已凉,她感觉到寒意凛凛。少年孤注一掷,却忽然听见一声响彻长夜的口哨,马蹄忽然顿住,仰天长嘶,亦真勒紧缰绳告诉身后的灵儿,“抱紧我!”安抚惊慌的马匹,少年方才抬眸直视前方,只见孟谦和赵括立在身前。
“难怪……”少年呢喃,那声口哨孟谦曾经教过他,关键时刻用来让马停步。
灵儿看见他们,知道一切已经失败了。
少年仍旧不放弃,他抱着灵儿翻身下马,望着孟谦悲伤的目光,他些许哽咽,却仍然斩钉截铁开口道,“你们不要逼我!”
赵括无奈,“孟然和灵儿是陛下赐婚,若敢抗旨,陆师傅一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此话一出,灵儿失去了所有期望,她红着眼睛,垂下头,等待命运的审判。
“灵儿!”陆云乾从夜色里迈步而来,面色冷峻,厉声喊道,“跟我回去!”
“师父……”少年却步,松开了手。灵儿听见父亲的斥责,垂眸无言。
陆云乾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轻声说道,“你太放肆了!简直荒唐!”
亦真祈求道,“师父……”
“皇子,我家与孟家婚约已定,还请皇子成全!”陆云乾也避开了少年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夜色。
亦真后背发凉,夜风袭来,吹打他苍白的脸颊,“赵大人,你是礼部专管嫁娶的大人,为什么就不肯帮我一次呢!为什么!”他愤恨,失望,孤独,委屈,泪如雨下,“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帮我!”
沉默横亘在月光下,只听落叶沙沙的声响。
陆云乾拉起女儿离开,亦真满眼通红,奋力要追。孟谦握住少年的手臂阻拦,“她必须回去,你不要再闹了!”
陆云乾紧紧拽着女儿装作听不见身后的声音,大步流星往回走。
少年望着那逐渐模糊的身影,只觉失无所失,气血冲顶,孟谦还牢牢拉住他的手臂,急得他抬手出招。可他的一招一式都是孟谦所传,又怎会占得上风,瞬间便被孟谦击退。少年踉跄后退,此时,他忽然咽喉发紧,肠胃发酸,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猛然蹲下身来呕吐不止。
孟谦和赵括面容失色,未等上前,少年昏倒在冰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