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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老宅 ...

  •   国舅爷想起从前种种,这一路已然败坏了心情。当他踏入老宅,满心愤慨,两脚踏得青苔染绿的旧木阶蹬蹬作响,木屑碎了一地。门前的石墩已经风化得不成形,江宅的牌匾也已暗淡了颜色,看不清个字样。老宅门口空无一人,闹得随行护卫小厮摸不着头脑,怀疑走错路了。可看见国舅爷上前就推门,他们觉得冒失,赶紧替主子将斑驳的两扇木门敞开,门框几分摇晃,随着一阵秋风灌入前厅,扬起前厅厚厚的一层落叶。
      前庭中央的那棵老榆树明黄一片,庭院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响,两边两间厢房都挂着厚重的锁头,浓重的锈迹包裹锁链,窗户已然被木板封住,板子上积着墨绿的厚苔。国舅爷今天带的家丁小厮一直在京都伺候主子,从未来过老宅,看见此景颇感意外,未曾想过江家老宅竟然这般凋零。
      几个护卫站定在门口守护,小厮方才回过神来,准备宣告国舅爷驾到,却看见主子扬手阻止他们的通禀。他知道老宅只留下俩不招待见的仆人,一个厨子顾着后院,一个丫鬟照顾老小,自然没有门房小厮这些随从。
      跨过前厅来到中院,四处厢房一如前院,锈迹斑斑的锁头配着厚厚的木板封住房屋,中院廊柱上的朱漆已褪作斑驳的锈色,凹凸不平的墨色青砖间钻出些许野草,随着秋风摇晃。断裂的滴水檐下,凿出条条沟壑,犹如缭乱的墨渍泼在地上。小厮急着探路,生怕弄脏国舅爷的鞋子,迂回宛转,终于来在后院。
      青砖墁地裂出龟背纹,缝隙里钻出的杂草被齐根剪断,井台边斜倚着竹扫帚,磨损的篾丝间还夹着几片枯叶,石阶上却不见半点积灰,衣绳横贯两株歪脖子枣树,褪色布衫在风里鼓成半透明的帆。东边坍塌的院墙用碎砖垒出半人高的屏障,缝隙里填着揉碎的艾草。东西厢房窗前都铺上崭新洁净的油纸,正对面的厢房前蹲着一个年轻的背影小心站在椅子上镶嵌明瓦,年迈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出来,佝偻着腰背,眯着眼睛,“小心点啊,别摔着!”
      “眼看霜降,换上明瓦,您屋子里就防风了。”少年的声音轻快有力。镶好明瓦,他利落跳下椅子,扶着老人说道,“您看!换好了!”
      “你的屋子呢?”老人问道。
      “不用了,我有蓬纱糊窗足够了。”少年准备把椅子搬回去,呼唤丫鬟搀着老人,“安丫头,把奶奶扶回去。”
      丫头看见新换好的明瓦眼眸崭亮,随即想起什么不禁皱眉,“少爷,你不是说今年给自己也装上明瓦嘛!”
      少年摆手让丫头搀着老人回屋,“我是习武之人,哪里还用得着明瓦,你跟奶奶注意保暖才是!”
      “孙儿,是不是明瓦的钱不够,你跟奶奶说……”老人觉得拮据才是原因,她和丫头住的正房已然旧瓦换新,可孙儿的窗前一直是油纸和纱布。
      少年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往里塞了几块碎银,“钱是有的!我真是不需要!”
      丫头扶着奶奶还要劝,余光却瞥见后院门口的一众来者,急忙提醒背身的少爷。
      此时已近黄昏,斜阳洒下霞光落在后院,东边的土院墙落下一道影子。一阵秋风扫过,井口旁的木桶跌落,少年让丫头扶好奶奶,缓缓上前拾起木桶。而后才走向那群陌生的来者。
      老人眼睛已然昏花,询问丫头来者是谁,可丫头也说不清楚。
      少年走近,只见一身华服的来者目光凛凛。
      十几年过去,国舅爷不知那个扔在老宅的儿子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可看见对面的丹凤明眸立马就让他想起萧婉容,他无需追问便可确认眼前的少年就是江齐陵!孩子和他母亲的样貌那般相似,莫名勾起国舅爷心里的怒火,目光立马变得凌厉冷冽。
      少年似乎也厌恶这样的眼光,随即避之,遥望天际的晚霞,“敢问你是?”
      国舅爷没有回复,径直走向老娘。身旁的小厮一脸茫然,只得跟着主人信步前行。
      “娘!”江世杰俯身握住老人的手,心中泛起愧疚之情,目光旋即柔和,老人双肩微微颤抖,啜泣一声,“世杰!”
      “是我!”江世杰声音低沉,还想再说几句,却是哽咽。
      江母踉跄后退,安丫头急忙扶住她,老人泪如雨下,沙哑的声音颤抖,“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们听见主子喊“娘”,立马撩袍跪地,“拜见老祖宗!”
      老人和孙子相伴十余年,早已不习惯这等郑重的礼节,看见跪拜行礼不禁吓了一跳,不知如何答复,苍老脸颊上的泪水尚未干,匆忙对着儿子摆手,江世杰回头轻声喊了一句,随行的才起身。
      江母轻轻擦了眼泪,拉住孙儿的手,慌忙介绍道,“齐陵,这是你爹!”她盼望着一切介怀能在这个黄昏消散。
      可少年没有答应,静静地望着陌生的父亲,不发一言。
      国舅爷见状,心里的怒气又添了几分,直觉这是萧婉容冥冥之中在跟自己作对,可念及苍老的娘亲这些年来的隐忍,他到底没有发作怒火,低头询问一句,“娘,这些年辛苦了。”此刻愧疚的情绪多过其他,他一直不愿提及老宅的过往,也不曾嘱咐夫人好生照看老宅,没料到老宅生活这般凄苦,“您早些给儿子传信,多加些人来照料才是!”
      老人摇头,“安丫头伺候得很好,还有楼厨子也很勤快。”
      身后的小厮听见这些话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们都明白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不招国舅爷府邸王总管的待见,谁就会被发配来老宅,久而久之,老宅如同凶宅,是贬值的象征,府院上下无人提及,以免晦气。可今儿个国舅爷亲临,便不知后话该如何了。
      此时,江齐陵蹲下身收拾地上零落的工具和废料,小厮们赶紧拥上前,“少爷,少爷,我们来……”
      江齐陵很是厌恶这个称呼,更厌恶眼前这群陌生人,挥手厉声道,“不必了!我不是你们少爷!”
      小厮们如同咬了舌头一般,齐刷刷看向国舅爷。
      江母心头一紧,老人急忙拉住儿子的衣袖,“我让楼厨子多做些菜,晚上一家人吃顿饭吧。”她的眼眸噙着泪光,江世杰望见母亲的泪眼,明白她的心意,只得当作没听见江齐陵的话,点点头答应。
      楼厨子做了十几年的粗茶淡饭,不擅长大鱼大肉,所以这顿晚饭做得也是颇为朴素,荤腥很少。江世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江母双眼虽然昏花,可心里却是一点不糊涂,她知道儿子登门必是有事,小声吩咐孙儿,“齐陵,你去偏房照看一眼其他人,毕竟来者都是客,别怠慢了。”
      齐陵痛快答应,他也不愿跟那个陌生的父亲一起吃饭,匆忙推门离开。
      正房只余下母子二人守在圆桌旁。江世杰刚要酝酿自己想说的话,倒是江母先开口,“别埋怨他!他这些年没少吃苦!不论如何,他也是我们江家的血脉啊!”
      江世杰垂眸沉默。片刻后,方才开口,“娘,您是不是把当年跟婉容有关的事情告诉他了。”
      老人长叹,她害怕却又盼望提到往事,害怕儿子迁怒孙儿,可又盼望儿子垂怜孙儿的苦楚。“他已然十九岁了。自打会说话的时候,就拽着我问娘亲在哪,过年的时候问,生病的时候问,就连做梦的时候都在问,我怎么忍心呢。”说及此处,老人哽咽,“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也早都过了婚配的年纪,不论上一辈恩怨几何,总不该让下一辈人来承担苦果!”
      江世杰垂首,无言以对。自从萧庭立国至今,他一直避讳提及老宅,甚至碰到云州东郊都绕路走。母亲从不给他府邸传信,只为体谅他的难处,不想让朝中同僚注意到国舅爷的老宅,触及那些过往,令儿子面上无光。可江母同样体谅那无辜的孙儿,没有爹娘,没有名分,孤伶成长的辛酸不言而喻。
      江世杰无奈感慨,“可您听见他方才的口气,可是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呢!”
      “不论你和他何种心结,你们这父子血缘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
      江世杰哑然。看在慈母的面子上,他决定去找江齐陵谈一次,随即冲着江母施一礼,离开了正房。
      夜幕降临,江齐陵走到庭院,长廊的角落里竖着自己那支银枪。他抚着银枪的红缨,俯身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的皎洁思念自己的师父知南。师父走了快一年了,如今京都的风波都已过去,师父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忽然听见石阶上的脚步声,江齐陵回首,借着月光看清了来者的面容,他仍旧坐在石阶上,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江老太太的调和,父子二人横眉冷对。国舅爷方才动容的情绪也被少年冰冷的目光瞪得一干二净,立马厉声审判一般道明来意,“天鼓跑到京都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云州书生们集聚京都藏书楼的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还有,当年封禁云州学堂,你是不是也跟着闹事了!”
      一连三个问题,越问越按捺不住火气,国舅爷的声音愈发高涨。
      江齐陵却是安稳如初,他继续端坐石阶上,心里已有准备,他就知道分别多年的父亲突然登门绝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思念,他冷笑道,“既然你已如此笃定,又何必来问我呢!”
      国舅爷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拽起江齐陵的衣袖,“放肆!问你话呢,就这么坐着回我!没规矩的东西!”
      江齐陵愤而起身,“我当然没规矩!我读书是在梅家学堂,学武是在云州寺院,师父教我什么,我就学会什么,京都的规矩,我自然不懂!”
      国舅爷理亏,讲不出更多的话,只好借着父命子从的威严强词夺理,“我不管你学过什么,你给我听好了!你再敢闹事儿,我绝不饶你!你以为你那点伎俩瞒得了谁?我告诉你,人家不过是念及你姓江,才睁一眼闭一眼放你一马,你要是还敢得寸进尺……”
      “你可以让他们杀了我!”江齐陵义正词严打断了国舅爷的话,“你说的三件事都与我有关。天鼓进京的盘缠都是我给的,书生们集聚藏书楼的消息也是我散出去的,学堂前的冲突还是我领起的,因为我也承蒙恩惠,才不至于目不识丁。为了这些事情去死,我心甘情愿!”他一吐为快,恨不能借机将十九年的委屈一诉衷肠,他努力握住银枪鲜红的枪杆,双目泛红。
      “你这个逆子!”那双明眸让国舅爷如同看见荒唐的萧婉容,气得浑身发抖,“你处处让我为难,让江家声誉扫地,简直大逆不道!你还配做江家人嘛……”
      江齐陵听着江世杰厉声的责骂,却心如止水,他迈步走下石阶,安静等待江世杰骂完,而后轻声感叹道,“你认过我是江家的人吗?我又何时进过你江家的门?就连族谱上都没有我的痕迹,我又有什么能力影响你江家声誉!”这也是他童年时不停被富家子弟欺负的起因,如今说起来虽如过眼云烟般轻巧,可当年那个孩童却是冲出学堂拼尽全力地与那些纨绔子弟对抗,最后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身旁无数刺痛他的声音都笑骂他是个没有爹娘的野种。路过长街的知南上前赶走了一群蛮横纨绔,答应教他一身功夫,为他童年的阴霾里带来一丝光明。云州寺院只有钟声和经文,没有欺凌和奚落,自此,一声师父叫了十二年。
      国舅爷失色,却无言以对。
      江齐陵扛起自己的银枪准备离开。
      国舅爷拦住去路,“你给天鼓盘缠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
      “钱哪来的!”
      “跟着沈家走镖挣的!”
      “你……”国舅爷又觉丢脸,跺脚怒吼道,“你这个不知轻重的逆子,竟然还敢跑去跟那些江湖人士厮混!”
      “国舅爷,眼看过冬了,我不挣些碎银,怎么给正房换明瓦防寒!我挨冷受冻无所谓,可祖母年迈,总不该继续受苦吧!”江齐陵甚至想笑,他这个父亲张嘴便是规矩,怎么说得却全是荒唐话,“再说,没有沈家的慷慨,我早在十岁那年就死于伤风,而今我有什么脸面嫌弃人家是江湖人士。”
      “即日起,我让管家给你们送钱!”国舅爷不看江齐陵的眼睛,抬眼望着长廊的穹顶,“你不许再去走镖!”
      “不必了。我本就不配入江家的门,更不配花江家的钱,如若国舅爷肯发慈悲,恳求您将年迈的祖母接回京都安享晚年吧,安丫头和楼厨子一并随祖母回去,也算是答谢他们这十几年的辛劳。”江齐陵恭敬拱手,全然为了陪伴他十九年的家人。而后他转身离开,将银枪背在身上。
      月至中庭,夜风习习,吹落月下人眼眸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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