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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往事 ...

  •   霜降时节,天气渐寒,万物毕成,阴气始凝。
      京都清净了半个多月,似乎各路人马都很识趣地保持安静。铁骑自查得很是严苛,曾经跟着黑风烈去南郡办差的黑衣全部受了责罚,慕都督也一并领罚,闭门思过。国舅爷则亲自跑去云州调查渡桥重修的流水花销,账本做得十分严谨,最终指向都是死去的裴旻贪得无厌。裴旻的罪过呈递过后,国舅爷还不忘检讨户部对账的纰漏和失察,自省的力度一样深刻。两个皇亲很是默契,看到陛下有意敲打,立马闭嘴认错,磕头自省。这时候的争辩只会招来圣上的反感,好生改过才是唯一的选择,慕都督和国舅爷心照不宣。

      虽然国舅爷来云州异常低调,可云州城却仍旧热闹,因为同时间的太子和孟谦带着丰足预算莅临书阁遗址,开启声势浩大的修建工程。临行云州之前,孟谦还在担心亦真的事情,吏部的袁哲大人传信提醒他好生揣摩陛下的心意。孟谦仔细思量,感谢袁哲的提示,于是刚到云州,就特地安排一个盛大的动工仪式,主意在为读书人们昭告太子的慈悲和仁德,没有太子,就没有云州书阁的重建,一席慷慨陈词将那些刚回到云州的学子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后悔没在京都藏书楼前叩拜太子的恩德。
      身在云州的国舅爷一听说这般豪华的动工之礼,嘴角微微扬起,“孟谦……还算是聪明人……”
      随即云州户部郎中鲁星甲来禀报,“国公,京都来信。”他双手呈报书信,递予国舅爷。
      国舅爷看见儿子江齐嗣传过来的消息与自己的揣测相呼应,旋即将信件放进袖口,赶紧让鲁星甲坐在自己旁边,推来一杯热茶,“星甲,你来云州做这个郎中多久了?”
      “回国公,三年了。”
      “不短了啊。”国舅爷端起茶杯。
      “全仗国公提携。”鲁星甲施礼。云州户部可是最美的差事,商家富庶,帮派林立,光是打点的油水都足够买下多少良田房屋,可这个鲁星甲好似真是个例外,家中住着两进小院,寥寥几个仆人,从未置办任何宅子和田地。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新官到任,细水长流,可三年过去了,鲁星甲丝毫没有变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户部的同僚也觉得怪诞,不明白他鲁星甲因何占着肥差不吃肉,就连云州太守和都尉都嘀咕过几次,鲁星甲究竟什么情况,难不成是国舅爷派来专门表演户部清廉的范例吗。
      “听说你一直以来都甚是朴素,怎么,怕落人话柄啊!”国舅爷轻声说道。
      “微臣不敢,不过是感念国公的赏识,须得全心当差。”
      国舅爷哈哈大笑,“星甲,你我坐在茶桌前,可就不说那些朝堂里的话啦!”
      鲁星甲小声回道,“微臣说得是心里话。诚然朝廷上下都知道云州富庶,可正因如此,微臣便想让他们知道,国公派微臣来云州户部当差,是为以身作则。”
      “你以身作则,曹都尉和朱太守他们……又怎么办呢?”国舅爷笑道,“这不是变相得罪人嘛。”
      “微臣只管当好微臣户部的差事,其他同僚的操守自有监察去管,与微臣无关。”
      “说是无关,可又怎能无关呢,同朝为官,哪里能脱得了关系。”国舅爷说道。
      鲁星甲不知如何回复,他以为国舅爷铺垫这么多话,应是因为自己该到了调任的时候。毕竟肥差惦记的人多,自己又哪能总占着好地方。
      可国舅爷看见鲁星甲踌躇,又说道,“没有人说你的不是,不过是他们都没料到你真坚持了三年的清廉克己!”
      “行啦!”国舅爷劝他松口气,“你啊,踏实做你的云州郎中,这差事交给别人我可不放心!”
      鲁星甲更为意外,慌忙施礼,“多谢国公。”
      “这水啊至清则无鱼,可是至浑呢,也是要命的。”国舅爷感慨道。
      鲁星甲总以为三年期满,云州的差事就当到头了,毕竟他的清廉相当于对着云州官场示威,这般另类让他在云州做官本就提心吊胆,步步维艰,所以今日自己也怀着坦荡之心来领受贬谪,怎料国公竟如此鼓励,搞得鲁星甲和其他同僚一样困惑,没有一丝惊喜和欢心。
      “今年的赋税能比去年见涨吗?”国舅爷问道。
      鲁星甲认真回复,“回国公,今年未受水患干扰,税收定会比去年上涨。”
      “回去好生算算,明天给我报个准数!”
      “下官遵命。”
      “诶……”江国公叫住即将告退的鲁星甲,“云州学堂的事情,我听说我家那个大少也参与了……”
      鲁星甲皱眉,他不敢说谎,更不敢装糊涂,“是……可江少其实他……”
      “行了。知道了。”国舅爷知道铁骑给的消息不会有偏差,询问一句本意是想听听正直的鲁星甲讲述前因后果,可不知怎了,一提起江家的大少,心里百般情绪翻涌,突然就打断了鲁星甲的话,“退下吧。”他轻轻挥手,鲁星甲识趣离开。
      门外的小厮送走鲁星甲,前来回禀道,“国公,轿子备好了。”
      侍女为国公换上一身便服,穿上崭新的布鞋,而后送国公进了轿子。
      云州城的东郊有一处江家老宅,那是曾经东吴的江老丞相留下的府邸,儿时的江世杰和江若云在那里出生成长。几十年过去了,天下大变,云州也已经改天换地,此地虽是繁华之城,可江家老宅却在蹉跎中落寞而苍老,独自矗立在空旷的东郊。而江家的新一任掌门人这些年都不曾踏入老宅一步,甚至选择在云州的西南处破土动工修建新的宅院,似乎只想让江家老宅湮灭在东郊。并非是他江世杰执意忘本,只因当年父亲和太祖爷萧却吴订下的婚约是他不能触碰的心结。江家是萧庭皇家第一宗亲,但江世杰只愿旁人铭记胞妹江若云与陛下的情谊,忘却他与长公主萧婉容的从前。因为这桩婚事,他咽下无数委屈和无奈,最终变成不可提及的忌讳。
      国舅爷掀起轿帘,外面的风景陌生却又熟悉,回忆自然涌现。通往老宅的路一定经过东边的秋海棠,暮秋时节,最后一缕鲜红最为灿烂。国舅爷想起他当年迎亲的时候,硬着头皮走在这条路上,立马握紧了拳头,扯下了轿帘。可记忆终究没有止住,当年那个心有不甘的少年前一夜还在跟父亲据理力争,一个与旁人私定终身的女子为何一定要许配给我!江丞相疾言厉色,告诉他父命难违的残酷,逼着他把委屈统统咽进肚子里,尽管萧婉容荒唐,可谁让她是萧却吴的闺女,作为丞相的儿子,无论如何也要高高兴兴去迎亲。念及往事,国舅爷不禁泪红眼眶,他记得那天的秋海棠最为鲜红,愁眉紧锁的少年和他的未婚妻就在这条路上相遇,可看见新娘大着肚子,想着自己要跟怀着别人孩子的新娘成亲,江世杰恨不能一头撞死。
      老宅里的新婚之夜,他撵走了所有人,独自坐在踏板上发愣,也不想去揭新娘的盖头。还是那个荒唐的萧婉容先开口,“你若是不愿意我留在这里,我可以回去……”
      江世杰冷笑,“你回去!回去让吴王难堪么!”
      萧婉容自行摘下盖头,明艳的面颊嵌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她跪在东吴的大殿里磕了无数头,流了几车泪,都未能祈求父王将她指婚给自己的心上人,“他难堪是他活该!谁让他非要拆散有情人,强人所难,害人不浅!”
      江世杰愣住,不知所言。他没料到长公主疯到这般地步,竟敢如此谩骂自己的父王。
      回门之礼未能成行,由当年的太子萧成武来探望胞妹。他看见两个新人愁眉不展,如临大难,丝毫没有新婚燕尔的喜气,心中亦是难过。其实他来云州不过是以回门之礼作借口,实际是带着父命抢走萧婉容生下的孩子。可萧婉容先知先觉,捧着肚子跪下,太子急忙扶她起来,看见那憔悴的眼眸心中不禁疼惜。萧婉容决绝开口,“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别伤害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孩子要是有事,我绝不苟活!”
      血脉相连,骨肉情深,当年的成武太子还不是惯用百般雷霆手段的武皇。妹妹哭哑了嗓子,萧成武心中泛起不忍,“妹啊,我答应你。孩子生下来,我送回去。”成武想到了自己麾下的军师严商,他本有两子由正妻所生,一年前刚刚纳妾,妾室生个孩子应该不会让旁人起疑。
      婉容重获新生一般。
      “可你也要答应哥,孩子送走以后,你需当他江世杰是你的相公,不论如何要努力给他江家传宗接代!”萧成武义正词严,“江世杰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这是他的命,他得认,而你——也要认命!”
      婉容眼眸含泪,目光却是坚定。
      “能答应哥吗?”萧成武追问。
      “我答应!”她按捺所有不甘,最终选择认命,“我认我的命!”
      次月清晨,江家老宅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接生婆不知前因,还在冲着本家老爷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男孩!”
      而江老爷面色铁青,应付一句,让下人送走接生婆,随即等来了太子的兵马,他们默契地从江家小厮手里接走了婴孩,骑上快马,一骑绝尘。江老爷看见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走了,方才放下心来,吩咐儿子江世杰,“等她出了月子,立马跟她同房,她必须给我们江家生子!”
      自此,东吴和云州的人都松了口气,以为那个孩子早就赶赴黄泉了。
      而那边厢的成武太子私自违抗父王的命令偷偷把孩子留在云州边户人家,辗转一年后,才送回严商府邸。这一年里,严商妾室一直带着个枕头佯装怀孕,直到孩子送回来,成武太子特地买通接生婆说是严大人的小妾夜里生了个胖小子,将此事做得周全了。
      江世杰虽有千般不愿,终究不敢违逆父命。萧婉容纵有万般无奈,也须忍气吞声地面对命运。
      两个毫无感情的苦命人一个为了家族,一个为了承诺,在新婚第三年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孩子。那一年,南嘉东吴和云州联合攻北,战况空前,身在东吴坐镇的江国公听闻长孙呱呱坠地,连夜快马赶回云州,他喜不自胜,挥毫泼墨写下江齐陵的名字。江家上下喜笑颜开,无人在意床榻上躺着的那个身心羸弱的母亲。
      两个月前,朔北大战中,南嘉主将卫长平坠崖而亡。消息在脐带剪下的那一刻传进长公主的耳朵里,准确地说,是江世杰故意等待胎儿安稳落生之时,走到床榻前,在耳边轻声透露卫将军的死讯。刚经历生产的萧婉容气力耗尽,面色苍白,听见江世杰精心准备的噩耗。萧婉容眼底有泪,却已无力哭泣,双眸绝望地盯着江家的天花板。江世杰立马安排侍女丫鬟给夫人喂下参汤,大声说道,“夫人可得保重自己,将来还需为我江家继续延绵后代呢。”江家上下哈哈大笑,重复江世杰少爷的话,“夫人功劳最大,好生爱护身体。”笑声对于此时的萧婉容来说好似一种凌厉的惩罚,似乎在告知她从今往后都要在江世杰奚落的折辱中生存。
      终于有一天,那个忧郁悲伤的母亲突然消失了。江家上下乱做一团,撒出各路人马翻找,却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江国公不得不向吴王禀明实情,吴王派出精兵搜罗,麾下的禀报让他又惊又气,“东吴和云州确实不见人影,想必是已经出城了。”吴王苦笑,也不知闺女萧婉容涨了什么能耐,竟然能一个人溜出城门!怎奈彼时南北各地战火纵横,搜寻只会受阻。吴王恨这荒唐闺女胆大包天,敢抛家弃子一走了之,当即把埋怨都撒在儿子身上,“你宠的好妹妹!平日里不叮嘱她学习针线,净教她骑马!”
      萧成武听到胞妹逃走,亦是吓了一跳,可父王的埋怨却让他很委屈。婉容骑马哪里是他这个哥哥教的,明明是父王从小就把她放在马背上驮着。儿时岁月虽然久远,可却是刻骨铭心,那时萧家势单力薄,还未有东吴之主的地位,几经败退,萧家长子阵亡,幼子夭折,近乎崩溃的萧却吴打出一条血路,带着一身重伤和一双儿女跑到最南边的南嘉国,投靠在国主杨恒麾下。清水岩庙的方丈治好了萧却吴的伤,萧家留在南国调养生息。而后的几年时光,父亲终日牵着马,妹妹趴在马背上,走过南国的竹林,踏遍南国的泉溪。也是在南国,妹妹认识了她的心上人卫长平,萧成武认识了皇甫少卿和海然。这些记忆还未走远,怎么骑马的罪过就突然扔到他头上,萧成武不免一声叹息,若不是南国那段时光,妹妹又怎会跟卫长平结下不解之缘。可父王如此盛怒,他也不敢顶嘴,只能低头领下斥责,毕竟自己心里还藏着替妹妹抗命的秘密。
      连续一月搜寻未果,吴王明白无论闺女是死是活,长公主都不复存在了,战火纷乱,她若是被敌军捉拿,东吴便遭奇耻大辱。痛定思痛,吴王不得不狠心颁布旨意——长公主萧婉容因病身亡。萧成武心痛难捱,他不知妹妹身在何处,但旨意公布于众,婉容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随后,为了弥补江家,吴王把上将霍子初的妹妹霍莹指给江世杰续弦。江世杰倒是满心畅快,听闻吴王连家里的族谱都擦除了长公主的名讳,他欢欢喜喜迎娶新娘。江家原本委屈,自然不会惋惜婉容的离去,可那个失去母亲的江齐陵从此就变成一个敏感的存在。江世杰不喜欢这个孩子,连江国公的葬礼都不让他参加,而是让续弦妻子生的宝贝儿子江齐嗣跟着自己打幡儿,意在告诉众人,江齐嗣才是江家正宗的血脉。父亲的排挤在先,江齐陵只能活在家人的冷落之中。当全家迈入京都受封受赏之时,江齐陵只能孤独地留在云州老宅,而唯一心疼他的只有祖母江侯氏,祖孙两人相伴十余载度过清净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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