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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诀别 ...

  •   李彦的几副汤药助力,徐文广终于苏醒。三皇子扶起先生,醒来的徐文广依旧记得清寿诞宴前的心痛,眼含热泪,“皇子,你糊涂啊……”
      亦真不敢继续待在榻前惹先生恼怒,正好秦松来寻他,三皇子紧忙脱身。李彦安抚道,“先生莫急,养好身体要紧。否则,皇子岂不是又担一份罪责!”
      徐文广闻言亦觉有理,勉强喝下汤药。
      亦清回到刑部仍旧不见三哥踪影,他想告诉三哥悬案的谜底,还有父皇答应的嘉奖,打发秦松出来寻人。亦真这才发觉交待结果的时间早已过了,他随秦松回到刑部,看见亦清的脸上毫无胜利的欢喜,不禁问道,“凶手是谁啊?”
      萧亦清将一切隐藏的真相一并道给三哥,包括他的惋惜,他的不忍,他的哀愁!
      三皇子听见结果亦难释怀,“天鼓!他竟然是严商的儿子!他敢在讲经坛前诉说众生的艰难,不论云州,燕州还是塞北,此等勇气岂是常人可比!”
      “是啊!”萧亦清叹息,“真相从不美好,真相总是残酷!我唯一一次力克铁骑揭示真相,到头来却是捉拿了一个敢为苍生高呼的凶手!”亦清苦笑,“我……似乎还是输了……”厢房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坦诚地倾诉衷肠,“不知为何,我似乎在父皇眼里也看出一丝不忍!”他想起众人俯首跪地时,自己站在父皇身旁看见的那抹眼泪,“父皇眼眸里闪过泪光!”
      “父皇……眼中有泪?”亦真不敢置信,他想起陛下的眼眸总是严厉而冷漠,怎会轻易为一个复仇的后生而落泪。
      “我确定我看见了!”亦清笃定,“不知他是不是也在惋惜一个本该报效朝廷的栋梁!”这是亦清能想到的理由,可立国以来文臣武将屈死了多少,父皇何时有过一丝怜悯。
      “那两个书生呢?”亦真问道,“范有为和伍惟思,他们算是安全了吗。”
      “应该没事了。我跟他们说了,那个神勇无敌的伙伴已经认罪,他希望你们以后安然生活。”亦清泪红眼眶,摇头叹息,“我已竭尽所能安排他们最后的相遇和告别。”
      天鼓戴上枷锁和镣铐,由秦松亲自押送到天牢。行路时,秦松特地让他们路过两书生身前。三人自京都城门前分别已数日,再度见面,竟是诀别之时。秦都尉故意放慢脚步,天鼓的镣铐叮当作响,他迎着秋阳格外欢喜,此时心中毫无牵挂,见到伙伴们迎风而立,清秀的面庞绽出俊朗的笑容。
      范有为和伍惟思终于得知,在那焦灼不安的月满佳节,武功盖世的伙伴不仅登高呼唤苍生的疾苦,还在夜幕下的藏书阁前亲手斩杀仇敌,并昭告世间:恶贯满盈者——天谴难饶!实乃人杰!身披枷锁镣铐的行僧终于走到书生身前,两人泪流满面,郑重端起双手,俯身施礼,以书生拜祭先贤的礼仪鞠躬,替那些学子、灾民、亡灵还有渺小的自己拜谢英勇无畏的义士。
      秦松轻轻停下了脚步,护卫们随之止步,他们都未曾回首,默默等待身后的人。此战,力挫铁骑,嘉奖刑部,他们的封赏也因月满之夜的血案而来,而能以一己之力斩杀铁骑黑风烈的勇士自然更让刑部的护卫由衷钦佩。他们心里明白,自己虽身披官衣,手持阔刀,却不抵那天鼓的万分之一。因此所有护卫默契跟随秦都尉的停顿,为天鼓的道别余留时间。
      天鼓微笑面对两个伙伴,带着由衷的祝福。
      伍惟思抬眸,泪痕未干,哽咽开口,“小勇者,雪恨家仇,中勇者,除暴安良,大勇者,舍生取义。我伍惟思百无一用,此生唯有笔耕不辍,将义士的故事留下一笔流传后世!”
      天鼓想起云州城门前的许诺,他三人虽未能在月满之夜汇合,可今朝再见,已是不易。他们来到京都各尽所能,历经生死,再无遗憾。暖阳下,秋树前,又传来仰天大笑!
      “珍重,好生游历人世间吧!我先走一步!”天鼓抬手告别,镣铐再度作响。
      秦松和护卫们听见镣铐声,继续埋首前行。
      天牢里,牢门啷当一声锁上,黑暗中,秦都尉的声音低沉,“牢头儿,你传话下去,这是斩杀黑风烈的勇士,谁敢擅自动刑榨取油水,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牢头儿急着答应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谁也不敢动这歪心思!”
      秦松甩给牢头儿些许银两,“别委屈了他!”
      牢头儿俯首施礼,“秦爷放心!”
      斜阳向西,天边又见到红晕。范有为和伍惟思仍旧站在刑部后院,未能摆脱伤悲。直到两位皇子走过来,他们方才回过神,举手施礼。
      萧亦清免礼,“你们可以安然离开刑部了。所有案子都已收尾,太子亲自去云州监修书阁,我想,不会有人再敢找你们的麻烦。”但不忘嘱咐道,“你们一定要谨记,从此以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从来不认识叫天鼓的行僧。代价已经够大了,莫要辜负他为你们祈求的新生。”
      两人垂眸点头,随后跪地俯首叩谢皇子的恩德。
      亦清急忙扶起他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萧亦真想起舅舅的举荐,“伍惟思,徐文广先生很是欣赏你的文章,我想来年的科举有他力荐,江齐嗣不敢随意取消你的赶考资格。”
      伍惟思目光暗淡,摇头回道,“多谢三皇子慷慨相助。不过,或许求官之路并不属于我,我打算回去教书,将故事隐喻为话本,留与后人评说。”
      萧亦真虽替这般锦绣文章惋惜,可想起一路种种,却是理解伍惟思的选择,唯有祝福,“希望能早日读到你的话本评说。”
      “你呢?”他问范有为。
      “孟大人说城北驿站缺个执笔书吏,给我个机会填缺。”范有为万分感念孟谦的举荐,“大人们对我恩重如山,今生无以为报。”
      “两位保重!”两皇子与两书生道别。
      伍惟思和范有为心中万般滋味,想要跪地谢恩,四皇子抬手阻拦,“天下学子发奋读书是因为坚信世间的真理,如此,秋闱科举才有意义。”他想起藏书楼里严商先生说过的道理,哽咽道,“如果在我的堂前,让你们万念俱灰,只剩怀疑和不信,那我又有何颜面披着这身官袍!”
      两书生举手施礼,“皇子万福,我等告辞!”
      “再会!”
      伍惟思和范有为终于离开刑部,自由自在地穿行在京都的长街。这一天,应该是京都最为清净的日子,铁骑整肃军纪,四处再无隐藏的暗探,唯有明媚的阳光洒遍大街小巷。
      “我们去藏书楼前行个礼吧。”伍惟思说道。
      范有为答应,“明白。”
      他们没有料到,藏书楼前聚集着众多书生学子,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虽然,血案告破当夜朝廷就派遣工匠翻新白玉柱,所有血字全部消失,就连房梁上的红漆都焕然一新,可严商的案子一经昭告翻案,学子们竟然默契来到京都藏书楼前祭奠,范有为和伍惟思看见诸多云州同窗,顿觉不可思议。
      藏书楼前,青烟袅袅,百花芬芳,学子们焚香叩拜,呢喃道,“云州书阁也得朝廷指令重修,先生功德圆满!”
      “你们如何这么快得到消息!”范有为仍旧觉得惊异,他和伍惟思才从刑部出门,怎么各路学子竟这般齐聚。
      问来问去,却没有学子能说得清消息的来源,好似一切都源自奇特的口口相传,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来为严商敬香。
      人群越聚越多,许多京都百姓都来围观,不知藏书楼前究竟有什么新鲜事。
      消息逐步扩散,传进皇宫。礼部的赵括心慌,拿到消息赶紧呈报陛下。武皇得知此事十分震惊,“严商的案子会有这么大影响?”
      赵括摸不清状况,猜测着回答,“许是云州学子得知陛下重修云州书阁的洪恩,自发来京都叩拜。”
      “可是……”陛下踌躇,“现在来藏书楼叩拜……”
      赵括想起藏书楼方才清洗“天谴难饶”的血书,后背发凉,赶紧说道,“想来是学子们一时感念,不知何处行礼为好。”
      “依你看,如何是好?”
      “依臣看,派人前去藏书楼对学子们好言相劝,只说藏书楼的修缮尚未完工,明年秋闱,欢迎高中的举子浏览群书。”
      陛下觉得赵括的办法有理,读书人的心思是不能随意冷落的,随即呼唤他按照此法办差。
      黄昏前,祭奠仍在继续,直到礼部高仁时带着护卫赶来。身着便衣的高仁时翻身下马,举止有礼,“诸位学子有礼!”
      书生们自顾自安静下来,听高仁时说话。
      “藏书楼前聚集各路书生,实乃朝廷兴旺之兆!不过,此楼仍在修缮尚未完工,还请各位学子有序离开,莫耽误修建工期,明年秋闱,欢迎高中举子来此博览群书。”高仁时奉命办差,一字不落。
      学子们鞠躬还礼,听劝离开。高仁时一直站在书楼前,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夕阳西下,藏书楼前恢复宁静,高仁时方才吩咐护卫们清理地上的焚香和花卉。户部陈少安的轿子忽然路过,陈少安挤出帘子,两腮红润,皱着眉头,“高大人,书生都走了?”
      高仁时施礼道,“陈员外,书生已经回去了。”
      突然接到消息让他去打听藏书楼的情况,陈少安也是一头雾水,“书生都是云州的?要闹事啊?”
      高仁时摇头道,“下官不知他们来自何处,不过奉命过来传话,让其有序离开。”
      “奇怪了!背后没有个人物,他们敢一起来京都!”陈少安嘟囔道。
      “下官告退。”高仁时看见护卫们清扫完毕,不想跟户部的人再多话,着急回去复命。
      陈少安带着一肚子困惑坐回轿子里,不知回去该如何禀报。他不由得叹气,虽然身在众人艳羡的户部,却一直如同买官的土财主般混沌,不知每天在忙些什么,帮这个主子打探消息,帮那个主子捎个口信,一不留神就惹了哪个主子动怒,训斥得再难听也得躬身受着,有时想想,自己和那些卑微的内侍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偶尔在家翻书,不禁苦笑,当年苦读的圣贤书究竟能用到何处呢,难道就是替他们做个执笔郎写几封传信的手书么。他的妻子已经身怀六甲,他摸着妻子隆起的肚子,五味杂陈,不知还能不能期待自己的后人继续读书求官。他正踌躇,却是妻子先行祈祷,“若是个儿子,定要好生读书,将来也袭个官职,光宗耀祖。”
      陈少安哑然,可仔细想想也觉有理,尽管自己终日混混沌沌,可终究是锦衣玉食宽宅大院,岂是从前那般凄苦日子可比的,不论他在户部当差当得多么烂,他的境遇也是人人称赞的光宗耀祖。念及这里,陈少安深感宽慰,面带笑容地给魏林泰汇报去了。
      果不其然的是一顿责骂,陈少安只有不住地点头,因为他确实不知藏书楼前到底怎么了。魏林泰骂完了,陈少安坐回轿子里,长舒一口气。
      心气不顺的江二爷连着摔了几个杯子,魏林泰急忙站起身来提醒江国公的叮嘱,“二爷,国公说了,他在云州的这几日千万不可妄动,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咽下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江齐嗣当然记得老爹的嘱托,他不过是不太习惯隐忍,坐回椅子上吩咐,“给我爹传信,就说藏书楼前忽然有学子聚集,云州一定藏着有来头的人在挑事儿!”
      天黑前,范有为和伍惟思来在路口,分别在即,心中难舍。
      范有为哽咽,“师兄,让我送你去城门吧。”
      “不必了。”伍惟思遥望天边的暮色,“回去的路,我都记得。”他转头拍了一下范有为的肩膀,“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倘若书吏做得不开心,便来跟我一起教书。”
      范有为笑道,“师哥文采奕奕,名气远扬,我却是天资平庸,怎有能力教书。”
      “教的是书,是理,不是文章辞藻。”
      “好啊!我终于也有了归途。”范有为举手施礼,“师哥,保重!”
      “保重!”伍惟思还礼。
      转身而去,皆是泪流满面,在最后一道霞光的照耀下,两行身影渐行渐远,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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