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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善后 ...

  •   李彦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消息依然畅通,刑部秦松传信来李府,告知他命案告破的详细,风波尚平,无有牵连,两书生安然。
      一块石头落地,李彦跟前来求助的陆苍林说道,“四皇子果真是明察秋毫啊!”
      陆苍林闻听明细忍不住后怕,“我几次都想去那个废弃的铺子里烤点肉,还好没去啊,真危险!”他看见师叔敞开封闭已久的大门,走上前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篡改师伯的遗言吗?”
      “走吧,我领你去见你爹……”李彦拉住苍林的手臂。
      “好啦好啦,我不问啦……”苍林无奈,那日从孟家出门,他就让孟然先送妹妹回家,一个人跑到师叔家来躲着。
      李彦得知三皇子和铁骑的对峙,心道大事不好,“躲得过初一……”
      “十五再说吧,躲一天算一天!”他心里明白自己闯的祸端不小,现在可不敢回家面对爹,一心只有逃避,只想等到无处可躲的时候再说。
      “大人,徐文广家里的小厮前来求助,说是徐先生昏迷不醒……”下人来禀,李彦听说三皇子在先生床边把脉,不知道又出什么状况,急忙答应道,“备车,准备药箱。”
      车马疾驰,徐府家丁赶紧将李彦请进先生的卧房。李彦看见坐在床榻前的亦真耐心照料先生,搁下药箱,上前施礼,“拜见三皇子!”少年站起身来,满面哀愁,他扶起李彦,“李御医,先生他气大伤身,晕倒在地,急需一副柴胡疏络的方子。”
      李彦闻言急忙搭脉,片刻后,心里暗叹三皇子不愧为师哥的学生,听脉很准确,不做皇子改做御医也是把好手,活得一定比现在洒脱。按住思绪,他继续把脉,不禁皱眉,徐先生脉象暗沉得非常严重,他有些困惑,这是多大的气性以至于血脉冲顶的昏聩。
      李彦一边配药,一边小声问道,“皇子,何事让先生这般动气啊。”
      “其实夏天的每夜都未曾住在暖阁,而是从后门逃跑去见灵儿了。”他不知的是李御医许久之前就从孟谦嘴里了解真相,心中满怀歉意,毕竟欺瞒李御医许久。
      三皇子浓眉紧锁,坦诚说道,“铁骑将一切都告诉了先生。”
      李彦差点将药瓶打碎,心里一阵寒战,没料到铁骑挑事儿的速度如此迅猛。他看见皇子憔悴不堪的面容,星目里又添几缕血丝,记录日夜不安的焦灼,叹息道,“臣下唐突,是我给皇子添了麻烦。”他夜夜辗转无眠,悔不当初,当时给赵括出的主意实在草率,最大的失误是没有与孟谦商议此事,轻视了少年的真心,方才酿成后续的一系列祸端。
      “李大人言重了。”少年摇头说道,“大人并不知晓二更以后的出逃!”那个夏天是他回京都以来最为珍惜的岁月,从没后悔过,对李彦只有感谢。少年想起什么,猛然拉住李彦的手臂,“李御医,万万不可让潘婆知道此事,否则牵连迎梅姑娘受苦。”
      李彦答应,“明白。”皇子果真如孟谦所言那般有情有义,是他曾经小人之心了。他望见少年仍旧清澈的目光,暗叹眼前这个痴情种的坚韧,心里很难过,不知怎么答复。他觉得苍林的话是有道理的——动了真心,何罪之有。
      “而我还欠着迎梅一笔账……”少年呢喃。
      “什么账?”
      “我要赎她离开万花楼。”少年笃定。“不枉她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助我出逃。”
      李彦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低着头继续配药,眼中却觉酸涩,沉默许久后哽咽说道,“教坊司里的戴罪之人要去刑部销案才有机会赎身。”他说完这话又有些后悔,他不想少年继续冒险,可少年方才的言语却又让他甚是感怀,百般纠结。
      “三皇子……”李彦想再劝一句。
      “李师叔,旁边没有外人,你还是叫我孟镝吧。”那是他喜欢的名字,万花楼里的称呼总让他在半梦半醒时恍惚回到南郡的岁月。
      李彦哆嗦着手配好最后一味药,而后伤感开口,“销案一事没那么容易,如今铁骑处处与你作对,若你贸然参与此事,恐怕与你更为不利。”
      “如果他们的憎恨能让父皇一怒之下罢免我的皇子身份,我求之不得。”
      李彦听闻此话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望见少年目若寒潭,泪光闪闪,自当了然那份苦涩。不该进天家的人来了天家,也是一桩苦事。他没有办法那么狠心地忽视少年的情义,想起自己的馊主意带来的种种后患,李彦自当出手相助,“这件事交给师叔,我一定帮你赎出迎梅。”
      少年落下两行泪水,红着眼睛,“师叔,你说的是真的?”
      “当真!”李彦不敢迎接那份目光,低下头开始熬药,哽咽道,“师叔无能,解不开你爱而不得的愁苦,可这件心事,师叔总还能了结!”
      少年抱拳施礼,“多谢了!”
      两碗汤药喂下,徐文广病情果然见好,微微张开眼睛。可惜,卧榻两日未能让他忘记愁事,睁眼看见旁边的三皇子便又想起那张来信,声泪俱下,“皇子啊,你糊涂啊!”
      李彦见其面红耳赤,急忙捋顺先生的后背劝道,“可不敢再动气,先生淡定,否则皇子罪责满身啊!”
      听闻李彦此言,徐先生稳定了心神。而亦真看见先生又新添泪痕,自觉愧疚,无颜面对,只好施礼告辞。
      少年屏退了家丁下人的好意相送,独自在长街漫步。此时阳光上好,似乎可以暂时驱散心头的阴霾,他宁愿时间在此刻凝固,希望前方的路没有尽头。
      走了不知多久,感觉饥肠辘辘,守在榻前两个日夜,水米未进,麻木的身体此刻方才给出信号。少年看见荣记的招牌,迈步而入。
      他点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和一壶酒。掌柜的上午没在,散座里的跑堂伙计不认识这位夏夜的熟客,看他点菜点得这么寒酸,冷言冷语,潦草搁下吃食和酒壶就去后厨了。
      少年并未介意,吃下半碗面,便开始借酒消愁。几天来的慌张劳累在几杯酒后立马勾起瞌睡,少年趴在桌子上昏睡。
      正午的荣记食客不多,跑堂的伙计从后厨出来看见那个点菜少的客人还借着餐桌打瞌睡,立马扒拉他,“哎哎哎,这儿不是客栈……”
      少年睡眼惺忪,勉强抬头,伙计没好气地重复,“这儿不是客栈,不借宿!”
      他摇晃起身,准备离开,跑堂儿的追上去喊道,“没结账呢!”
      少年摸摸索索,口袋空空,跑堂儿的看见这种状况更加看不起这个穷酸食客,“你有钱没有!白吃白喝啊!我告诉你,京都荣记从不赊账……”跑堂儿的挺起胸膛抬高声量,好像他是荣记老板一般。
      亦真本来昏头涨脑,再听见跑堂儿的嚷嚷,更觉太阳穴生疼,“我……找人帮我……”
      跑堂儿的一把拉住他胳膊,生怕这个摇晃的身影借机逃单,“我告诉你,荣记没有吃白食的机会,不行咱们就去见官……”伙计还在慷慨激昂,忽然觉得肩膀一阵刺痛,哎呦一声回头,只见戴着武官帽的壮汉捏着他的左肩,“你要干嘛?”
      跑堂儿的心里哆嗦,不知什么状况,手还拉着亦真的胳膊。
      “把爪子放下来!”来者声音嘹亮,震得他耳朵疼。
      跑堂的直觉肩头的骨头要断,立马松手求饶。亦真努力揉揉眼睛,这才抬眼望去,看见武官帽下的人是卢炳。
      这时候卢总兵失去耐心,将伙计一脚踢翻在地,上前呵斥道:“哪个借你的胆子……”跑堂儿的意识到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撕心裂肺地求饶,卢总兵抬手要打,亦真阻拦,揉着太阳穴劝道,“别这样……我没带钱结账,人家不让走也没错啊……”
      卢炳一时恍惚,他不曾了解过三皇子,怎料皇子竟如此忍气吞声。
      “我今夜就给你送钱。”亦真说道,他俯身去扶躺在地上的跑堂伙计,那人嘴里还在念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罪过,说是免费请官爷一顿酒饭。亦真摆手,“别这么说,起来吧。”
      桌上突然凭空落下两串铜板,“伙计,收钱,我付账了。”
      几人昂首,只见二楼雅间门前站着一个身穿赤色长袍,系着白色披风的公子,他抱着双臂倚在栏杆前,笑意盈盈,两眸如两道弯月,齿白如珍珠,“应该够吧!”
      跑堂儿的急忙收钱,四处鞠躬,借机逃回后厨。
      亦真头晕眼花,他看不清二楼的人是谁,愣愣问道,“敢问您是?”
      卢炳说道,“他是袁哲大人的公子袁凯。”
      “多谢。”三皇子来不及打招呼,只觉胸闷气短,那点酒精似乎也在肚子里兴风作浪,忽然眼前一黑。
      他再醒来的时候,看见熟悉的天花板,闻见熟悉的清苦味。
      门开的声音带着阵阵秋风,他虽盖着被子也感受到一丝凉意,风铃随之而响。一声熟悉的呼唤,“醒了!”他看见了师傅,陆云乾看见人醒来,立马走到榻前切脉,听见脉象平稳,才松下一口气。
      少年这时候神清气爽,环顾四周,不知自己怎么来在刑部厢房,“师傅。你这是……”
      随后走进来的卢炳让他模糊记起来荣记的事情。
      “三皇子在荣记晕倒了,卢总兵送你回来。”陆云乾说道。
      “皇子无事便好。”卢炳也放下心来,“对了,四皇子还嘱咐属下给您看看这个。”卢炳这两天没找到三皇子的身影,正愁任务没完成,怎料中午跟袁凯吃饭的功夫就找着人了。他高兴地将嘉奖的文书递给亦真,“凶手天鼓伏法,三皇子亦受嘉奖!”
      亦真愣住,他揭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来,“天鼓……那个讲经坛的僧人……”
      “是!他就是凶手!”
      “他……”亦真不愿置信这样的结果,微微蹙眉,垂头无言。
      卢炳收敛笑意,不解皇子因为什么哀伤。他继续履行主子交待的任务,“四皇子还说,请三皇子和陆师傅放心,两个云州来的书生不会有危险了。”
      陆云乾了却一件心事,施礼道谢,“谢总兵,谢四皇子。”
      卢炳傍晚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厢房只剩下师徒二人。陆云乾将药碗递到亦真手里,“皇子劳累过甚,要把这幅药喝完。”
      亦真看见碗里的汤药熟悉又陌生,闻见习习苦味,虽然药方不同,可这种味道却是如出一辙。
      他抬起药碗准备一饮而尽,陆师傅按下碗口,塞进来几块饴糖化在药汤里。
      少年看着饴糖在碗里浸没,扬起嘴角,仿佛又回到了陆家药铺,他好似还能听见温客烟用研钵磨药粉的声音。
      甘苦同味,一饮而尽。他抬手施礼,“多谢师父。”
      “皇子言重。”陆云乾还礼。
      一句“皇子”称呼,将他的回忆斩断。
      陆苍林躲着不回家,灵儿回家也忧心忡忡不敢多话,陆云乾已经猜到他们惹了麻烦。而亦真竟熬得这般憔悴,晕倒在荣记,事情一定与他有牵扯。陆云乾紧蹙眉头,哽咽道,“草民斗胆……”
      亦真摇头,两眼泛红,“师父,这里只有你我,也一定要这样称呼吗?”
      陆云乾缄默,而后说道,“尊卑之礼本就不该逾越。”
      “可那是因为我没的可选……”亦真声泪俱下,将心中哀痛与师父倾诉,“我若知道寒病痊愈之后要硬着头皮跟你们分出尊卑,我宁愿师父当初不要救我……”
      “孟镝!”陆云乾听闻这句话痛彻心扉,情急之下喊出从前的名字,“你的生命来之不易,怎么能随意说出这样的话!你本就是天家之子,兜兜转转,终究要回到天家!”
      “天家……”少年苦笑,泪如雨下,“可却不是家……那是只为让人爱而不得,只为让人无故生恨的宫殿……”
      陆云乾从未见过他的徒弟这样哭过。遥想当初那个浑身青紫的婴孩,也只是在高烧的时候咿呀两声,用药过后就睡在温暖的臂弯里,也未曾如此用力地哭泣过。看见少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痛哭,陆云乾心中亦是难忍,他咽下一切劝告,走上前轻拭少年脸颊的泪水,“亦真,出什么事儿了……”陆云乾扶他坐在窗前。
      少年这才看见桌上敞开的食盒里还装着玉兰饼,他更觉心痛,望着师父紧锁的眉头,哽咽道来那个夏天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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