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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揭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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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天鼓明眸闪烁,微微扬起嘴角,“我们……认识吗?”他双手捆在身后,行动不便,缓缓贴着椅子落座,知南伸手扶了一下。
天鼓望着萧亦清的面庞,努力搜索记忆,“哦……”他想起了辩经大会,“你也来过讲经坛!”
萧亦清微微点头,他捏了一下晴明穴,缓释几夜未眠的疲劳,而后娓娓说道:“辩经大会的邀请名单里没有僧人天鼓,可护卫的签到册里却写着天鼓的名字,邀请函应该是用前夜被杀的裴旻的涵文更改而来。凶手武功了得,他守在万花楼旁,尾随裴旻到珠市斜街的拐角处,痛下杀手一招毙命,裴旻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就被扭断咽喉,而后凶手找到涵文用补纸的方式修改名讳……所以,值守的护卫回忆起一份涵文的字迹些许模糊,以为是来者汗渍淹的,但官印尚清,也没有理由阻拦。”
天鼓安静听着萧亦清的陈述。
“黑风烈突然收到云州传来的消息,说是御坤剑有了下落,为了贪功,一个人去跟消息源头商谈,还故意将其他铁骑一并支走,结果又是上了凶手一当,奋力抵挡,终不能敌,死前牢牢抓紧凶手的衣袍下摆,指甲里都是僧衣白天沾染的香灰。凶手快意雪恨,还将尸首悬在藏书楼的屋檐,刻下了“天谴难饶”的字迹!”
天鼓听后,微微点头,坦荡笑言,“你说得全对,我都认了。本以为刑部要用无辜的性命来交差,却没想到是有高人在啊。”他毫无畏惧,安静等待死罪的发落。
可萧亦清却仍旧眉头不展,他垂眸说道,“一个毫无名声的僧人,竟能如此了解裴旻和黑风烈的习惯还有弱点,连杀两个朝廷命官,他怎可能是个普通的行僧!”
天鼓闻言,收起了笑容,抬眼望着对面的萧亦清。
“其实,这应该是三个人的计划。他们一起从云州出发,来到京都,兵分两路,约定在月满之夜汇合。两个书生只认得曾经主持修缮云州书院的孟回大人,可孟回病故让书生的希望破灭,为了掩护另一个武功盖世的伙伴,他们努力吸引各方注意,因为联名上书得罪裴旻,又因云州学堂得罪户部,所有追杀接踵而至,不懂武艺的书生性命难保,只待杀身成仁……”
天鼓汗如雨下,拼命摇头,站起身来,“不是的……是我杀了人,何必牵连无辜呢……就如你所说,裴旻和黑风烈身居高位,哪里是两个书生能企及身旁的……我签字画押!我认罪伏法!”
“我没有想牵连他们。”萧亦清坦诚说道。
天鼓愣住了,萧亦清澄澈的眼眸让天鼓凝神良久。
“我没有想要牵连他们……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牵连你!”萧亦清两眼泛红,噙着泪光。
天鼓恍惚,他望着眼前这个悲伤的叙述者,若有所思。
“严商成了云州渡桥案的替死鬼,问了秋后斩首,其家眷四散,却也没逃过铁骑残忍的杀害。可是阔刀在手的黑风烈没有料到,他的一把火没能烧死严商的小儿子严逸,幸好他自幼习武,练就蜻蜓点水的本领,这才拖着重伤从烈焰中逃脱,被神医叶天救了下来。”
天鼓失神落座,泪红双眼。
“严逸逃到了云州寺院,剃发为僧,唤作天鼓,继续苦练武功。”亦清望了一眼知南,“传他武艺的知南师傅认出他的身份,于是请求方丈安排天鼓做个行僧,四处云游……”
知南默然,他没有想到严逸竟然是杀人凶手,直到四皇子今日到访广济寺,他才知道天鼓竟敢杀了裴旻而后独闯讲经坛,他不知应该为这位少年惋惜,还是应该为这份勇气致敬。
“一年过去,云游回来的天鼓路见不平,出手救下在云州遇见麻烦的书生范有为和伍惟思,三人因此相识。后来,左家药房的白仁堂偶然发现那个时常来找范有为的和尚就是叶天救下的人。”秦松查到牵机绝身上,牵机绝只坦露消息的第一来源是白仁堂,而白仁堂也被提拔成左家药房的分号掌柜,其他的事情就不能再讲了,这是江湖规矩。亦清听到秦松的消息,猜测江湖规矩的另一端应该是铁骑校尉沈无涯。沈无涯曾辗转江湖数年,先拜沈家码头,后改投左家,最终跪拜于黑风烈门下,进了铁骑营当差。范有为蹲在矮檐下听到的另一个声音应该就是沈无涯,如果他没猜错,黑风烈一定要单独查探御坤剑的消息也是为了避开沈无涯在铁骑与日俱增的势力。
“叶天遭到了白仁堂的威胁,担心此事牵连无辜,因此服毒自尽。”
天鼓唯一的遗憾是来不及回云州杀了白仁堂,他怎么就没想到叶师傅的死与这个不学无术的庸医有关!
“严逸下定决心要除掉云州渡桥坍塌的真凶裴旻,也要除掉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黑风烈!”亦清哽咽。
天鼓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知南眉头紧锁,长叹一声。
“求这位大人……就放过他们吧……”天鼓双膝跪地,“杀我一个足矣,命案统统是我所为,放过他们吧……”
亦清踉跄起身,扶起天鼓,看着僧人清秀的脸庞沾满了泪水,心中哀伤,“我……我会的……”他终于可以避开所有困扰找出真相,可当他做到这一切的时候,却是肝肠寸断,“我会的……我一定会……”
天鼓蹙眉,不知他是何意。
“四皇子!在下秦松,有急事要奏!”书房房门轻轻叩响,天鼓这才知道对面这个断案如神的人是什么身份。
萧亦清迈步出门,秦松耳语,“裴鸣找到了,在医馆对面废弃的铺面里,已经咬舌自尽了。”
“知道了,找人安葬吧……”沉重的心情又添一缕悲伤,秦松看见主子苍白阴郁的面颊,没有多话,拱手退下,守好内院的安全。
重新锁上书房的房门,萧亦清让天鼓坐回椅子上,哽咽道,“裴鸣自尽了。”
天鼓摇首叹息,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可想起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又惭愧不敢开口。直到知南念出口,天鼓才如释重负。
“裴鸣的动机,我其实一直没有查出来。”四皇子说道。
“还重要吗?”天鼓感慨,“四皇子断案如神,贫僧敬佩!”
“非也!是你想与世人说些什么,才让这个案子能有结果,否则一把火让尸身化为灰烬,哪里还会有线索呢……”四皇子苦笑。
天鼓哽咽,“四皇子明察秋毫,是天鼓杀人枉法,还请四皇子高抬贵手,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天鼓不过一个行僧,死不足惜,可不想折煞了云州寺院。”
亦清点头,“我答应你。”他准备了一份呈报圣上的案宗,证词里隐去了方才他们的所有对话,修改为:行僧天鼓夜里杀害裴旻,修改涵文,第二日,混入讲经坛高声论法,月满当夜,斩杀黑风烈!凶手伏法,供认不讳!
翌日朝会后,陛下紧急召见亦清,“黑风烈竟也能被一个行僧杀害!”太子、二皇子、慕都督、国舅爷、吏部袁哲还有工部孟谦悉数在场,静待四皇子的揭秘。
“是!”亦清早有准备,他猜到自己的呈报一定会被父皇追问,因为他隐去了杀人动机。
“何以见得!”慕都督厉色打断,“他一个杀人凶手的证词难道就句句属实吗?按照四皇子所说,一个四处云游的行僧,就算有些武艺,杀得了文臣裴旻,可黑风烈是一等武士,身经百战,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杀喽!还能把尸首挂在藏书阁的房梁上!”
“都督说得有理!可他并不是普通的行僧,他是那个死于非命的家族里唯一余下的血脉。严商大人蒙冤获罪,未曾殃及家眷,怎奈黑风烈手握横刀,肆意妄杀,灭了严家十九口,可他没想到,有个顽强而倔强的生命逃出生天!”亦清终于可以在武英殿前义正言辞地道出他们的罪孽,他觉得很是痛快,这也是他隐下动机的原因。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愈发高涨,原本苍白的面颊此刻通红,“这个人亲手复仇,在他父亲辛苦创建的藏书楼前挂上仇人的尸首谢罪!”
“他是严商的儿子!”陛下忽然起身,慌忙走到亦清旁,“哪个儿子?”
“最小的那个。”亦清回答道,眼前流转的仿佛是他年幼时跟在严商身旁读书的场景,他不禁眼含热泪,“严大人曾说过,两个儿子满腹经纶足矣,总有一个应该学些武艺,为朝廷披荆斩棘!”他抬眼看着二哥,萧亦柏当然记得他和四弟的开蒙老师,也不会忘记严商带他们时常游览过的藏书楼。可他不愿萧亦清讲下去,因为严商看似是替裴旻蒙冤,实则是那些敏感的史书惹了祸,可他这个四弟就是这样倔强,总要登高一呼。萧亦柏迎着庭燎微微摇头,提醒四弟别再说下去。
萧亦清视若无睹,他只知道那个善良温暖的老师在国舅爷党羽的精心运作下临时去工部赴任,而后被裴旻反咬一口,就连老师多年前好心借阅的筑桥竹本都被这群凶手歪曲为误导工部的罪证,冤屈就此落成,他怎能昧心住口。
陛下目光锐利,望向慕千扈,慕都督立马甩开衣袍跪地垂首。
“黑风烈这么大的举动,你当时都没听见动静?”武皇难掩怒火。
“回禀陛下,臣当时身在云州,同期派遣黑风烈去南郡办差!”慕千扈镇定回道,“臣确实不知此事!”
陛下瞥了国舅爷一眼,“户部籍帐难道没有记录严家死了人吗?”
江国公立马垂首,“启禀陛下,当时的记录是宅院走水失火,户部值夜的护卫还曾去帮忙救火,可惜为时已晚。不过,没有护卫见过铁骑的踪迹。”
“毁尸灭迹最利落!”亦清猜到他们的抵赖,“可是黑风烈忘了一件事,虽然京都的城门看令牌放行,驿站却是完整记录他的落脚时间啊!”
慕都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埋怨黑风烈大意,国舅爷来不及埋怨死人,思量计策对付这个满心敌意的四皇子。
陛下高声怒喝,“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慕都督知道萧亦清有备而来,不能再度抵赖,直接磕头说道,“臣无话可说,臣确实不知黑风烈竟然敢大胆违抗指令,是臣治下不严,请陛下降罪!”他庆幸自己当时发过调令,谨慎做全了假戏,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死人身上即可。
陛下默然,众人战战兢兢,除了四皇子萧亦清一心畅快,仿佛在人间又找到些许希望。
二皇子立马跪地送人情,“父皇,慕都督虽有疏忽之责,可念在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份儿上,恳请父皇开恩。”
国舅爷也跪地求情,“陛下,黑风烈藐视慕都督的指令,肆意杀人,实为胆大枉法,还请陛下念在都督的辛劳,宽宥他治下不严的过失。”
四皇子猜到国舅爷的求情,因为指使黑风烈与他脱不开关系,可他没想到二哥竟然率先跪地,看见陛下垂首蹙眉,亦清要继续开口,二皇子紧忙说道,“父皇,黑风烈的胆大从这次月满之夜的案子就可见一斑,身为铁骑镇司竟敢贸然单独行动,无视都督指令,可见他平日里定是嚣张自负!”
陛下微微点头,而后开口,“着令铁骑整顿三日,回去告诉你那些居功自傲的属下,再敢有任何逾矩的地方,一律死罪!”
“是!”
“户部召集监察重新校对云州重修渡桥的所有拨款和报账,三日后与朕呈报!”陛下继续下旨。
国舅爷心中一震,拱手施礼,“是!”陛下着令户部自查,这是在敲打他们,陛下此次已然对他这个国舅发出了警告。这个四皇子果然比三皇子难对付,能让他和慕千扈一时间全部受挫。
“刑部关键时刻勇于担责,查明真相,亦清恪尽职守,匡扶正道,无愧刑部主事之位,实应嘉奖!”陛下罚过该罚的,开始赏赐当赏的,亦是成功将孤独的四皇子搁在这些人的对立一边。
“父皇言重。”亦清缓缓跪下,“言明真相乃是儿臣在刑部当差应以秉承的操守。”此话说出,却心怀愧疚,他虽查明真相,但不敢言明一切,至此,他已然放弃了原则。他痛快答应天鼓隐去那些事实,是不想牵连那些苦苦挣扎的无辜生命,“秦松这几日在云州调查线索,三哥和他的伴读孟然鼎力相助,儿臣才得以按时破案,大家实为辛劳,儿臣不敢独自贪功!”
“老三?”太子惊讶,难怪很久没看到亦真的身影,“他竟也懂得查案!”
四皇子坦诚说道,“三哥很聪慧,给我莫大的帮助。”
孟谦跪地,向慷慨的四皇子施礼,意在道谢。
“一并嘉奖。”陛下说道,声音低沉。
慕千扈跪在地上看了一眼国舅爷,国舅爷微微摇头,提示他今日陛下态度很是明确,他们不要想着反击,来日方长为好。慕都督本欲追问这个天鼓与云州寺院的干系,可看见江国公提醒,努力忍下来,没有作声。
“凶手,就交给刑部按律宣判。”陛下说道,心中却是哀痛。
四皇子站在父皇身旁,望见他眼眸里竟然掠过泪光,甚是惊异,他不敢对望,垂眸以待。
“秋儿,严商一案,你怎么看啊!”陛下转头问道。
萧亦秋拱手道,“启禀父皇,四弟查明实据,严商属实蒙冤,可叹家眷亦被黑风烈所害,实为无辜,儿臣恳请归还严商一个清白。”
“准了。”陛下挥手。
太子看见父皇还在等待他开口,思量片刻,继续说道,“儿臣听闻云州书阁的拆毁让学子们苦叹不已,诸多贫苦书生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朝廷向来重视学子人才,应当开恩扶助!”
“说得好啊!依朕看来,秋儿,你亲自和孟谦一起去趟云州!一定要将此事办好,莫让读书人心寒啊!”
“是!”太子接旨。孟谦一并接旨。
尘埃落定,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赶在正午离开武英殿。
慕千扈的脸色好似霜打过一般,他攥着拳头,骨节吱吱作响,似乎在纠结某项决策,而后快走几步,耳语下属,“告诉沈无涯,不用留手,大胆行事吧!”他遥望金色的琉璃瓦片,冷笑一声。
国舅爷快步走进自家轿子里,急着回去商讨要事。
二皇子察觉两个厉害角色无声的愤怒,满心忧愁,忍不住要责备四弟的冲动,却见萧亦清垂头丧气,他竟摸不着头脑,“你这一回随了心愿探明真相,还帮严商大人翻案,怎么也不见个笑脸呢……”
“可能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吧……”四皇子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得罪他们呢!”二皇子又气又笑,“人都被你得罪尽了,竟然还不满意,你果真如母妃所说,生下来就是一副不高兴的心情啊!”
四皇子没有答话,秦松将主子扶进轿子里,拱手施礼向二皇子道别。
亦清躲进轿子里,仰头落下蕴含许久的泪水,追寻到真相的结果确是无尽的哀伤,此为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