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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落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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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广年逾花甲,还从未在生辰日如此愤怒。陛下和太子的赏赐一样没少,许多得意门生的礼品也堆满了厢房,只是方才一封飞入外院的书信让他气得直发抖,铁骑竟然直接把三皇子晨间说过的话全落纸张,让徐文广提前欣赏,随后才有小厮抬上厚礼,“铁骑祝寿,祝徐大人长命百岁!”徐文广不敢发作,只得应付一句,“多谢都督。”铁骑前脚刚走,三皇子后脚驾到,徐文广的脸色由青转白,赵括见状心头一紧,努力挤着笑脸,“徐大人生辰吉乐,延年益寿!”
徐文广不发一言,只是微微施礼,请进来客。
徐府的厅堂比孟府大得多,内庭里也种着一棵梨树,已然结下白色的秋果。亦真想起礼苑的从前,古庸先生从不过寿,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生辰。赵括见皇子还在凝神,急忙小声提醒,“你还没祝寿呢!”
“徐先生,生辰吉乐!”亦真施礼鞠躬。
“多谢皇子。”徐文广僵硬还礼,却还哪有心思享受吉乐。
徐家三个儿子,一个在洛城当差,一个在西骞镇守,还有一个原本在京都礼部做御史,今年初被调去了燕州。徐文广虽与儿子们常年不得相见,可念起他们都在真心真意为朝廷效力,心里也觉宽慰。因此每年寿诞,除了一堆厚礼,用膳的时候只有他和两个小妾守着圆桌,与平时毫无两样,偶尔按不住挂念骨肉的思绪,不胜酒力的他会吩咐小妾倒上两杯清酒,蹙眉饮下,睡上一觉,就没那么难过了。
今年有学生亲自登门拜寿,却也未能让他欢心,花白的眉头紧锁,比从前更为煎熬。
赵括不光带来寿礼,还特地叫了一桌鸿宾楼的酒菜。两个小妾得知今日有客登门,便没有同老爷同桌,午饭的圆桌上只有赵括、徐文广和三皇子。徐文广喜欢吃肘子,赵括特地叫了两只,摆在先生那边,鸿宾楼荤菜多,素菜少,亦真能吃的不多。
“徐先生……”赵括要斟酒,徐文广摇头,“我不胜酒力。”
赵括闻言放下酒壶,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先生洪福!”
徐文广点头致谢,忽然有下人小心敲门,“赵大人,刑部护卫长卢炳找您!”
赵括忧心,不知又出什么事,“失礼失礼。”他急忙出门探看。
这下圆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肃杀。亦真坐在先生对面,连筷子都未动。徐文广也放下茶盏,“三皇子,这些天都在刑部随四皇子探案?”
“是。”亦真点头,他望着先生的厉色,心里也在猜,或许徐先生知道了他的事。
“今晨呢?”徐文广毫无犹豫,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铁骑扔来的飞书,可他很希望能听见一个否定的答案。就如同当他知道那些参奏的奏章指责皇子当街殴打高官,与民女授受不亲的时候,他仍旧愿意相信是有人故意扭曲真相。今日,他早就不在乎什么寿诞,他只想问个清楚,希望那些指责都是假的。
亦真心里紧张,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铁骑已经不会留手,先生和陛下都是他们要告状的人。他长舒一口气,抬眸望着先生,“铁骑已经来过了,是吧……”
徐文广向前探身,“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见皇子如此回复,他有些心慌。
“我……”亦真踌躇,他看到徐先生的眼眸泛红,一时哽咽。
沉默片刻,小厮来回禀,“赵大人说刑部有紧急情况,他需先走一步,车马留在门口恭候皇子,改日再登门向徐大人道歉。”
徐文广摆手,小厮退下。亦真不知卢炳遇见了什么状况,会不会和亦清有关,也有些担心。可却听见徐先生再度追问,“皇子,你真得跟铁骑说了这些话吗?”徐文广将飞书拿出来,“这是他们方才送来的。”
亦真急忙接过,看到自己说过的“一心倾慕,明媒正娶”全部记录成文,一字不少,他不敢抬眸,微微点头,“是我说的。”
徐文广站起身来,“你真得夜里去私会……”他浑身发抖,双目通红,颤颤巍巍走到亦真身旁,亦真也站起身,徐文广握着亦真的手臂,他感受到先生右手指浓重的茧子磨得他的手臂微微刺痛,“你告诉我,你真得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吗,去过万花楼,又去私会……”徐先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说话变得困难。
亦真没有想到徐先生的难过这般剧烈,可他无法说谎,对着先生虔诚鞠躬施礼,“徐先生,是我所为。我去万花楼是为借机甩掉李彦大人,而后再与我心爱之人相见……”
扑通一声,徐先生昏倒在地。萧亦真大脑一片空白,他急忙俯身背起先生,跑到院子里呼喊下人……
赵括回到皇宫翻找卢炳需要的讲经坛签名册以及拟邀名单,“四皇子那边有什么进展吗?”他不知道名册与案子有何瓜葛,但是事关刑部要案,四皇子明天清晨就要与陛下交差,一刻也不得耽搁。
“还不知道呢。”卢炳忙着完成任务,拿到名册和涵文准备回去复命,“主子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他还让我转告三皇子和孟然,今儿个好生歇息一天。唉,方才太着急,我给忘了。”卢炳有些懊悔。
“歇息一天……”赵括思量,这样的话代表四皇子应该有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了。
“你回去吧,嘱托由我转达给他们。”赵括回复。卢炳抱拳道谢,而后飞快离开。
城门外,秦松驾马而来,果然遇见铁骑阻拦:“秦都尉,我等奉命行事,都尉可不要怪罪啊!”
秦松翻身下马,他还不知城里的情况,只听铁骑的护卫继续说道,“京都发生命案,城门封闭,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城门里,慕千扈身披黑甲,严阵以待,眼见申时的秋阳已经向西,第四天就快要进入黑夜,明个清晨就是交差的时候,倒要看看他四皇子能有什么手段翻出个凶手来!远处一个持刀的官衣缓步而来,秋阳下的影子落得长,吏部都尉冯广微笑鞠躬施礼,“慕都督!”
“何事?”慕千扈觉得奇怪,怎么吏部派人出来。
“借一步说话?”
两人躲开旁人,来到拐角处。冯广小声说道,“今日,城门可以敞开了。”
慕都督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属下可不知道。”冯广掏出令牌,“属下只是奉命替主子传话罢了。”
慕都督哑然,他拼命回忆,这两天什么异动也没有,那个家丁裴鸣也没抓到,一切毫无进展,怎么突然之间刑部就要求打开城门了。
“案子破了吗?”慕都督不能置信,“我们还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啊!”
冯广也是一脸恍惚,“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主子吩咐我给都督传话,陛下密令,京都城门可以敞开!”
慕千扈施礼,“辛苦了。”而后紧忙召唤下属开城门,放过了门外恭候的秦松。随即耳语黑衣,“你们干什么吃的!破案了都不知道!”
黑衣面面相觑,“都督,这不可能,今天四皇子跑到了广济寺,根本没有进宫面圣啊!何来破案之说!”
“那为什么有开城门的密令!”慕千扈追问。
这下子黑衣都懵住了,回来复命的北镇司沈无涯也收敛了得意,慕都督重新安排:“你们盯紧了广济寺!”
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起,萧亦清点起三柱清香冲着四方顶礼,而后将清香插在香炉里,他仔细闻了闻香的味道,同身后的知南说道,“今日的香就不同讲经论法那日的璇玑莲香啊……”
知南不知皇子找他什么事,只是垂手听命。
“我知道是师傅出手救下了两个书生,现在他们就要处以腰斩了。”四皇子说道。
知南大惊失色,“他们……他们……他们在李彦府邸,没有作案时间啊!”
“我知道。”四皇子说道。
刑部门前,几个护卫腰佩宝剑,身披斗笠,给两个书生麻利戴上枷锁,贴上“斩”字令牌,押送而行。伍惟思和范有为的嘴里塞了棉花,满面通红却呐喊不出声音,范有为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而伍惟思虽身负重压,却努力挺直腰板,再看一眼这荒唐的人世间。
行至广济路,秋风四起,落叶纷纷,寒意凛凛,路边行人愈发地少。两个身带枷锁的犯人缓缓而行,招来护卫的厉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黑影闪现,护卫敏锐拔刀,来者蒙面,身手矫健,剩下两个扛着枷锁的犯人靠在路边。范有为忽然睁眼,看见眼花缭乱地交锋,蒙面人手持阔刀,以一当十,还未落得下风,护卫冲着远处打了一声口哨,只见埋伏周边的守卫四散而出,包围蒙面人,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上当,当时脚下生风,飞檐走壁,跃上左侧高墙,却见还未来得及换上官衣的秦松踏风而来,跳上高强与蒙面人正面相对,两人高处交手,刀剑相对,随即地上的守卫搭弓架弩,射中阔刀,蒙面人无力招架,被秦松一脚踢了下去,其余护卫一并而上,拿住了蒙面人。卢炳迅速赶来,按照四皇子的吩咐,四处瞭望,高墙上的秦松打着手势,示意铁骑尚未赶来,护卫火速收队,将恍惚的书生和蒙面的神秘人全部押回刑部。
四皇子接到了秦松的消息,“抓住了。”他随即望向知南,表情却带着几分苦涩,“师傅,你要见他一面嘛。”
知南眉头紧锁,合掌悲叹:“多谢四皇子。”
京都城门敞开,人群又恢复曾经的来来往往。夕阳染红长天,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城门紧闭,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城门得以放行,只是这一个午后没有白白等待,终于碰来了运气,许多滞留京都的小贩差点给守卫们磕头道谢,他们的生意终于得以恢复正常,许多城外的子民如同盼来黎明一般欣然,徘徊在进城的队伍中兴高采烈。
夕阳留下光影,落叶染上浮光。刑部的书房前,有里外三层的守卫镇守,而书房里依然是一张公案和几盏暖茶,四皇子端坐藤椅,这一次他身旁站着僧人知南,对面是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蒙面人。萧亦清起身,缓缓揭去他的黑色面纱,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坐吧。”
知南看见他的真面目,闭气凝神,心念一句阿弥陀佛。
四皇子坐回椅子上,眼眸里却盛满悲伤,“天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