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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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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盹的掌柜吓醒了,看见今天阵型浩大,心头一紧,习惯性地担惊受怕。两个黑衣直接挥手给他撵到后院,萧亦真面色难看,“你们要干嘛!”
“三皇子好兴致!”来者身高七尺,披着量体合身的麒麟服,眉峰斜飞入鬓,左颊那道旧疤在说话时会牵动嘴角。
随即蹑云靴前踏一步,甩起赤色斗篷,腰间鸾带十二枚银质铆钉闪过,俯身施礼。
“你是谁?”亦真没有注意过这个生面孔。
“属下铁骑北镇司沈无涯!”抱拳拱手,护腕下的锁子甲发出毒蛇吐信般的轻响。前任的北镇司黑风烈尸骨未寒,新晋北镇司却难掩平步青云的快意,抬眼而望,两眸烁烁放光。
“何事?”亦真缓缓坐下,继续吃面。苍林站在旁边观望四处黑衣,想起那夜的清水岩庙,忽然注意到角落里的岳云生,他知道不能打招呼,只见岳云生竭力躲避目光,唯有垂眸。
“沏壶茶来!该吃早点啦!”沈无涯大声吩咐。掌柜的又被黑衣从后院提溜回来,摆放暖茶和点心。此时日出刚至,秋日的朝阳在云端旖旎,霞光晕染天际。路上开始了摊位的叫卖声,挑担的吆喝起来,打破了平静。
小馆里,沈无涯缓缓呷口暖茶,闭目品茗,“三皇子,喝茶。”
“不必了!”亦真头也不抬,专心把面条吃完,推开沈无涯递上的茶盏。
“皇子,在下舍命斗胆谏言……”虽是谦恭的敬语,可北镇司讲得却是铿锵有力,似乎那不是斗胆,而是明目张胆,“与民女私会,可是冲撞礼法,折煞皇家的丑事!”
此语一出,苍林吓得差点咬舌头,他额头开始冒起冷汗,完全意料之外的打击,他们谨小慎微的秘密竟然被这群黑衣探知得一清二楚,一个北镇司竟然敢敲打皇子,看来他们定是掌握了一切证据,这可该如何是好。陆苍林大脑一片空白,努力深呼吸保持镇定,可是心跳却愈发加速。旁边的灵儿心头一紧,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彻骨的恐惧笼罩整间小馆,她垂首闭目,不敢注视来者。
亦真闻言忽然抬眼,看见沈无涯正津津有味品尝糕点,愤愤说道,“礼法就不必你来指教了!我有先生!”
“属下明白!”沈无涯扬起嘴角,拍拍手里的点心残渣,“只是担心徐先生无辜受牵连呐……”
亦真眉头紧锁,扔下筷子,瞪着坐在方桌对面的沈无涯,“你有话直说!”
沈无涯仰头大笑,笑得对面的苍林和灵儿胆寒。
“徐文广先生乃是鸿儒,三皇子定然尊礼守法,我看是有人心术不正,企图勾引皇子!”沈无涯幽幽说道,话音刚落,萧亦真拍案而起,怒而面赤,“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沈无涯如此直白的威胁瞬间点燃了亦真心头的怒火,旁边的陆苍林终于明白沈无涯的主意,原来他们想给灵儿安上不守本分的污名来威胁亦真,肮脏无耻的手段和夜审礼苑的魏林泰如出一辙,陆苍林如临大敌,不禁攥紧了拳头。
“皇子怒从何来!”沈无涯又呷一口茶,继续挑衅地笑道,“难道属下说错了?民女没有勾引皇子?”
“没有!”萧亦真气血冲顶,冲动占据了一切,“是我倾慕许久,实指望明媒正娶,你给我听清楚,回去给你主子汇报!”
“好!”沈无涯的激将成功见效,他很是得意,拍桌而起,嘴角上扬,“三皇子不愧是坦坦荡荡,敢作敢当!”
“北镇司!”赵括一声高呼喊破了嗓子,“恭喜恭喜啊!”虽然他满嘴堆笑,疲惫的眼睛里却掩不住惆怅,“年轻有为啊!”紧跟其后的孟谦也拱手施礼,“恭喜北镇司!”三皇子一夜未归,孟谦哪里能安眠,而赵括担心出纰漏,天不亮就去孟府接人,这才知道皇子未曾回来,匆忙出门寻人。
“多谢赵大人,多谢孟大人!”这两人的出现虽然不在沈无涯的意料中,可他觉得为时已晚,他们二人什么也扭转不了,三皇子的话已经落地有声。
“皇子,您打算明媒正娶谁啊?”沈无涯继续挑衅。
三皇子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铁骑掌握了他的行踪来咄咄逼人,让他不得否认,不然灵儿就有危险,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软肋,“你听清楚,我要娶的是……”话未说完,赵括奋不顾身地捂住亦真的嘴,“礼法有云,婚娶需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大人是礼部主事,自然明白皇家礼法的森严,可惜啊……”沈无涯哈哈大笑,“可惜三皇子未必认同,不然怎会夜夜奔走,先是寻花问柳,后是私会民女,应接不暇啊……”
窗户纸就这样被捅破,赵括目瞪口呆,寻花问柳他知晓,那是他让李彦帮忙安排的,私会民女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刚要指责沈无涯造谣,却被孟谦拽住了。此时的孟谦目光暗淡,后背发凉,虽然他心里明白此事早晚会被铁骑端上桌面,可接连发生太多悬案,让他还没功夫琢磨应对这个麻烦的对策,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命案尚未告破的关头,铁骑竟忽然要逼入死角,他们完全被动,无计可施。
赵括看见孟谦摇头,不让他反驳,立马心凉了半截,再看他的好外甥也低头无语,他松开手,捂住自己绞痛的胸口,不敢想象他的好外甥竟然后半夜从万花楼跑出去私会灵儿。
沈无涯笑道,“属下若是有半分虚言,愿领死罪!”
三皇子星目凛凛,咬紧牙关。
沈无涯见状,步步紧逼,“不知三皇子要娶的是珠市斜街的花柳,还是你身旁的这位……”
“够了!”亦真不堪施压,高声怒喝,“是我一心爱慕,是我一心爱慕,是我一心爱慕,与她无关……”
“那皇子要娶的就是身旁这位姑娘喽!”
“对!”亦真凝视沈无涯黝黑的眸子,既然此事已经以这样的方式揭示,便没有费心掩藏的必要,他忽然卸下一心慌乱,字正腔圆地说道,“你听清楚,我与她青梅竹马,一直满心倾慕,寻求一切机会渴望将她明媒正娶!”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真心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吐露出来,但他讲得笃定而真切,星目泛着光,听得身旁垂眸的灵儿含着泪。
“寻花问柳的也是我!那是我的不该……”他承认了一切,“可我倾心已久的人只有一个,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好!”沈无涯心中也略微有些震撼,他没料到自己的任务如此轻松地完成,这个三皇子果真是不同反响,如此直白而猛烈地认下自己做的荒唐事,连个狡辩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沈无涯起身要走,孟谦紧忙阻拦,他能做的只有无休止地苦劝,“镇司大人,如今悬案尚未告破,齐心协力探案是为要事,还请……”
“孟大人放心,铁骑各路人马全力配合刑部探案。”沈无涯打断道,“我等不过是尽职责罢了!”
孟谦明白北镇司执行的是慕都督的命令,他已然无话可讲,赵括深吸一口气,想要给北镇司也塞点邓通,可身上没带银两,外头小厮拎着的礼品也是给徐文广祝寿的。
“皇子万福!属下告退!”沈无涯带着铁骑迅速离开。
掌柜的见到那些持刀的黑衣撤了,才敢露头,战战兢兢走过来问道,“几位客官,还要加几盏茶吗?”
“不必了。”沉默些许,孟谦回道,而后他冲着那些低头发愁的人们说,“先回家吧。”
孟府里,亦真被家丁领到卧房换衣服,孟谦、孟然、赵括还有陆苍林跟灵儿都坐在堂屋里垂首无言,连香炉里一滴尘落的声音似乎都能辨别。四娘知道他们有要事商谈,不让下人叨扰,她跟孟夏亲自端着茶点进来。
“赵大人,早起还未用膳,多少吃一些吧。”四娘看赵括黑眼圈浓重,两鬓多了银丝,忍不住劝了一句。
赵括端起茶盏饮下一口暖茶,方才回过神来,却按捺不住叹息,“到底怎么回事!”
亦真身着华服走进来,准备告诉舅舅整个夏天的事情,孟谦却率先开口:“那夜找你们来府上,其实就是要商议此事,但不想发生了意外。”赵括努力回忆,恍然大悟,“你早就知道了?”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拍着茶几责备,“李彦想什么呢!怎么把事情安排成这样呢!”他原以为皇子按照李彦的猜想变了心,哪怕是有人发现万花楼的孟公子是三皇子也无伤大雅,毕竟先前太子也曾去过万花楼,教坊司向来就是达官们逍遥取乐之地,谁也不会用礼法来较真此事,否则也是对太子的发难。赵括自以为解决心头大患,安心忙活礼部的公务,哪里曾想他太不了解自己的外甥,这一计万花迷人反倒让他的外甥转成瞒天过海了,气得赵括晕头转向,埋怨完李彦,又埋怨自己。
孟谦简述了自己如何发现此事的端倪,从冤枉孟然到夜里追踪,听得旁人都入迷了,孟然和四娘包括她身后的孟夏都颇受震撼:痴心可叹啊!他为了见到灵儿,竟然能整夜如此奔走,从夏至到立秋,飞檐走壁,不知疲倦。孟然今天才知道自己那夜因何被爹平白无故训斥,忽然不觉委屈了,这就是他的兄弟会做的事情,也只有他的兄弟能做得到,虽然礼法上荒唐,可骨子里的真心实为天下难得。
亦真听见孟然因为他受了冤枉,很是惭愧:“哥,对不起……”
孟然摇头,“没那么严重。”他很想告诉亦真,借用孟公子的身份是他能为成全这份真心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他十分情愿。可看见赵括大人铁青的面色,终究没敢开口。
“你……你们……”赵大人一手指着亦真,一手指着苍林和灵儿,气得语无伦次,“你们真是胆大妄为啊!你们知道后果吗?荒唐啊!”
“你让李大人带我去的万花楼……”亦真嘟囔一句。
“万花楼无所谓!”赵括拍案而起,高声喝道,“万花楼你可以天天住!因为太子也去过,达官显贵听曲找乐没有逾矩,也没人敢以此为难你!可是你私会民女!还是在深更半夜私会未曾出阁的民女!你自己想想!旁人听见会如何想!陛下知道又该如何!”
“我们……”亦真觉得舅舅冤枉他,“我们只是见面而已,我从未做过任何逾矩的事情!”
“谁会在乎!”赵括声嘶力竭,“谁会细听你解释!”
亦真有些心慌,他并非害怕自己蒙冤,他担心连累灵儿。他失神坐在椅子上,靠着茶几凝神。
孟谦安抚道,“事已至此,先想对策是好。”他轻抚赵括的肩头,示意冷静,“徐先生寿辰,别误了,其他事情再做商议。”
赵括看见院子里的天光,知道时候不早,按下所有情绪,拉着外甥出发。
陆苍林无颜以对,低着头不说话。
孟谦走到他跟前,小声说道,“苍林,你租下那间铺子,是为了让他们俩见面吗?”
苍林点头,依旧不敢抬眼,“是我的错……”他也未曾料想铁骑的跟踪能力这么强大,“我……我确实不忍心看他们这样煎熬……想着能有个见面的机会也好啊。”
“陆师傅不曾知晓吧?”
“哪里敢让他知道……”苍林解释,“自从来了京都,他恨不能把灵儿锁在后院。我看灵儿心情很差,带她出去买点心,没想到那么巧,我们就在那里碰见了三皇子,我是觉得他们缘分未断……”陆苍林哽咽,他似乎有些理解爹的担忧,可是相爱无罪啊,难道官居高位的赵大人和孟大人也不能保护两个真心的爱人吗,更何况那是身份高贵的皇子,娶个心爱之人就要这么难嘛。苍林还是有点困惑,可他不敢问,因为他听见孟大人无奈的叹息。
孟谦看见苍林和灵儿如同认罪一般埋着头,轻声说道,“今晨的冲突先不要说出去,待我和赵大人去想办法,你们先回家……”
苍林欲言又止,低着头带着灵儿回家,孟然看见兄妹两人跌跌撞撞,很不放心,四娘耳语道,“你去送他们回医馆。”
“正有此意。”孟然快步追上去。
待人离开,四娘拉着孟谦的手臂,“这该怎么办?”
孟谦苦笑,“夫人,我也不知道……”他失神落坐,声音嘶哑,“关关难过……”
孟夏小心端上茶盏递给叔父,而后随四娘离开正厅,回到□□,她一路上都在回想方才听见的故事。少年棱角分明的脸颊,炯炯有神的星目,坦坦荡荡的爱意,仍然震撼孟夏的心。她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到的学到的都是那些传统礼法,忽然有个如此热情而真挚的例外打破了认知,让她实难平静。她有些恍惚,有些畏惧,因为她发现自己非常同情和担忧那对孤立无助的兄妹,也分外牵挂那个情深义重的皇子,她不知是不是自己想错了,自己竟然这样容易就偏离从前的洗礼,是不是一种不该。
“娘……”孟夏忍不住开口,“他们真得不该在一起嘛……”
四娘停下脚步,些许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孟夏忍不住将心中波澜倾诉,“我只是分外同情,哥哥同我讲过南郡的故事,灵儿和皇子青梅竹马,真心相对,分离实在痛苦。方才,看到他们垂首无助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我不知是不是我想错了……”
四娘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良久。
庭院中央有一颗柳树,秋叶金黄,金色的阳光撒过,借着秋风洒落,盖在灰色的石板上。
“你没有错。”四娘开口,“你这样想,是因为内心善良而温暖。只是世间礼法严格,约束繁多,我们都不得随意逾越罢了。”
孟夏抬手遮着光,仰望湛蓝的天际,暗自祈祷,愿他们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