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查案(四) ...
-
深夜,二更鼓响。长街收敛起热闹,灯火萧索。夜风凉,萧亦清穿上了棉袍,亦真系着披风与他紧紧相随,举着灯火,来在了万花楼后面的土坡。
案发现场仍有两个守卫在暗暗守着,看见四皇子的腰牌才隐隐退下。
亦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再访一遍,当日的午后他们已经把能找的都找过了。亦清望着眼前的夜色,在心里复原那天夜里应该发生的过程。他努力踩了一脚松软的泥土,蹲下身子观察脚印,亦真这才看见亦清今夜穿了一双罗汉鞋,“你这是……”他有些困惑,可看见四弟聚精会神,正掏出仵作留下的脚印拓本,比对鞋子的印记,也就不再做声,举着烛火照明。
亦清穿着双罗汉鞋踩下的印记与宣纸上的纹路相同,仔细观察,一双脚印在纹路之外仍有差异。宣纸上的拓印鞋底前掌磨损严重,后跟却几乎完好,可见凶手惯于踮脚借力,鞋印之间的距离也要比他脚下的距离大出半步,说明凶手步伐极大。他整理一番,闭目思量,似乎可以复原那一夜的过往:二更更鼓早已响,裴旻气呼呼地从万花楼走出门,夜色深,珠市斜街拐角,凶手恭候多时,出手迅猛,招招致命,三指用力,捏碎裴大人的喉咙,死者来不及呼救,窒息而亡。而后,是凶手将尸首背过来,扔在土堆上,所以现场只有凶手的脚印,不见裴旻的印记。他睁开眼睛,喃喃自语:还剩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小厮裴鸣呢?死了吗?
亦真以为他在问自己,“死了?他不是重要证人吗?死了……尸首在哪?”
亦清望着漆黑的土地凝神,萧亦真举着灯火困惑,亦清忽然起身,“我们走……再去一趟藏书阁!”
黑夜里,两个身影迎风而行,远处,却也有暗影相随。
藏书阁前,守卫接了四皇子的腰牌暗自退下,远处的身影也停了脚步,卢炳小心躲在角落里看护主子的安危,他隐隐听见头顶的瓦片翻起响动,便知道铁骑今夜依然在行动。
亦清接过三哥手里的烛灯,迈步走进藏书阁。这里一片崭新,没有任何瑕疵,他来到木梯前,一路攀行,再度来在檐下,白玉柱上的血书已然干涸。夜风骤起,吹得四处沙沙作响。铁骑的悍将死于非命,蒙羞的耻辱笼罩黑衣,亦清因此问不到黑风烈死前的行踪,官方答案只有一句执行任务。
萧亦清点亮二层阁楼的烛台,而后将烛灯递予三哥,几盏烛火在书阁四周的青铜鹤嘴灯台上摇曳,地上是藏书阁十二扇雕花窗棂的影子。这应该是藏书阁竣工之后的第一缕烛火。灯影前是两个迎风的少年。萧亦清站在檐阁下,青衫沾着方才的红黏土,萧亦真将烛灯凑近白玉柱,他正要说话,却见亦清拾起身后灯台上的蜡烛,而后踩着栏杆攀上房梁,腰间玉佩闪过。
“三指宽的积灰带。”萧亦清蹲在横梁上,手指抹过灰尘中断处,心里不禁暗道:凶手把白绫绕过横梁时,这里本该留下完整掌印。他举起右手对着月光虚握,小声呢喃:“但只有三根手指的压痕,握梁时惯于使这三指发力。”他用那张指印来比对手里的灰尘印记。
“三指发力……”亦真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一起比划了一招,他觉得不可思议,“有铁指龙爪的功夫,可是黑风烈……黑风烈力大无穷,会有那么容易被杀了嘛!”
亦清摇头,“黑风烈的弱点不是武功。”他看了三哥一眼,“你与他力量悬殊,可在南郡也有办法降住他。”
亦真却忽然觉得羞赧,垂首低语,“我那时胜之不武,若不是他轻敌,或许先被捏断喉咙的就是我了。”
“轻敌啊。对,轻敌了!”亦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眸闪亮,“这世上最耀眼的强大却也最为脆弱,因为暗处总有无数缜密的心思在深究他。”
亦真愣愣听着,而后又见亦清从发髻处取下一根银针,挑起血字边缘的碎屑,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竟自行聚成莲花状,他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碎末,这是仵作从黑风烈的指甲里取得的碎屑,一并移至烛火前,口袋里的碎屑一样自行聚成莲花。亦真刚要问一句什么,却听见四弟连声喷嚏,萧亦清吸了吸鼻子,将取下的碎屑小心用绢布包好,揣进了衣袖。
“四弟,小心天凉。”亦真想起孟谦嘱咐他的话。
“不是着凉。”亦清迎着暗红的天色,凝神而望,他一直望着那个暗红色的“天”字,不发一言,只望得双目通红。
亦真不知他怎么了,只是问了一句,“什么疑点?”
亦清沉默片刻,说道,“天亮的时候,我去城门那里等秦松。”
“我随你一起去。”他想到镇守城门的铁骑没那么容易让秦松回到京都。
“不用担心,你先去给徐先生祝寿。”亦清说了一句,“我能把秦松接回来。”
兄弟二人走出藏书阁,守卫奉命而来,四皇子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值守,而远处的卢炳看见主子准备回去,按住哈欠小心跟随。
“天亮就是第四日。”亦真愁眉不展,他仍旧一头雾水,一夜过去,亦清没有再找到任何一个证人,“你……准备怎么办……”
亦清浅笑,仰望灰色的天际,哽咽道,“有时候,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或许才最难过。”
亦真听不懂,四弟不再谈论案子,“还有两个时辰,你要回我书房歇息吗?”
“不了,回家。”亦真说得很笃定,亦清知道他要回孟府,“这些天辛苦你了。”
亦真本就有几分歉意,他不觉得他帮助了亦清什么,听闻此言,心中五味杂陈,拾起腰牌感叹,“哪里辛苦呢。我却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对不住你送我的腰牌。”
亦清苦笑,“三哥,你的慷慨与孟然很像。”那似乎是他们几个皇兄之间不可见的良善,“其实,这一次全仗你的帮忙。”
“什么?”
“我回刑部还有事要安排,有时间再与你说明一切。”亦清脚步匆匆,离开了广济路。
亦真没明白四弟的言语,自顾自地漫步广济路。四更刚过,亦真又路过医馆,他抬眼望去,陆苍林和他刚找到的同学王有田正在争执。
“我说老王,你不至于吧,就算是天亮有工作,也不能后半夜出发去上班啊。”苍林困得头晕眼花,打着哈欠抱怨,“你说你过两天好日子怎么还不适应了呢。”
“不是……”王有田一边嚼着大饼,一边解释,“你不了解三班衙役,他告诉你天亮去,你就得天没亮到岗。”
“要不辞职吧!”陆苍林很烦躁,“我养你!”
“你想啥呢!”王有田晃着自己手上的“囚”字,“好不容易能有工资,天天吃饱穿暖睡在床上,我不能太嚣张。”卢炳大手一挥,给文书吓得惊慌失措,三班衙役就差把王有田供起来了,立即把工钱全给补上,给王有田高兴得一宿没睡,他穿越也有一年,一直受苦受难,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陆苍林听见这话,无言以对,看着王有田用力嚼着大饼,想起第一天回家的场面。王有田吃饭差点没撑死,幸亏叶枫给调了一碗山楂神曲汤才把他给救过来。陆苍林跟家里人说,王有田是他救命恩人,当时他在南郡的泉溪晕倒,就是王有田给他一碗粥喝。王有田撑得脑子发涨,听不懂陆少的胡言乱语,更没功夫解释,抓着叶枫的救命药猛灌。陆云乾看见可怜人手上沾满伤口,猜到他过的都是苦日子,既然苍林确认是王有田救过他的命,陆家自然要报恩,他特地让人在前院收拾一间房给王有田住。陆云乾还嘱咐灵儿,这几天多给王有田熬点麦芽粥,以防他干粮吃多了消化不良。蒲斯年还被陆苍林临时委任成家庭教师,给王有田突击常用繁体字,补上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一课,给王有田感动得天天掉眼泪,想起前世的曾经,羞愧难当,“一南啊,你真是宽宏大量啊,我他妈以前算个毛线啊……”陆苍林赶紧打断,“毛线就不买了,你先做好衙门里的事情。”他怕再这样聊下去,家里人会以为他俩都疯了,“然后注意吃饭细嚼慢咽。”
“我先走了。”王有田把饼都塞进嘴里。
“哎呀,要命了……”夜风骤起,苍林拦住他,“告诉你注意细嚼慢咽,迎着大风张嘴嚼饼,你要岔气啊!”他看见亦真,匆忙施礼,“哎呀我去,三皇子!”
亦真认得他身旁是陆家出五服的亲戚,“这是……”
王有田嘴里不停倒腾没嚼完的饼,努力弯腰鞠躬,亦真立即抬手,“免礼,免礼!”
“三班衙役有任务!”苍林替他解释道,“他提前出发。”
话音刚落,灵儿拎着食盒走出来,“有田,这里有粥和山楂神曲汤,带着去喝,对你的胃病有好处,我还给你放了张饼,饿了再吃,千万细嚼慢咽。”
王有田感激不尽,从灵儿手里接过食盒,苍林要送他去上班,夜风更凶,苍林的单衣衣角扬起,招了一声喷嚏,王有田赶忙摆手,“天气冷,你不用送我了,赶紧跟灵儿回去吧,别感冒了!”
“感什么?”灵儿听不懂。
“啊,别着凉了!”王有田改口,说罢,他扭头快步走了。
陆苍林追着匆匆远去的身影喊道,“吃饭别拼命,细嚼慢咽呐!”远处的回应淹没在骤风中,陆苍林自顾自笑道,“当年还控制碳水呢!现在快沉迷碳水了!”
再回身,只见星目与杏眸相望,大风吹起亦真的披风,那朵玉兰花飘扬在银灰色的夜里。
“要不再去对面坐会儿?”苍林问道。
灵儿循声而望,对面破败的门楣在风中摇曳,似乎又想起长街上的对峙,后怕地摇头。
苍林看出灵儿的心理阴影,立马改口,“荣记对面有个小馆,老板特勤快,不到天亮就做好热汤面了。”此时家里其他人都在睡觉,千载难逢的相遇,他不忍心让妹妹错过。
苍林竭力劝告,灵儿也珍惜这短暂的相逢,微微点头,亦真似乎忘却了一夜的疲惫,星目里只有那双泛红的杏眸,他微微扬起嘴角,点头向苍林表达谢意。
风停了,广济路空旷而宁静,三人踏着满地金黄走向西华街。
小馆里,倚着柜台打盹的掌柜听见声响,立马拍拍脸,打起精神,端来三碗热汤面,笑意和礼貌掩不住满面的疲惫,而后又倚着柜台摇晃。
“你随四皇子查案还顺利吗?”苍林喝了一口面汤,只觉一路寒气退了不少,他很是怀念南郡,那个可以四季穿着薄衫的故乡。
“一头雾水。”三皇子吃了一口面,他奔走一夜,坐在面馆里似乎才感受到饥饿。
“你们会有危险吗?”灵儿看到少年的眼眸泛青,些许肿胀,那是从前未曾出现过的磨损,即使当年在礼苑被留堂到很晚,那双星目依然闪亮,不见如此疲态。尽管灵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命案,可少年这般劳心,总归是艰难的任务,她自然担心。
“也许吧。”少年踌躇片刻,可又不愿对着灵儿说谎,“如果这份危险,能够让我失去三皇子的身份,也是一件好事。”
“从长计议嘛!”苍林正吃面,听闻此话,差点呛到,努力压低音量,“说好的从长计议嘛!”
少年星目凝视门外的落叶,想起南郡家中的梧桐,呢喃道,“我们……曾经……想得太容易了……”他抬眼望着苍林,星目泛红,“其实每一步都千难万险。”他虽还未谙世事,可却也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苍林无言以对,他怎会不明白亦真的意思,自己的铺子第一天就倒闭,南郡的商铺还需海然大人和孟大人的力保,他们与国舅爷的党羽结下梁子,就注定前路的艰难。
饭没吃几口,小馆的门前突然漆黑一片,陆苍林和亦真立马放下筷子起身,这才看见浩浩荡荡的黑衣挤进朱红的双扇门。陆苍林并不知道这家出摊早的小馆其实是奔波不停的铁骑夜里吃饭喝茶的地方,他们三人如此明显的踪迹,自有奏报传递于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