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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查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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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之后,秋风愈发冷冽,秋叶泛黄,重回大地,清道夫开始日夜的清扫。陆云乾虽不觉自己该多操心,可还是让苍林给孟谦和孟然送信,拜托他们提醒三皇子多加衣服,寒病刚退,天凉时节也当谨慎。
苍林心里不住念叨:爹就是刀子嘴,明明自己也牵挂曾经的徒弟,却又逼着灵儿忘掉过去。
他带着热乎的烧饼来找自己的同学,卢炳给王有田关在厢房里画画像,陆苍林游说一番,卢炳才同意他吃东西。王有田许久没吃过细粮,看见烧饼眼睛都亮了,饿虎扑食一般,苍林忍不住提醒,“你别把自己撑坏了!”
卢炳手里转着核桃,问了陆苍林一句,“你是叶天医馆的?”
苍林回复,“是!”
“有点印象,之前李御医带着你来找过秦都尉!”卢炳想起陆苍林的来历。
苍林点头,“是为了师伯叶天的案子。”
卢炳按下核桃,呢喃一句,“叶天……”
此时王有田一抹嘴,五个烧饼连一颗芝麻都没剩下,卢炳赶紧吩咐,“快画!快画!身量不高,嘴大,鼻子大,眼睛鼓,没有眉毛!”
王有田顾不得胃肠的饱胀,坐下开始工作。
陆苍林上眼观瞧,王大少美术功底还是不赖的,只是这样的人像描述怎么能精准定位嫌疑人呢,他觉得荒唐,这么找下去,不定抓错多少呢,看来在这个地界杀人还真容易逍遥法外!
四皇子身着便服跟随孟谦来到裴旻府上,三日祭的裴府上下依旧一片苍白。家丁和丫鬟全部离开,自寻出路,其他朝中重臣竭力躲开这块地儿,生怕跟自己沾些瓜葛,零落的门楣凄惨摇晃,跟往年月满时节的门庭若市相比,真个是形象演了出人走茶凉。荒芜的内厅里,唯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依旧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之中。而裴旻死于非命,尸体不能下葬,又添几分锥心之痛。
孟谦的到访虽不合时宜,却也是情理之中。他毕竟是工部主事,工部侍郎惨死,他无论如何也要有所安排。昨个参见陛下复述过后,他斗胆向陛下求得了抚恤的银两,五十两银子跟从前裴家的实力相比实属九牛一毛,可今时不同往日,孤儿寡母总要有些银两过活。
孟谦道明来意,说是来敬香祭拜。四皇子说自己是刑部书吏,祭拜之余,问些线索。
裴夫人虽心里沟壑万千,可念及丈夫的血案还未告破,努力打起精神配合,那一夜跟着裴旻出门的小厮是他们家的下人唤作裴鸣,名字都是裴大人赐的,出事儿以后,不见踪影。
四皇子拿出画像核对,夫人凭借没有眉毛的明显特征确认道,“是他。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一遍了嘛。”
“昨天?”亦清诧异。
“是啊,昨天有人拿着画像来问过了……”夫人想起一群黑衣的叨扰,他们连祭拜的礼节都懒得履行,非常冒失。
亦清知道这一定是铁骑,看来铁骑比他还抢先一步,已经开始私自抓捕裴鸣,证人若是真得落入他们手里,阻碍就更大了。
孟谦留下银两,与萧亦清一道告辞。
这一路上,孟谦思量再三,到底是把书生被救回医馆的那夜详细与亦清道来。四皇子的压力太大,他能做的只有坦诚相告,可人命关天,他用性命向四皇子保证,月满之夜,李彦就在府上盯着两个书生,二人绝无可能出门杀人。亦清领下孟大人的心意,他当然不会怀疑两个文弱书生,因为他们不可能有一招捏碎裴旻脖子的能力。想来孟谦和李彦还有知南全部为这桩案子担下莫大的危险,包括广济路的那家医馆,一样没有坐视不理两个薄弱的性命,他们顶住压力选择救人实属不易。念及此处,亦清无限感怀,好似从前的孤独也一起得到了缓释,也许,前路不那么平顺,但总有同行之人。他万分感念他们的选择,保护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他没有与孟谦道谢,只淡淡说道,“孟大人请放心,我断不会用两个无辜的性命出来顶罪,否则对不起我的先生严商和苏南。”
孟谦惊异,随即施礼。
刑部书房里,茶水备齐,萧亦清隐去身份,继续问询云州来的两个书生。
“你们因何来了京都?”
“伸冤!”两书生异口同声。
“什么冤情?”
“云州书阁被工部侍郎拆毁,断了万千学子的路……”
“可京都偌大,你们两个准备如何伸冤……”
范有为心中一动,他怀疑孟大人已经将脱口而出的那句“斩杀裴旻”告诉了这位刑部“书吏”。两人有些吞吐,范有为开口道,“我等无路可走,不如来京都搏命一次!”
“你呢?”亦清问身旁的伍惟思,“听说你文采奕奕,满腹经纶。”
“可我也被他们取消了秋闱的资格!”
“他们是谁?”
“不知道……”
“既然不知,来京都又有何用呢?”
“我……”伍惟思踌躇,“我……我们无路可退,只不过是想找机会申诉云州贫苦学子的痛!怎奈京都偌大,我们又时时遭遇暗杀……”
“暗杀……”萧亦清猜到时时追杀他们的应该是铁骑。
“有个僧人救下我们!”伍惟思不知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他不知李彦门庭的那些差人要拿他们做什么,也不知留下他们的书吏要做什么,可活到今天说明有人愿意帮他,如今又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这个书吏。
“还能记得暗杀你们的人是什么样貌吗?”
“他们身着黑衣,蒙面,用的是阔刀!”其余的便是想不起来,毕竟二人没有武功,只有拼死逃命的份儿,看不清杀手。
萧亦清再问,“伍惟思,你虽无功名,可文章颇有名气,你来京都,难道真得没有可以投靠之人嘛?”
伍惟思淡淡摇头,“几年前,云州书阁失修,孟回大人有亲自主持修缮一事,彼时学子们皆有参拜,我也有幸身在其中。可来到京都,才得知他已病故。”
“谁告诉你孟回大人病故。”
“额……”伍惟思踌躇,范有为吞吐补充道,“云州的书生。”
“他兄弟孟谦接过工部主事一职,也在危机关头救了你性命啊。”
伍惟思慌张,“孟谦大人……他……”他摇头,“在下确实不知这层关系,当时身负重伤,还不知能不能挺过这关……”
伍惟思虽然坦荡,可却还有难言之隐不愿倾诉,萧亦清敏锐察觉,不再强劝,“你们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尽管放心。”
他留下这句话便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冥思:裴旻案的凶手是武功高强之人,他认得裴旻样貌,又探明他的行踪,不会是个等闲之辈。可杀人之后,为何没有烧毁尸体,反而随意扔在土堆,这是一个奇怪的疑点。黑风烈的案子也是一样,凶手能单独和黑风烈遭遇,还敢在杀人后把尸体悬在藏书楼,宁愿留下破绽,也要闹得满城风雨,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书房门叩响,仵作进来,“四皇子,鞋印比对出来……”他放下书信,“四皇子过目。”
仵作离开,卢炳飞奔而来,“四皇子,秦松大人的来信被铁骑截下了!”
孟然今日饮下藿香,神清气爽,出了驿站将秦松的飞书揣在身上,忽然被铁骑团团围住。
“何事?”
“孟公子,铁骑奉命镇守城门,来往的书信也要查上一查。”
孟然当然不依,铁骑丝毫没有顾忌,领头的黑衣拔剑而出,孟然身无寸铁,吃力闪躲。怎奈铁骑人多,各个都是高手,孟然难抵,眼看长枪就要刺入肩胛。忽然一支长剑飞来,抵住长枪,萧亦真星目凛凛,“亦清已经请下圣旨,铁骑不得干涉刑部查案,怎么还敢如此抗命!”
“三皇子,我等奉命镇守京都城门,查看往来飞书也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叫抗命呢!”慕千扈驾马而来,浓眉紧锁,左手握紧横刀,刀鞘已然松动,似乎有迫不及待的决绝,下唇微颤,“三皇子,今日与我铁骑针锋相对,莫怪我等奉命抵抗!”
萧亦真看见铁骑的人马繁多,他收起青剑,立马让孟然拿出书信,当众拆开信封,发挥他一目十行的本领,尽数记下信上的言语,而后将信纸立即塞进嘴里,努力咀嚼。
铁骑本来看不懂皇子的举动,一时恍惚,看见他把信纸塞进嘴里,瞬时目瞪口呆,他们真算是碰见了出招迥异的对手,次次都出其不意,几行黑衣面面相觑,就连亦真旁边的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而慕千扈刀眼凌厉,直瞪着亦真,只见他咽下信纸,收起青剑,张口说道,“好了,现在没有飞书了!”
“好……”慕千扈仰头大笑,“三皇子到底是不同寻常……”
“都督……”孟谦和赵括匆忙赶来,听闻这两天亦真住在孟家,今天赵括登门,孟谦刚返回去接见,却发现青剑不翼而飞。
“孟大人,赵大人,我等公事繁忙,告辞!”慕千扈带着黑骑扬鞭而去,马蹄差点蹭到赵括身上。
萧亦清和卢炳晚到一步,“人呢?”
“走了!”
“信呢?”
“吃了!”
众人懵住,亦真继续说,“我把信看完,然后吃了!他们想抢也没用!”
四皇子和卢炳也是一脸诧异,萧亦清随即露出久违的笑脸,称赞一句,“三哥,你可真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卢炳深以为然,暗叹三皇子的勇气,朝中上下还未有任何人敢让铁骑吃瘪,太子也做不到啊。
而赵括听见四皇子的赞叹暗道两个少年天真幼稚,如鲠在喉,心道这是死定了,慕千扈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亦真了。他觉得头皮发麻,咬着牙关小声埋怨,“怎么能同意让他跟着一起查案呢?这个案子干系繁多,这不是又惹是非嘛……”
“查案是四皇子亲口要求。”孟谦无奈对着赵括耳语一句,“况且他有腰牌的事情也瞒不住了,查案还算是个正当理由。”
“完了……”赵括心累,“礼部接到参告三皇子的奏折不计其数,闹得我这些日子应接不暇,连徐文广都听闻此事,昨个自行去找陛下请罪,不过是要案当前,陛下无心处置,暂时搁下,劝回了徐先生。如今看来,慕都督的报复也不远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赵大人,眼下他与慕都督的对峙已经不可挽回了。我在想,如果他能协助四皇子破案,也算是个退路,不如将计就计吧。”孟谦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们已经无力阻拦。
赵括唉声叹气,“明白了!”他转念踌躇,“要不……先让四皇子呈递个陈辞……”
孟谦明白赵括心意,“此事我已然给陛下呈报过了。”他那日详述案情,陛下满面厉色,孟谦抬眼只觉胆寒,可依然顶住压力道出四皇子留三皇子协助查案的请求,陛下没有赐下任何旨意,只留了一句“也罢”。
赵括蹙眉发愁,只见亦真笑意盈盈走过来打招呼,“舅舅,你来所为何事啊?”
“唉……明日徐先生过寿,你随我去登门拜访。”赵括这才道明来意,他百忙中想起这重要的日子,可眼下只怕徐先生也对三皇子避之不及。
“知道了,明日我随你去给先生祝寿。”他惦记方才背下的信件内容,急着赶回刑部,未曾注意孟谦和赵括的哀愁,抬腿要走,孟然提醒他青剑还挂在腰间,亦真这才取下,双手递予孟谦,“事发突然,我担心信件被截!”
秋风起,落叶飞舞,橘色的日光照着长街,好似南郡的山路一般明艳。
孟谦收下青剑,挤出一丝笑容,和从前在南郡一样,他没有再多论一句方才的是非,缓缓解下银色披风披在少年身上,带来陆师傅的关切,“天冷了,不能着凉。”亦真低头,看着披风的针线规整,针脚处还绣了一朵玉兰,知道这是四娘的手艺,此时,秋风拂在身上,却依然暖。
“去吧。”孟谦说道。
他微微点头,同赵括和孟谦施礼道别。赵括看见亦真两手抚着披风湖蓝色的细带,眼眶微红,知道少年又思念起孟家的从前。
秋风愈发紧,推着少年的背影远去,身后却是长叹一声。
据亦真复述,秦松已然查证,云州书阁的土木被裴旻运到渡口修建渡桥。
“拆东补西。”亦清苦笑。
“秦松信上还说,他明日回京。”
“看来是时候找二哥帮忙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还能找到那个证人吗?”亦真不免担心,“第五天就要与陛下交差……”
“也许……不需要证人了……”亦清似乎有了一丝灵光的闪现,如果凶手的目的是闹出满城惶恐,或许他可以做些别的事情来吸引目光,“三哥,今夜,你随我再巡一次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