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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爽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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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借着还未熄灭的灯火,望着医馆的门楣,信步徘徊,心中烦乱。
更鼓响,随之而来的是长街另一端的广济寺的一声钟鸣,陆苍林摇晃蒲扇拎着点心溜达过来,望见亦真站在门口,他吓了一跳,“三皇子……”
今晨,陆苍林跟孟谦道出自己的隐忧,他得罪了魏林泰,京都的生意不打算做了,可魏林泰不会就此放过他,只怕南郡的商铺有危险,这关乎南郡伙计的生计,他只能找孟谦大人帮忙。孟谦心中压着一堆麻烦,可他也不能轻视魏林泰的手段,思量一番告诉苍林,“我会周旋此事,南郡那边还有海然撑着,魏林泰还不敢一手遮天。你先在京都陪你爹将叶家医馆开起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苍林放心不少。孟谦又说眼下京都人心惶惶,朝廷命官身亡,武皇震怒,四皇子虽然奉旨而来,但铁骑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也得当心。苍林点头称是,想起李彦师叔闭门谢客,连爹都见不着他,危机定是尚未解除,“那知南师傅会有危险吗?”京都忽然封闭城门,云州僧人都不能离开,只好继续留在广济寺里,想起知南夜里救下两个书生,苍林不免担心。
孟谦眉头紧锁,心里没底,“这不好说……”铁骑清早就来到李彦府里拿人,肯定早就知晓是谁营救了两个书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到知南,孟谦忧心忡忡。他留下两个工部守卫看护医馆安全,可广济寺那边不好随意安排,突然又有守卫来报,陛下召见,孟谦长舒一口气,思量是陛下要他回禀裴旻的事情,他嘱咐苍林,“找机会去一趟广济寺,让知南师傅当心。”
苍林答应,以香客的身份独自去广济寺敬香。云州僧人的案子完结,可留宿的了缘依然没有离开柴房,陆苍林很是愤懑,“你跟我回医馆吧,何必在他们这里受罪。”
“无妨,砍柴,干活,挺好的。”了缘浅笑。
“唉,京都有什么好的!”苍林一声叹息。得罪魏林泰让他失去京都创业的希望,虽然他不企图赚多少钱,但终日无所事事总会让人郁闷,“我又想知难而退了。我来京都,是不是只为让自己明白,即使拥有领先六百年的本领和技艺,也终究要隐忍和埋没,因为人间还是苦啊……”
了缘闻言,放下斧头,搬来两个板凳,邀请苍林一并坐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陆先生难不成又想起前尘?”
“没有。”陆苍林摇头,他摇着手里的蒲扇,想起布幽,自嘲道,“我还是有些懦弱,一经坎坷,就容易消沉。”
“比来时之路还坎坷?”了缘问道。
陆苍林抬眼望着了缘坦诚的双眸,想起十八楼前的相遇,会心笑道,“当然没有。怎么会呢,现在我认识了这么多勇敢而坚韧的好人。”
了缘点头,“今时的你,亦是勇敢而坚韧。”
苍林抬眼望着天边的红日,想起玄门之下的那个午后,“多谢了。”
“知南师傅在南厢房。”了缘起身。
陆苍林举手道谢,“了缘,启程云州的时候,让我来送你。”
了缘合掌。
知南听见孟谦的提醒,合掌道谢,而后难免担忧,“医馆……有麻烦吗?”
“暂时没有……”苍林回复。
“复生他……”知南小心问道,却又犹豫。
“师傅放心,复生他已完全康复,这几日正在读医书,我爹说了,等医馆重新开张,让他留下来帮忙抄写药方。”
知南再度合掌道谢,谈复生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生活,算是他此生为瑛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在此世间,再无他求。
苍林留在广济寺吃了斋饭,又去点心铺给妹妹买了桃花糕,这才迎着夜色溜达回来。
亦真转身,望见苍林,只道是要去刑部,路过这里。
“吃点心吗?”苍林随口问道,摇晃手里的食盒,“桃花糕。”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看见少年星目里泛起涟漪,苍林一直埋怨自己的冒失。亦真别过脸,又望见对面残破的铺子,被青剑扎过的门楣斑驳,只营业一天的陆家烧烤铺还未转让出去,孤零零地暗淡于长街上。苍林随之而望,看见亦真低下头,他安慰一句,“没事儿,孟大人跟我说了,他会周旋此事,不让魏林泰得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再度开张。要不咱们进去点上炉子烤点串串?”
“不必了。”亦真呢喃,“苍林哥,这些日子京都封闭城门,你们也要小心,有什么危险,随时让守卫来刑部找我。”
苍林点头。
少年眉头不展,抬腿准备离开,忽又停下,“对了,苍林哥,我哥他进了停尸房,呕吐不止……”亦真想起从驿站回来的孟然又吐了两次,“明日我来取些藿香……”
苍林拍着胸脯,“放心,我明天就带着藿香送过去,你不用再跑一趟,我现在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苍林坦诚相告。李彦师叔大门不出,叶枫和爹也无可奈何。虽然师伯服毒自尽的结果让人难以接受,可毕竟两书生诚心相告,他们二人几次走过鬼门关,没有必要拼尽性命来医馆说谎。眼下京都命案当前,刑部定是无暇查看其他,叶天生前的隐情只有等秦松回京再说。所以陆云乾和叶枫耐住心绪,准备先行着手医馆重新开张的事宜。如此一来他们都有的忙了,日夜清点药材和方子,灵儿和娘亲跟着家丁老吴他们一块儿整理仓库和药房,谈复生在陆云乾的指导下苦读医书,准备等开张后为医馆抄方子,唯独跟中医学无缘的陆苍林变成一个闲人,每日坐在门口看着破败的陆家烧烤铺发呆,但凡能做些跑腿的事情,他都求之不得。
第二天天明,陆苍林就拉着叶枫给他找藿香,头也不回地往刑部跑,一路晨风相随,他看见刑部门前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浑身粗衣的青年,个子高,人很瘦,扶着嘴巴打哈欠。身旁跨刀的侍卫一身蓝布官衣,虽个子比之矮不少,可宽肩窄腰,手臂粗壮,手握着刀把气势凌人,拎着身旁的大个儿也似拎个猎物一般,“你他妈给我精神点儿!我告诉你,这是刑部主事四皇子亲自审讯的案子,能为此案画像也是无上的荣光,你画好了便是,若是有了差池,你九族难保!”
“我哪有九族……”身旁的大个儿忽然蹲在地上,委屈落泪,“一个爹,一个哥,去年冬天都冻死了……”言至于此,他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侍卫丝毫不为所动,失去耐心地拔刀而出,“闭上你的嘴!再哭一声,我让你今天就跟他们见面……”
大个子含住眼泪,闭着嘴抽泣,身子微微颤抖。
“他妈的你画个画像这么费劲……起来……”侍卫踢了他一脚,大个子摇晃起身,只觉头晕,晨风吹过,浑身发抖,他捂着胸口说,“大爷,能让我吃口饭嘛,低血糖了要……”
陆苍林听闻“低血糖”三个字瞪大了眼睛,这仨字应该只有他能听懂。只见侍卫又踢一脚,瘦弱的大个子纸糊地一般趔趄,“你他妈的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一天只能有一个荠菜团吃,昨夜还被按下一直画画,现在真得饿得要冒金星了,求你让我吃点吧……”大个子苦苦哀求。
侍卫毫无同情,一脚踢中他的腰,大个子摔倒在地,骂了一句,“哎呀我去。我操你大爷……”
侍卫还要殴打,陆苍林急着赶去解围,“官爷,我来给三皇子和四皇子送药,他摇晃手里的藿香,昨个三皇子吩咐过,烦请官爷通报一句。”
这侍卫是秦松的嫡系手下卢炳,他抬眼打量来者,想来三皇子在刑部的消息没什么外人知道,眼前这位一身百姓打扮,还能跟三皇子说上话,实在有些怪异,他浓眉微蹙,声音低沉,“你是何人?”
“在下陆苍林,医馆来的。”
“哪家医馆?”
“广济路那家。”
卢炳沉思些许,“站这儿等着!”转身回去禀告。
趁他走了,陆苍林伸手扶起大个子,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大个子拍打一身的泥土,而后抬起头跟他道谢,陆苍林看清那张瘦削的脸庞瞬间想起他是谁,“王大少!”
大个子愣了,睁着眼张着嘴,望着对面的人说不出话来。
王大少是陆一南的大学舍友王林的绰号,他们都这么称呼,王林是陆一南下铺,但是基本没住过,因为他是富二代,直接在学校对面的高档小区买了一套公寓,所以跟他的舍友并不熟悉。不过王大少在学校名声显赫,校内论坛里都把王大少评为第一男神,顺利获取几个校花的芳心,羡煞旁人。本来,他与自己的上铺陆一南不会有什么交集,只是他们大二都参与了公派出国留学的选拔,陆一南虽然勤奋刻苦全力以赴,怎奈自己的哑巴英语实在逊色,被同为竞争者的王大少虐得体无完肤,这位大个儿男神甚至还用标准的伦敦口音当场奚落一句:Practice more if you are weak, nothing is to be got without pain but poverty.(菜就多练,能够不劳而获的只有贫穷)。陆一南被这句嘲笑刺伤很深,他含着眼泪回去狠命练习口语。而王大少自此去了国外,与他们再无联系。陆一南虽仍旧努力,可他已经明白,无论练出多么标准的伦敦音,他终究难以企及王大少的人生起点,同在一所大学便是他们此生唯一能有交集的机会。那时的陆一南已经开始品尝绝望的滋味。
而今,陆一南成了陆苍林,重活了一次。但他不曾想过这样的际遇会让王大少赶上,可又怎么会呢,王大少享受人生的时间都不够,哪里可能从十八楼一跃而下,让苍林有些恍惚。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这张脸,确定这是昔日的学校男神,个头还是那么优越,不过消瘦得有些狠。陆苍林认得清楚,于是他又喊了一声,“王林!”
大个子努力打量一圈,终于认出这是自己的上铺,“陆……一南……”
“哎呀我去……”陆苍林忍不住感慨,“你跳楼了吗?你怎么也来了呢!”
王大少仿佛有种他乡遇故知的触动,立刻泪如雨下地哭诉,“你不知道,我最后一个寒假飞国外的时候飞机晃得厉害,我就像被一阵闪电劈了一样,睁眼就躺在茅草屋了……”王林哭得更凶,讲述他穿越而来的苦痛经历,开局就崩,家徒四壁,父亲是个挑担的,哥哥是个跑堂的,正准备利用先进卓越的信息差逆风翻盘,却被嫉恨他的邻居诬陷,被抓到牢里不见天日,父亲和哥哥为了救他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没能熬过冬天就死了,家里的破屋都被要账的收走了。他虽然被收到油水的衙役放了,可出门却无路可去,奄奄一息地趴在府衙门口等死,有个还算良心未泯的狱卒给他灌了碗热汤,这才醒过来。他认不得繁体字,又是流民,再加上坐牢,好多出路都被堵死,好在他还会画画,府衙的文书灵机一动,把他留下来画画像,既能多一个人手,还能趁机捞稻草,因为戴罪之人没有资格领月钱,文书得了便宜。
“画画也有机会翻盘啊。”陆苍林琢磨,“宫廷不是还有画师嘛。你奋斗奋斗,准备翻身!”
“翻个屁……”王林哀叹,“原本我以为他们愚昧,自己有知识,总有机会出头。可没想到啊,愚昧无知不耽误他们坏心眼层出不穷,动辄威胁恐吓,画得好没有奖赏,画得不好就被打骂,还有手提肩扛的体力活儿也都让我做。”
“我靠,那你申诉啊,配点王水跟他们干!”苍林怒喝。
王大少苦笑,“还配王水……我身无分文,连白米白面的滋味都想不起来,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腹,打也打不过,跑也没处跑,上哪里找配王水的材料……”他伸出左手,上面刺着囚字,“有这个刺字,永远都被他们踩在脚下,今天能见到个正经侍卫都算我烧香了,何以翻身!你看刚才那个持刀的会有耐心听我一个无名之辈伸冤吗?”王林绝望地呢喃,“我不想在这个腐坏的破地方琢磨改变,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时代……”王大少声泪俱下,他用刺字的手抹眼泪,手上处处是疮口,哽咽道,“人在矮檐下原来活得这么艰难,为了一个菜团,都要拼尽所有的力气。我想过一头撞死,一刀捅死自己,可临了,才发现自己如此懦弱,下不去手……”
苍林闻言,颇为感怀。他本来心里暗笑,感叹重生也是洗牌,让他王大少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他方才甚至想反问:王大少,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校园演讲比赛中高谈自己憧憬什么金戈铁马的旧朝古都,又将军战马,帐下美人,人定胜天,吧啦吧啦一大堆排比句……
可听见王林被欺凌得如此惨烈,苍林收起心中所有的讥讽,只余下同情和关切,“那你现在住哪里呢?”
“就睡三班衙役的地上,我也买不起铺盖,身上的一串铜板还是上头偶尔心情好的赏钱!”王林说道,“每天窝在角落里,像个老鼠一样苟活下去。要不……”王林抬头,虔诚请求,“你杀了我吧……我死了,这局结束了,应该就能回去了……”
“我哪里会杀人。今天开始,跟我回去住吧。”苍林说道,“我家还行,不算大富大贵,但终归能让你吃饱穿暖啊。”
王林眼里有光,却又担心,“可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这回还有点人脉,等会帮你说一说。”苍林说道。
王林深鞠一躬,可体力不支,差点栽倒,苍林急忙扶起他,“行了,低血糖就别客气了。”
此时,三皇子跟着卢炳出来,陆苍林递上藿香,而后赶忙求助,“这是我远房亲戚,虽然出了五服,可终究沾点关系,求大人让他跟我回家去住吧。”
卢炳惊异,“王有田,你不说你们家人都死绝了吗?”
苍林听见这个名字低头忍笑,低血糖的王有田脑子反应也变慢,编不出谎话,陆苍林抬头解围,“官爷,他爹人穷志可不短,从来不愿意求人,唉,也是可敬的长辈啊……”苍林竟然还弄出一副感慨之态,看得王有田愣神。
三皇子闻言,急着问道,“苍林哥……”一声“哥”叫出口,旁边的卢炳都吓了一跳,苍林瞪着眼睛摇头,三皇子急忙改口,“苍林,陆家还有亲戚在京都?”他从来没听师傅说起过。
“啊……”陆苍林继续胡诌,“唉,都是上面几代长辈的交情了,细说也说不清。”
三皇子立马要吩咐卢炳,皇子未曾开口,卢炳一见皇子侧身,旋即跟皇子行礼,而后冲着王有田说道,“既然如此,从现在起王有田你就跟着亲戚回家吧,可府衙的画像差事你还是得继续做啊!每日卯时来,申时走!”
只三两句话,王有田的人生就扭转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官爷……”他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嘴角些许颤抖,“我……我……我可以搬走了?”
卢炳一挥手,“可以了!今儿个我去跟文书打招呼,你既已服役,算是个正经差事了!”
王有田哭红了眼睛,膝盖有些发软,竟然跪下了。
卢炳不敢居功,立马说道,“给三皇子叩头,这是他的恩典!”
王有田机械地磕头,涕泪纵横,看得陆苍林心里不是滋味。
萧亦真不明所以,只是吩咐他起身,着急去给孟然送药。
卢炳看皇子走了,立马转身喊道,“赶快进来干活儿!”
王有田在陆苍林的搀扶下起身,哽咽地说了一句谢谢,而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刑部的大门,呢喃道,“原来尊严被踩踏得久了,膝盖就会跟着软,原来我经受的一切苦难,都会因大人物的一句话而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