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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叫小番 ...

  •   永寿宫里,小全子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黎嬴华侧头回避,只垂眸对着胤禛,并不看小全子。

      “小——全——子——,”胤禛重复了一遍眼前这小太监的名字,想起那日夏刈回的话,端着茶杯,吹去浮茶,轻啜一口,淡淡问道,“四千两的私银是吗?”问完,缓缓把茶杯放回案几。

      小全子脸立时惨白如纸,磕头如捣蒜,大团花锦纹的地毯上不多会儿就开出了血花。

      胤禛轻轻斜眼瞟了一下黎嬴华,见她吃惊神色不像有异,心稍宽了一些,但再不发一言,想听听熹贵妃要说什么。

      果然什么样的领导带出什么样的下属,和梁多瑞一样,都是只会磕头不能说话的人。

      “别再磕了。”饶是如此,黎嬴华终究不忍,瘦小的身体藏在宽大的太监服里,瑟瑟发抖的颤动还看得清楚,“这四千两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明白回话就是。”

      小全子仍埋着脸,颤声道,“这四千两,梁公公不得不拿。”

      黎嬴华奇道,“如何还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事涉皇后娘娘,奴才、奴才不敢说。”说完这话,小全子又重重磕了一个血头,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地上。

      黎嬴华瞬间明白了小全子的心思,想着当她的面,告诉皇上当年皇后陷害她纯元故衣的事情,好用自己这条命,换她去保梁多瑞这条命。

      “糊涂东西!你们自己贪财谋利,何故托赖到皇后娘娘身上?”黎嬴华难得厉声喝止,只盼他能闭嘴。

      但小全子早铁了心,一字一句道,“皇上,贵妃娘娘,梁公公对奴才有大恩,奴才不能不报。”

      “你说。”

      胤禛一甩珠串,黎嬴华也不敢再拦。

      “奴才是雍正二年入宫的,拜的师傅正是从前的姜总管。师傅、梁总管和奴才都是同乡,那年秋天突发时疫,奴才不幸感染,师傅花尽了他素来攒的赏银,才从江太医他们那里换了两副药,和梁公公日夜看顾,总算让奴才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后来江福海拉拢师傅,拉拢不成以后,又拉拢了梁公公。一直到当年莞嫔娘娘封妃,那时师傅已经是总管了,但梁公公还什么都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绘春姑姑送来从前纯元皇后的故衣,江福海知道师傅不肯,就让梁公公划破当年娘娘封妃的吉服,说事成之后许梁公公副总管之位,梁公公当时十分犹豫,奴才为了报恩,就、就代劳了。不想日后引出那么大风波……”

      说到这里,小全子又用尽全力磕了三个头,才续道,“后来娘娘回宫,那江福海知道翻修永寿宫的差使油水大,就想方设法让梁公公给他三万两银票,两万两他拿,另有一万两见者有份。梁公公原不想答应,江福海说若是不肯,他也能让皇后娘娘换一个总管。”

      “所以梁多瑞这四千两是见者有份里的四千两,还是另外的四千两?”黎嬴华敏锐问道。

      小全子回一次话磕一个头,“回娘娘的话,具体奴才不知,但这四千两银子梁总管分文未动。娘娘查问之后,梁公公给奴才四张一千两银票,让奴才都兑了回来,放在银库里,原想着慢慢换成官银遮掩过去,不想事情东窗事发得这样快,奴才实在不敢再欺瞒皇上了。”

      小全子提着脑袋,血混着汗,眼泪混着鼻涕,躬身伏在地上,瘦到嶙峋的后脖颈,黎嬴华都能清晰看见他一节一节分明的颈椎。

      “见者有份,好一个见者有份!”胤禛怒极,一掌带着翡翠佛珠重重拍在案几角上。

      黎嬴华惊呼,“皇上,仔细手疼。”

      说着就握住胤禛的手按摩起来,她真怕老皇帝盛怒之下,一句话把江福海和梁多瑞都咔嚓了。未及胤禛说什么,黎嬴华抢先道,“今日是皇上的万寿节,你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几个胆子能来坏皇上的心情。苏培盛,将他拖到慎行司去打二十大板!”

      苏培盛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见他没作反应,才喊了一声“嗻”,让小厦子把小全子带了出去。

      内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浣碧端了盆水,跪在地上擦着血迹。

      “四郎,民间有句老话儿,”黎嬴华觑着胤禛脸色,温和劝道,“儿生日娘苦日。怪只怪臣妾治宫无方,今日不让内务府的人进来就好了,白白让四郎生气。”

      是了,还有太后,今儿还要去寿康宫晚膳,皇后必是要作陪的。

      胤禛低头注视着黎嬴华细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反握住,似追忆又似感慨,“嬛嬛,若是当年的吉服没有破损,朕与你是否不会白白辜负这么多年……”

      难得皇上有点自责的苗头,黎嬴华心里冷笑,口中却道,“都过去了,臣妾不怪皇后娘娘。昔年华妃跋扈,年氏一族前朝后宫占尽风光,皇后娘娘不过是怕臣妾成为下一个华妃而已。况且,若非皇后娘娘如此,臣妾怎会明白四郎的一片情深意重?”

      这双手,真像纯元的手。

      这个人,也真像纯元本人。

      “嬛嬛,你越来越温柔懂事了。”

      黎嬴华忍着恶心,更加温柔笑道,“臣妾有一不请之请,不知皇上能否允准。”

      “你说。”

      “臣妾恳请皇上不要责怪皇后娘娘,若是可以,也请皇上免了江福海与梁多瑞的死罪,只留他们在慎行司服苦役就是。”

      “为何?”

      为何?当年华妃明晃晃受贿十万两都没被怎么样,江福海的两、三万两能伤到皇后分毫吗?

      可实话是不能说的。

      黎嬴华暗暗深吸一口气,拿出准备已久的说辞,款款道,“那江福海再如何也曾是皇后娘娘的人,皇上若为了永寿宫的事处死江福海,难免朝臣不会多心。再者,此事确与皇后娘娘无关,若朝堂因此思乱,皇后娘娘岂非无辜?按小全子话说,既是见者有份,就难以法责众,否则大兴牢狱恐起攻讦株连之祸,人人惶恐、各宫不宁,于皇上朝政更是无益。臣妾想,不如先查清江福海私产,再罚其做苦役弥补,看看是否能追回所失。”

      什么是政治?

      政治就是掌握秩序。

      对于下位者,混乱或许代表阶梯,而对于无上的上位者而言,稳定必定压倒一切。

      而所谓稳定,并非一潭死水,而是有规律、有边界的混乱,是派系清楚、程度有限的内斗,绝不能脱离掌控、危及统治。

      胤禛心中掂量着这些话的轻重,的确有些事只能让夏刈暗中查探,良久,才又问,“这些钱若是追不回来又该如何?”

      黎嬴华暗笑,皇上能这样问,至少前半段的话他是认可了。

      于是起身又单膝跪地,郑重道,“臣妾得蒙皇上垂爱,住在这奢华无比的永寿宫,怎敢不思报答?皇上既许臣妾协理六宫之权,臣妾必然效法皇后,克勤克俭,不教皇上失望。”

      槿汐、浣碧也随黎嬴华跪在一旁。

      胤禛目光先落在槿汐身上,又抬眼看了看苏培盛,这才伸手虚扶黎嬴华让她起来。

      此时此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局到底是谁在唱戏。但这戏实在唱得忙而不乱、慢而不断,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叫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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