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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海棠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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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嬴华闻听此言,心中又酸又喜。
喜的是胧月这么小就懂得为自己争取,而酸的也恰恰是女孩这么小就必须懂得为自己争取。否则长大了,男儿征战沙场博取功名,女儿只能嫁作人妇潦草一生。
目光轻轻扫过弘历,心情刚如坐了过山车一般的他,脸都快笑僵了。黎嬴华觉得弘历的确不容易,可胧月似乎是更不容易的那个。至少无论如何,他是有书读的,而胧月按照祖制,向来没有女子进尚书房的道理。
可黎嬴华不能开口相帮,否则这场面就变成一家三口针对弘历这个养子,倒不如激将道,“胧月你还小,再说哪有女儿家去尚书房的道理。”
果然,话音未落胧月就在胤禛怀里假哭真闹了起来,“熹娘娘如何也说女儿还小?熹娘娘总偏心四哥,什么都是四哥好。四哥念书好,四哥德行好,连四哥买的面人儿都好!皇阿玛,儿臣不依!儿臣委屈!”
说起来,为了从前的事情,胤禛对这个女儿心中有愧,另一头他也觉得女子读些诗书是好事,可阿哥五岁尚书房都算早了,何况胧月刚过生日,才不过四岁。可若他也说胧月还小,不就和弘历一样了吗?
乘着今日高兴,胤禛索性破一回例,大笑道,“嬛嬛,你瞧瞧你的孩子,倒说你偏心了。罢了,你额娘偏心你四哥,朕偏心你就是。只是胧月一点朕要先说与你听,尚书房卯时入申时出,这份辛苦你若吃不住,让师傅责罚退你的学,可不是朕能再帮你的了。”
胧月高兴极了,也不顾什么公主仪态,拿袖子揩了眼泪,就从皇阿玛身上滚到地上,跪正了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大响头,“儿臣多谢皇阿玛圣恩!”
黎嬴华亦嗔笑道,“四郎你便纵着她吧,倒教臣妾做了恶人了。”
胤禛嘿嘿一乐,让胧月快点起来吃饭。弘历心头发苦,自己十四岁才能在宫里尚书房念书,胧月四岁就做到了。可该做的姿态还要有,弘历举杯道,“妹妹如此好学,四哥自愧不如,在此给妹妹赔罪了,祝妹妹早日学有所成。”
说罢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这杯酒酸涩辛辣,从舌尖到嗓子都无比刺痛。可放下杯子,却见黎嬴华静静望着自己,嘴角含笑,眼底无波。
一瞬间,好像又什么都释然了。
他心中的所有郁结,她从来都懂得。
午膳用罢,黎嬴华揽着胧月习字,胤禛歪在一旁看着两个乳母逗灵犀弘曕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弘历仍旧坐在对面的红木圈椅上,这是客人的位置,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笑得也客气。
一般人遇此情景,早找借口告退了。可弘历不走,只要坐在这个殿里,他就是爱新觉罗与钮祜禄的子孙。而爱新觉罗与钮祜禄的子孙,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何况这区区尴尬。
半个时辰过去,胧月一篇字练完,黎嬴华便教她拿去给四哥看看。胤禛扭头看了过来,目光里的意思是如何不先给朕看?
黎嬴华只是安慰一笑,又转头问弘历,“弘历,你瞧瞧胧月字写得如何?”
“额娘亲自教的,妹妹的字自然出色。”四岁孩子刚学的字,横平竖直勉强而已,但弘历答得标准。
“皇上与胧月都责怪本宫偏心于你,你们都是本宫的孩子,以后胧月进出尚书房,还要请你替本宫多照顾她。如此胧月便不能再说本宫偏心,还能有哥哥就近照顾了不是?”
黎嬴华笑着说着这些话,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弘历。她将偏心的意思牢牢框定在母子关系当中,更是拿此话点他。
“是。”弘历七窍心肠,自然听得懂话中深意,“身为兄长,照顾妹妹,是应当的。”
言下之意,是他只认自己是胧月的哥哥。碍着有胤禛在场,黎嬴华只得笑笑作罢。
谁知胧月听了反而不领情,“四哥去尚书房可有谁照顾吗?若是没有,我也要和四哥一样。”
“好!”胤禛大为满意,盛赞道,“不愧是朕的女儿。”
黎嬴华有些头疼,这甄嬛的女儿真的是有点摸不准脾气,对着胤禛感叹,“臣妾真是两头为难了。”
胤禛难得见她吃瘪,指着弘曕灵犀笑着逗道,“等咱们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还有你更为难的时候呢!”
正说笑间,内务府派了人来给永寿宫送十月的账簿。胤禛生日正是月底的农历十月三十日,内务府原不必赶得这样急,但小全子提议梁总管挑个皇帝高兴且熹贵妃能帮着说得上话的时候,或许贵妃劝一劝,这脑袋就能彻底保住了。
来送账簿的正是小全子,黎嬴华有些恼火,心里暗骂内务府拎不清轻重。见他请了安,正欲挥手让他退下,小全子却偏要引起皇上注意般地夸张大声道,“禀皇上、熹贵妃娘娘,奴才小全子将十月的账簿与名册都拿来了,还请皇上与娘娘过目。”
现在黎嬴华是赶人也不是,不赶也不是,看向胤禛,听凭他的意思。弘历见状,一面牵起胧月,一面示意两个乳母一并退下。
“儿臣跪安。”弘历与胧月齐齐道。
出殿门前,弘历不放心地看了槿汐一眼,见槿汐微微点头,心下略安。
“四哥我们去哪儿?”胧月仰着雪白的小脸,抬头问他。
弘历回头望着紧闭的殿门,两旁侍卫看得极紧,断没有半点偷听的可能,叹口气道,“哥哥送你回去敬娘娘那里可好?”
胧月扁起嘴轻轻摇头,“不如四哥带我去尚书房看看吧?”
弘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绕过影壁出宫前,又回头望了永寿宫一眼。他不放心,即使里面有苏公公和崔姑姑照看,他还是不放心。
事涉贪墨勾连,焉知皇阿玛雷霆之怒一起,会不会烧到额娘身上?
尚书房就在乾清门东南庑。走到长街上,他也几乎是几步就回头一望,饶是胧月年幼,也觉察到不对,问道,“四哥可是舍不得皇阿玛?”
愣了一下,弘历苦笑点点头,大约他自小不得皇阿玛看重的事情连胧月都有所耳闻了。
“四哥别难过,额娘说天将降大任于苦人……诶,好像孟夫子不是这么说的。”
弘历没有被胧月的天真逗笑,追问道,“额娘何时说的?”
胧月眨眨眼睛,明白过来,摇头道,“是胧月咸福宫的额娘说的,额娘常教我读孟子,可是太长了,我还记不住。”
原来是这样。弘历摸摸胧月的头,一面牵着她往乾清宫走去,一面给她背诵那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冬日朗照,萧萧北风,孟子的话将他的头脑吹得更清醒了些。望着乾清宫重檐庑殿,黄色的琉璃瓦闪着权势的金光,弘历知道此时他虽站在此处,其实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