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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海棠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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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嬴华从未觉得紫禁城的晚霞如此华美,胤祥既在,一切谋定的算计都忽然有了绝佳的着落。
原本还计划着借三阿哥把事情闹大,引内务府与景仁宫互相攻讦,自己在一旁添油加醋。江福海主谋从重,梁多瑞从犯而已,再加永寿宫大修之功,功过相抵,留他一条命,自己再扶小全子上位。
如此费心费力绕一大圈,现在倒全都不必了。
“槿汐,你让小全子设法去求十三爷。”黎嬴华胸有成竹道,“十三爷急公好义,若他敢把那些脏事都揭出来,向十三爷陈明利害情由,十三爷自会保他们一条性命。”
“是。”虽然应了,槿汐仍有些为难道,“只是十三爷素来只管前朝政事,后宫内务他是从不过问的。”
“内务府是皇家内事,十三爷原不便置喙,不过若一年能从内务府节约几百万两的银子,打准噶尔要紧,他自然晓得轻重。”
说着,黎嬴华让浣碧拿来纸笔,一笔一笔给槿汐算,宫里采买的价格,若按鸡蛋一斤三十文的市价,单这一项,一年就能节约白银六千五百两。
“小全子只消把这些账目给十三爷算清楚,皇上和十三爷都是有公心的人。”
“奴婢知道了。”
“额娘这是和鸡蛋较上劲儿了。”远远弘历便在殿外笑道,步履轻快地走进来,才跪下给黎嬴华请安。
“弘历?快起来,如何今天来了?”
按照两天一请安的规律,原应该明日才过来。
弘历笑得神秘兮兮,“儿子来给额娘通传一声,尚书房一下学,皇阿玛就叫了三哥过去。”
黎嬴华亦忍俊不禁,“想来此时皇后看完账单折子,也呈给皇上了。”
“额娘不好奇今早儿子跟三哥说了什么吗?”弘历存心卖乖。
“偏不教你说,”黎嬴华故意笑道,又吩咐槿汐,“给四阿哥备的雨前龙井,还有新制的沙琪玛,都拿来大家一起尝尝。”
弘历怔愣住了。最早的莞嫔是朦胧的影,后来回宫的熹妃是端庄的像,可现在的额娘却是活泼可亲的。
说不出的活泼,所以更说不出的可亲。那无形的架子与隔膜不知何时悄然淡去,若非自个儿一味拘礼,谁瞧得出眼前言笑晏晏、眉目生画的人是他的额娘?
他也瞧不出。
他早瞧不出了。
“怎么,不教你说还真不说了?”
听她笑话自己的局促,弘历却甘之如饴,亦刻意一本正经地玩笑道,“春秋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孔夫子既如此说,儿子当然不敢违背。”
黎嬴华瞧他掉书袋,好胜心大起,当即问道,“那么子夏问孝,孔子又如何对呢?”
弘历只好说,“色难。”
“色难又作何解呢?”黎嬴华明知故问。
“为人子者,应对父母和颜悦色、实心实意。”弘历只好有问必答。
“哦?”黎嬴华存心不依不饶,拖长话音道,“敢问四阿哥,这实心实意的意思……是在三阿哥这事儿上还跟我卖关子吗?”
“额娘,我认输还不行吗?”弘历自知理亏,半是退让半是撒娇。
此时槿汐正好端了茶盘进来,黎嬴华笑道,“你先垫垫肚子,这输吃完了再认。”
说完又示意槿汐去小厨房盯着,不消黎嬴华多吩咐,槿汐也知道四阿哥要留在永寿宫用晚膳了。
“这几日朱师傅又讲谏太宗十思疏,无非是帝王虚心纳谏那一套。”弘历心里高兴,难得这样轻松,信手拿了一块儿沙琪玛,想边吃边说,又觉得不敬,再放回去则太过刻意,只好在手里拿着,“儿子便问人之为臣,有贪财者,有好名者,贪财好名者上疏谏主,为人君者当纳此谏乎?”
“朱师傅怎么说?”
“朱师傅说若谏得对便当纳,谏得不对便不当纳。儿子就跟他辩,自古是先有诤臣还是先有明君?是亡国之君多还是奸佞臣子多?朱师傅都快答不上来了。”弘历想想就乐。
黎嬴华这下可算明白,为什么三阿哥回答不出李世民如何能垂衣拱手而治。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问题愣套到君臣之事上,能想得出的人也便只有弘历了。
“你平时上课就是这样和老师胡搅蛮缠的啊?”黎嬴华哑然失笑,高中里一些学霸最多不过表面贪玩背后苦学,哪里见过弘历这样在课堂上大大方方散布错误答案的。
“可三哥也觉得儿子说得对啊!”弘历说完,紧跟着小啜一口清茶压住嘴角笑意。
不愧是齐妃的好大儿。
黎嬴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愣愣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儿子就说了一些大臣贪墨纳贿、中饱私囊的手段,就问朱师傅若真有天灾人祸这些臣子递折子请旨批款,皇阿玛批是不批?又或者举荐其确有才干的党羽担任要职,皇阿玛准是不准?朱师傅也无言以对。”
黎嬴华亦极为感慨,“哪个大臣不说自己忠君爱国,奸臣怎会把字写在脸上?善恶、真假、是非、功过,往往混在一起,的确分不清楚。”
“所以额娘常劝儿子读史,儿子是听进去的。”弘历见缝插针地同黎嬴华表白,点到即止,“下学以后儿子跟三哥说起宫外物价低廉,不免有人以次充好,从中渔利。正说着,皇阿玛就遣小厦子召三哥过去了。”
“你皇额娘不读史书,只会逼三阿哥苦学。圣人道理儒释道法皆有,小时候只学一种,还能学得明白。长大越学越杂,他难免糊涂。”黎嬴华对弘时多少生出些许怜悯,可如今立场相左,她也无法改变什么,再同情下去,倒像鳄鱼的眼泪。
“额娘说得极是。”聊完正事,攥了半天的沙琪玛,弘历才开始咬了一口。
浣碧在一旁听着他们说了这许多,看了一眼东边书架上落得层层叠叠的书,亦动了心思。
弘时虽愚笨却不老实。养心殿里,胤禛叫他来问话,他听出皇阿玛语气中难得有赞赏之意,假意自谦,实则把所有功劳都归在了自己头上。
苏培盛人精一般,暗叹贵妃娘娘好筹谋,于是顺水推舟,前脚劝了皇上破例留三阿哥在养心殿用晚膳,后脚就让小厦子去景仁宫报喜。
可景仁宫喜从何来?
永寿宫玩得好一手离间计,安陵容已称病不见人,现在又撺掇着三阿哥与皇后对跳,在皇上这儿彻底翻了明牌。皇上金口玉言称赞他见微知著体察民情,宜修除了谢恩以外,便只能头风发作。
虽然早已冥冥有感江福海是要保不住的,但她也没料到永寿宫的报复来得这样疾快、这样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