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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海棠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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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宫外沸沸扬扬的流言尚未传进宫内,江福海已入了慎刑司。
皇后主动检举,弃卒保帅。
又因弘时面谏、胤祥上书,胤禛亦没料到虚亏能有如此之巨,决心彻查内务府,一时之间宫中人心浮动,流言纷纷不止。
梁多瑞果然又能多活一阵儿,从清查大修永寿宫的账目,到盘点自胤禛登基以来的账目,工作量翻了百倍不止。十三爷胤祥又拨了些人手过来,这些人以前都在会考府任过要职,其中领衔的恰是弘历的师傅朱轼。这会考府相当于审计局与监察机关,雍正三年完成对康熙一朝旧案清理后,便裁撤了。
此时胤禛原样复刻一遍,除了表面上按弘时所请稽查贪弊外,更重要的一层乃是要彻底清洗宫中八爷一党的残余势力。
随着对曾静一案的审理,胤禛愈发惊异。他原不过一穷酸秀才,如何能对深宫秘事了解得那么清楚?多半是被判流放的八爷旧仆在宫外散布谣言。现如今单凭他与弟子二人就意图劝动岳钟琪谋反,怎知宫中再没有八爷旧党内应?无论有无,都必要彻查一番,否则明年大军在外,朝廷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胤禛这点隐秘心思已不是黎嬴华所能知晓的了。
黎嬴华唯一善后的,是托槿汐私下转告苏培盛,让慎行司不要过于苛待江福海,留他一命。毕竟日后若要扳倒皇后,还须靠他的嘴。
此时后宫当中,除去太后,最有权势的便是她。而她与皇后,一个把自己贴身宫人救出慎行司,一个则恰恰相反,将心比心,明眼人都看得清。黎嬴华再在后宫行走,亦能感到宫女太监投来的眼神里,无一不饱含对其由衷的惧意与敬意。
雍正六年万寿节,亦是西洋历胤禛的五十大寿。永寿宫上上下下均换了新装,仿佛过年一般。
黎嬴华让浣碧抱来了弘曕、灵犀,让槿汐先带着玉娆去了沈眉庄那里,又去请敬妃与胧月。敬妃识趣,只送来胧月,自己借故未来。弘历昨夜便在永寿宫,替他的额娘忙前忙后的,一直布置到很晚才回去。
皇阿玛的万寿节,额娘邀其同过,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隐隐约约当自己是半个永寿宫的主人。黎嬴华只管喝茶,各样布置都是弘历在拿主意。永寿宫里各处摆了茜红瓷瓶,红瓶里插着三两枝白梅,正殿里的柱子上亦缠着红纱,梁上正中还挂着用绸子挽出来的大朵的花。
此外,各处的桌案上也摆满浓蓝的掐丝珐琅折沿盆,里面装着各样澄黄的佛手、柑柚增香。窗棂间嵌在墙上的青花壁瓶里,也换了青玉雕成的五瓣花样,翡翠花叶,中间是红宝石拟的花蕊。
大红、大蓝、大黄,三原色齐齐拼撞,端的是花团锦簇、珠环翠绕,黎嬴华看了都暗暗咋舌,这未来乾隆皇帝的审美果然别具一格。
“小主更衣吧,皇上过会儿就来了。”
黎嬴华点头说好,走到近前才发现浣碧拿的是一套玳瑁黄撒花旗褂,外罩一件出了银鼠风毛掐金玫瑰紫羽缎对襟坎肩。长明灯熏得满殿红彤彤的,殿内柱子上亦缠着红绸黄带……
黎嬴华看着这一样艳色浓重的衣服就发愁,原应是冰寒的冬天,偏教弘历和浣碧弄出一股子燥热来。
“熹娘娘不喜欢这衣裳吗?”胧月人小鬼大,当即给黎嬴华出起了主意,“我看那件玉色的马蹄袖褂子极好,”说着从榻上跳下来,奔过来细瞧,惊叹道,“它上面还绣着梅花!熹娘娘就穿这件带梅花的吧?”
黎嬴华禁不住胧月甜言软语来回央求,只是穿上了又担心这似白非白、似青非青的颜色太素太净,再怎么样也是皇上过生日,别弄得忒不吉利。
还得是槿汐,她挑衣服的眼光一向不出错的,但她现在和小允子在小厨房盯着,脱不开身。
正为难的时候,弘历来了。原算好时间怕来得太早,又像之前赶上她未梳洗更衣的尴尬场面,可此刻额娘一身素雅常服,端立在热闹繁丽的殿中,步摇凤犀斜簪云鬓,飘飘然宛若空谷佳人绝世出尘,弘历一时看痴,竟连请安都忘了。
“四哥,”还是胧月眼尖,奔过来就牵住弘历的手,拉着他就往内殿里走,边走还边说,“你快来瞧,熹娘娘穿这件梅花的褂子,是不是比碧姑姑挑的那件要好看?”
“胧月妹妹眼光甚好,可这花却不是梅花。”弘历只低头和胧月说话,并不敢再多看黎嬴华一眼,“元好问词曰,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妹妹还小,准是把白梅与这白海棠弄混了。”
“熹娘娘,四哥笑我!”胧月让弘历驳了面子,气得丢开他的手,跑到黎嬴华身后冲他做起鬼脸。
黎嬴华无奈笑道,“好啦,胧月说是梅花就是梅花。”
“不好,我才不要指鹿为马。”
黎嬴华眼睛微微睁大,胧月才刚刚四岁,连指鹿为马这种成语也能脱口而出,想来敬妃除了天天给她剪大老虎以外,应当教了她不少东西。
“那熹娘娘就依你穿这件衣裳可好?”黎嬴华轻轻摸摸她的脑袋哄道,又怕弘历吃味,下意识抬头,却意外心惊——
这双眼睛藏住的心思她再没看错,这绝不是一个儿子看着母亲应有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看着他可望不可及的女人。
欣赏有,钦慕有,痴盼亦有,此外还有天理伦常的折磨,和深恐为人所察的畏惧……
弘历眼神立刻滑开,他还没有那么自信,强自镇定地伸出手,低头对着胧月虚笑道,“怪四哥嘴笨,惹妹妹生气了,四哥给你赔个不是。让额娘梳洗换衣吧,四哥带你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吗?”
胧月自然也没有认真生气,无须多想,又丢开黎嬴华的衣角,高高兴兴跟着弘历走了。
一直到出了角门进了后院,弘历的心还在狂跳不止。
他怕她看出来了。
原本黎嬴华是在冲胧月笑的,笑着笑着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瞬间就不笑了,偏偏停了须臾又继续笑。但笑与笑是不同的。他既分得清,她又如何不能分清?
弘历不敢侥幸,竟开始盼着皇阿玛快来,也便只有当着皇阿玛的面,他还能在她面前再做她的儿子。
“四阿哥吉祥,胧月公主吉祥。”槿汐见弘历领着胧月进来,依礼请安,又道,“后厨杂乱,阿哥和公主不该来的。”
弘历冠冕堂皇道,“无妨,皇阿玛寿辰,我与妹妹来相帮一二是应该的。额娘要梳洗装扮,身边只有浣碧姑姑一人,怕是忙不开,还要劳崔姑姑去看一看。”
“多谢四阿哥相告,奴婢告退。”
槿汐回到内殿,浣碧正端了洗脸的水出来,黎嬴华心事重重地看着槿汐,槿汐心思透亮,当即就猜到七分。
黎嬴华望着眼前这盒螺子黛,低低一叹,“这孩子的心思是真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