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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棠语(上) ...

  •   次日一早,又去景仁宫请安,宜修神色如常,天象未改,照例不见安陵容。昨天许太医果然当值,黎嬴华一直怀疑让安陵容嗓子倒了的药是他配的,此时更悬着心,既不知瓜尔佳?文鸳有没有端那碗药,也不知安陵容嗓子倒没倒。

      倒是皇后没有问起阿哥所的事情,黎嬴华心中笃定了几分,至少养心殿可以确保没有皇后的人,另一点,弘历的心亦是向着永寿宫的。

      今日尚书房讲课,朱轼太傅照例讲贞观政要,师傅宣讲之前,众皇子先读十遍,弘时、弘历只一味摇头晃脑地硬读——「太宗谓侍臣曰:“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耶?但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使其兄弟无危亡之患也。”」

      弘时如何想的,弘历不知道,他满脑子都是那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和崔姑姑昨夜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那一番话。

      “娘娘只道阿哥年纪尚轻,后宫这些事情不愿扰了四阿哥您专心读书,但四阿哥既问奴婢,奴婢也只能打个比方儿说给阿哥听。老话常说,财不外露,越得势的越要让势,若不如此,娘娘既不能保全六阿哥和公主,更不能保全她自己,娘娘若一朝失势,只怕还会牵连阿哥您。”

      “可额娘已是贵妃……”

      “是,贵妃娘娘命奴婢带来这些吃食,从前只能带给阿哥一个食盒,如今能再多一份了。”

      是了,弘时的食盒比他还多一个,自从他成了皇后的养子以后,素日里,他的例菜,花样也远比自己的要多。

      所以连太宗皇帝都说,要「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可这不荒唐吗?这唐太宗是如何上位的?玄武门之变,杀的难道是前朝的杨广吗?

      “四阿哥,作何发笑?”朱轼虽让皇子念书,自己却无时不刻观察着他们的反映。

      弘历更是一笑,“回太傅的话,学生觉得太宗这话不完全对。”

      “哦?”

      “大礼之外,一曰份,二曰情。太史左丘曾有言,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是以,学生想定分之外,不外乎人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人相安其位,如此方有内平外成,四海皆服之盛世之象。”

      弘历起身,一番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引得朱轼这位老臣也侧目而视,再开口已带了几分赞赏,“不想四阿哥却另有一番高见。”

      弘历拱手一让,口中连称不敢,“若曕师傅您讲授的乃帝王之学,学生谨守的是为臣、为子、为弟之道,不敢僭越。”

      朱轼抬手捋捋胡须,目光里钦赏之意更盛。弘时也抬眼打量一番他素日并不怎么瞧得上的四弟,见他恭顺地亦对自己拱手,只得尴尬一笑,再转回头去。

      不过这番话他却是记下了,若连挑剔的朱师傅都能认可,想必皇阿玛也定能认同,如此风头,决计不能叫这四弟抢了去。

      下午下了学,弘历没有和弘时一同回毓庆宫,借口要给额娘请安,便一路大步快走而来,只是又扑了个空,说额娘去了太后那里。

      小允子正盯着小太监清点库里的东西,远远瞧见是四阿哥,忙笑着将他请了进来,转身狠狠瞪了门口值班的太监一眼,责怪他们不懂事,转脸又殷勤道,“四阿哥今日来得这样早,可巧娘娘去给太后请安了,不过应当一会儿就回来了,四阿哥您安坐片刻就是。”

      弘历也只是点头笑笑,等他退下去端茶。殿内无人,对面案桌上扣下放的,正是额娘素日常看的左传,按捺不住好奇,偷偷起身一翻,是宣公元年这篇。

      那前一篇,不正是他今日课上给若曕师傅背的文公十八年吗?

      弘历顿觉心头一甜,眼目都亮了,好像前几日的怅恼,都抵不过这微妙的巧合。他恋恋不舍地将书重新放好,指背轻轻抚摸着书皮,眷忡亦神往,仿佛书页之间,处处缠绕着她指尖的玫瑰香气,闻得到却触不到。

      听见门外小允子脚步声,弘历才坐回去,似乎不止有小允子的声音,思量间,便听见额娘远远笑道,“弘历来了?额娘不巧刚出去了。”

      不不不,巧得很。我正想你,你就来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弘历仍是一跪到底,只是声音里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快起来吧,成天拘着这些礼做什么?”

      黎嬴华伸手扶他,他只虚握着,似触未触,掌心温度却烫得吓人。到底少年人血气旺,脸也是红光满面的。

      “今天有什么好事,四阿哥如此高兴?”

      弘历见小允子放下茶杯退出去了,笑着把课上师傅赞扬他的事儿讲了一遍。

      “这若曕师傅又是谁?得他一句夸你便这般高兴?”

      “朱轼,朱师傅,表字若曕,在尚书房当职多年了,以前在园子里,若曕太傅偶尔也会来给我和五弟讲课。素来严谨,人却是极好的。”

      “是吗?”黎嬴华从不记得有看到过这个人。

      “嗯,对三哥和我,从不偏待。”

      “那必是有真才实学的,才不屑讨好皇子两头下注。”黎嬴华看他脸上笑意不减,就像个初高中生,得了老师一句夸,能美好几天,而自己就像去家长会之前一样,得把每个老师是什么态度摸出个一二来,于是又问道,“那张廷玉呢?”

      弘历眼神不免一黯,“衡臣师傅,从前教三哥多些。”

      黎嬴华知道自己问错了,眼睛扫到手边的书,起了兴致,拿起来哄道,“其实这左传,额娘也看不明白多少,正好你读过,和贞观政要对比着,也给额娘讲讲。”

      弘历脸一红,头低了一阵儿。他觉得他越来越不像自己,莽撞、冒失、卖弄,在她面前总兜不住心思,藏了又藏的,还是能叫她看破。再抬起来,她仍是鼓励的笑,旁边的槿汐,一样笑得温暖。

      只得咧嘴一笑,坦承道,“ 其实……儿子糊弄老师的,早读的时候走神被若曕太傅抓了……”——看额娘眼睛微微睁大,似有好奇之意,才堪堪又往下讲去,“太傅叫儿子贞观政要论太子诸王定分一节,读了几遍,儿子只觉得好笑……”

      话未说完,黎嬴华眼风一扫,槿汐忙遣了殿门口值守的宫女离开,自己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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