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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紫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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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正式给妹妹接风的第一顿饭,黎嬴华特意去小厨房盯过。
各样时蔬自不必说,名贵一些的有燕窝炒鸡丝、牛乳八珍粥,最费火候的便是那道清炖肥鸭,鸭腹里塞满各种香料,从弘历来之前就用文火慢炖着,此刻用了银碗端上桌来,撇掉浮油,是鲜亮的汤底,汤面儿上还飘着枸杞、红枣、参须。
当真大补,黎嬴华看着就觉得一定鲜过黄蓉给洪七公烤的叫化鸡。
忍痛叫小允子切了一只鸭腿留给弘历,又把另一只鸭腿分给玉娆。黎嬴华看着玉娆碗里的鸭腿,深切感觉她这个冒牌的养母和长姐,是极其到位了……
宁古塔是什么样的塔?
直到玉娆说起来,黎嬴华才知那里并没有什么塔。它只是满语里一个随意的名字,就像发配宁古塔只是老皇帝一句随便的话。
白山黑水,极寒荒地。
玉娆说,她和母亲一起,父亲是和男犯一起,一家人分开走。四个月带着脚链手链,五百人的队伍,八千里地,到了宁古塔,还剩不到一半。
“娘告诉我,到了地方就能看到爹爹了。长姐,那四个月,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带着铁链熬过来的。”
小女孩性子倔,一开始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直讲到爹爹在黑龙江冻出了肺痨,天天咯血,才不得不哭了出来。
哭出来就止不住,眼泪滂沱地落,又拿宽袖遮着。黎嬴华只能粗糙地安慰,都回来了,都回来了。浣碧远远躲在珠帘后面,一样取了帕子微微拭泪,哭他的爹爹,和早亡的母亲。
那碗鸭子汤放凉了,凉透了,谁也没有喝一口。
饭是吃不成了,浣碧陪玉娆回西配殿,黎嬴华让槿汐拎了两食盒的晚膳送给弘历,顺道去景仁宫探听一下动静。而她亦给槿汐和小允子留了晚膳,又给那俩红眼抹鼻子的送了一大份,放在小暖炉上煨着。
离了永寿宫正殿,熹贵妃的架势好像也没那么显了。三姐妹围着暖炉,听着玉娆哭一阵儿笑一阵儿的,竟也讲了些宁古塔苦中作乐的趣事。黎嬴华和浣碧慢慢劝着,玉娆总算吃了点东西。
“长姐,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府里一样。”玉娆抱着黎嬴华的腰,头赖在她的肩上,像一只粘人的猫,“可是明天,就又变成宫里了。”
黎嬴华听了,心头说不出的愁烦。浣碧烧了热水,三人挤在一个桶里泡脚,每个人的脚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冻疮,玉娆的脚脖子上,还有脚链硌出的长疤。
她眼神复杂地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久久才低下头,轻轻理着玉娆的长发,说道,“有长姐在,玉娆就永远是在府里。”
“真的吗?”
“真的。”
安顿好玉娆睡下,黎嬴华才拖了浣碧的手回到正殿。见她们一进来,槿汐便说,关于阿哥所的事儿,她还是和四阿哥说了实话。
黎嬴华略略怔愣片刻,才点头道,“这些话你说比我说要好,只是他这么大孩子就要知道这种事情,也实在难堪。你晚上吃过了吗?”
这话问得槿汐也是一愣,歉笑了一下,“奴婢刚回来没多会儿,小主就进来了。娘娘都吃过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你先去找小允子一起吃点,吃完再和他一道过来,我还有话要问你们。”
槿汐更是吃惊,但也没有说什么,应了就出去了。从前娘娘虽然体恤下人,只是没有这么体恤过,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是宁愿饿着肚子先把话都回了的,毕竟以前一向是这样的。
扭身望着西配殿的方向,烛火都熄了,黎嬴华才想起玉娆以后还要被老皇帝惦记。又转头看向浣碧,这个一样被老皇帝惦记,又惦记着果郡王的妹妹。一个十七爷,一个十九爷,一个浣碧,一个玉娆……
黎嬴华只觉得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浣碧,得闲时候我教你读诗吧?”黎嬴华抬头看着立在她旁边的浣碧,见她有些迷茫,又补充道,“或者你喜欢看什么书,也都可以。”
浣碧低头不语,只绞着帕子,一副想说又不敢的样子,禁不住黎嬴华催问,才辩道,“小主,奴婢当真没有嫉妒二小姐的意思,您和二小姐都是太太所出,自然关系亲密。二小姐又远上宁古塔受苦这么多年,如今回到宫里,奴婢会好好照顾她的。”
说完,定定直视着黎嬴华的眼睛,这般千真万确、下定决心的态度,更把黎嬴华弄糊涂了。
未等黎嬴华再细说,槿汐和小允子都快步进来,黎嬴华也不好再讲什么,忙和她打听起景仁宫的动静。
“奴婢从四阿哥那里出来后,绕过去看,安嫔的延禧宫很是安静,倒是看见祺嫔的轿子停在景仁宫外头。至于旁的,总感觉长街的小太监换了新人,只是夜里实在看不清楚。”
“许是延禧宫就挨着景仁宫,她走过去的也说不定。”黎嬴华想想又笑出声来,“难怪祺嫔一向看不惯安陵容,她一路从储秀宫过来,麻烦不说,时不时还要给轿夫赏钱,安陵容可是抬抬脚就到的功夫。”
浣碧也跟着笑,“安嫔这背信弃义又心狠手辣的,景仁宫要盯着。储秀宫聒噪,离得远些也是图清净,不然这皇后娘娘头风总是不好,难保不是叫她气得。”
一番话夹枪带棒,连嘲带讽,逗得槿汐和小允子也禁不住扯起嘴角,只是宫里老人拘惯了礼,背后挖苦小主的话,总不敢笑得太放肆。
“说起景仁宫,今儿皇后堂而皇之说给我们宫里塞了人,你们忙了一下午,都问得怎么样了?”
黎嬴华听他们三个把永寿宫里其他太监宫女都细细梳理了一番,出身如何、服侍过谁、风评如何,可单从这些,也辨不出谁忠谁奸。
好比斐雯,从前侍奉御茶房的洒扫宫女,家里也是上三旗的包衣,已经成了永寿宫的叛徒了。饶是今天,槿汐说起她,还是低眉顺眼机灵听话的评价。
“这样,把耳房都收拾出来,就让他们都住在宫里吧。”黎嬴华细思一番,又道,“腰牌都扣在浣碧这儿,想出宫须得和浣碧说过,拿了腰牌记了缘由再走。厨房和备菜区,都安排原来宫里的老人,三人都在才可工作,其他人先只安排粗活就是。”
小允子应得迟疑,黎嬴华眼尖,追问一句怎么了。许是他从进宫当差就是从最底层的小太监开始,如今换了蟒袍了,心里到底还存了怜悯,窥着黎嬴华脸色试图劝道,“奴才只是想着该如何跟底下人说娘娘的意思,怕他们不明白,反坏了娘娘的好心。”
“哦?”黎嬴华尚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心了。
“娘娘体恤下面奴才,每天天不亮得从景山那头进宫,晚上不当值的还要再走个四五里地回去。小厨房人多也好互相搭把手,不至于太辛苦。”
可这四五里路,是他们这些宫女太监,一天里唯一的喘息。
听罢,黎嬴华默默垂首感叹了一阵儿,倒不为宫里这人人都会说话的巧嘴,原想着是解放劳苦大众的使命,可掌了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打自己的脸。
“是你体恤他们,”黎嬴华苦笑,听小允子亦自谦地笑了一声,又说道,“你索性好人做到底吧,说的时候赏他们些银子,宫女太监的,你们看着安排就是。总归羊毛出在我身上。”
说完正事,便各自散了。待槿汐服侍黎嬴华睡下,黎嬴华还想着小允子千恩万谢直夸自己活菩萨的模样,她不愿猜测他究竟是真的有慈心,抑或是借机养他的徒弟,唯第一次体会给自由定价的权力,便足够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