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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棠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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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一时愣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弘历,你读过旧唐书没有?”黎嬴华边问,边带着他来到东梢间,看他摇头,又问,“新唐书或者资治通鉴呢?”
弘历还是摇头。
“额娘这里没有新旧唐书,你翻那书架上的资治通鉴,把那卷唐纪找下来吧。”
弘历依言而去,他晓得额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凝神屏气,只做恍若不觉。书架一尘不染,樟脑的气味藏贮其间,一看便知额娘是极爱书之人。书也整整齐齐,经史子集,四类各两层,此外竟还有一些话本儿和佛经。
“额娘这么爱读书啊。”
黎嬴华心虚地点点头,至少一大半是甄嬛看过的。
“你看看是唐纪八还是唐纪七,玄武门之变那一节,仔细读读。”
“是。”
从前过目成诵的弘历,此时却读得极慢。他的额娘花盆底的鞋,哒哒几声踩在金砖地上,又无声地走在地毯上,忽而现忽而隐,牵着他的心跳,他却不能抬头看。
稍时,一杯茶端了过来,他才敢抬头,露出惊喜的神色。她的眼里是慈爱吗?他辨不清,只晓得是爱。
坐回椅子上,背后的金丝软垫,正抱着他。
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他。
红袖、茶香,读的却是玄武门之变,他看不进去,反复翻了几遍,强逼自己静心。额娘就在旁边的榻上倚着,换了秋香色的褂子,整个紫禁城的秋天,都衬着她。
直到茶放凉了,黎嬴华才问他,“看好了吗?”
弘历点点头,等着黎嬴华考问他的功课。谁知黎嬴华却问了他一处极细的微末枝节,“李建成是在哪里察觉不对的?”
弘历低头找了一阵儿,才道,“临湖殿。”
“那尉迟敬德带了多少铁骑埋伏在四周?”
“七十。”
“你觉得你能在永寿宫里藏七十匹马,而不教旁人发觉吗?”黎嬴华盯着弘历迷惑的眼神,追问道,“仔细想想,你若是李世民,从北边儿神武门进来,你要把这七十匹马藏在后宫何处才能不教李渊和李建成察觉?”
弘历望向朦胧的窗外,思索一阵儿,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李渊早已被李世民软禁了。还未待他确定,又听额娘催问两句,“你可知你皇阿玛为何一向要你们多读这贞观政要?难道自先秦以来,除了唐太宗,就没有别的皇帝可学吗?”
“是……”弘历低头便见书上赫然的玄武门三字,再抬头看见额娘意味深长的神情,玄武门之变、九王夺嫡,何其相似,自己却从未想到这一层。
父义?子孝?兄友?弟恭?
早上幸好耍了小聪明,歪打正着,若真照实说了,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恐怕……
黎嬴华见他额上冷汗涔涔而出,叹口气低声道,“这后宫不知都有些谁的耳目,你若想日后得展宏图,平素言语还得多谨慎些。”
“儿子知道了。”想想,又愧疚道,“那日,是儿子错怪额娘。”
黎嬴华无谓笑笑,“天色不早,今日便不留你吃饭了。你只要记着,唐太宗是个好皇帝,你皇阿玛也是个好皇帝。”
“是,儿子记住了。”
弘历起身拱手而辞,黎嬴华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话。
黎嬴华望着弘历的身影,耳畔却响起下午太后和她说的话,“难为你这番周全的心思,既是哀家的皇孙,哀家会好好护着。”
一个多月而已,她已渐渐不是现代人了,狠不下心自己说的话,槿汐替她说了,狠不下心自己做的事,今日也找太后做了。
甄嬛尚知把心爱之人的孩子交由阿哥所抚养,她又凭什么去照顾一个陌生孩子的少年心性,又能照顾到几时呢?
不长大,便是死路一条。
吃人的何止是皇宫,明明是这个世道。
乾隆,会是一个好皇帝吗?今日瞧他一点即透,好像希望也并非渺茫。但愿吧,但愿吧。
弘历一路踉跄地出去,路过养心殿,不得不驻足而望。这里住的是他的皇阿玛,自小丢他在圆明园,他的亲额娘也因他而死……
“皇阿玛吉祥,儿子给皇阿玛请安。”弘历跪得慌乱,帝王仪仗长长摆开在后面,他是看到仪仗才意识到皇阿玛来了。
“起来吧。”胤禛珠串一甩,漫不经心道,“如何站在这里?”
“儿子刚给额娘请安出来。”弘历低头,答非所问。
胤禛也浑不在意他究竟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弘历转身看着皇帝身影进了永寿宫,忽觉心头一刺,难怪额娘今日不留他吃晚膳。可是皇帝知道她熟读史书吗?左传、资治通鉴,她可都信手拈来。皇帝的机心,早被他的宠妃看穿,他知道吗?
于是,弘历觉得心情像又轻快起来。无论如何,他的额娘,对他是真心的好。这种杀头的话,都肯与他交底。
回到毓庆宫,不多时,小允子拎了两个食盒进来,在桌上一一摆开,象眼小馒头、炙鹿肉、燕窝银耳甜汤、松子炒白菜、马蹄糕,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娘娘说,都是小厨房特地为四阿哥做的,您安心享用便是。”
“那额娘呢?额娘晚膳用什么?”
“皇上今日陪娘娘晚膳,自然是皇上爱吃的那些。”
弘历原是一喜,听闻此言,神情又淡淡而落。小允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打个千儿退下了。
一早就知她是皇阿玛的宠妃不是吗?
小时候就知道的,来了皇宫更该知道。
自己这是怎么了?
夜来入梦,一男子束着长辫,身着黄袍,身下有一女子婉转吟哦。那女子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弘历想掀开纱帐看一眼,走近了才发觉脚底步步是血,回头看来路,地上一串儿血脚印竟干透了,再转回来,前面的男子女子却都不见。
“额娘?额娘!”
“四阿哥怎么了?”李嬷嬷起身把呓语不断的弘历摇醒,忙拿出帕子给他拭汗。
忽地从床上坐起,只觉内心骇惧异常。那女子是谁,凭他口中呼喊的人,他也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不妨事,爷梦见小时候的事情罢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她虽不比死去的张嬷嬷待他亲厚,但也一直服侍弘历长大,多少是知根底的。
待李嬷嬷下去拿安神汤,弘历半瘫倒在床上,那女子若是额娘,那男子是谁,自然不必再说了。
“额娘……”